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0 11:20:13

后半夜的风总带着股渗人的凉,尤其是刮过市一院门诊楼拐角时,能顺着保安亭的门缝钻进来,吹得我后颈的汗毛根根立着。我叫老周,在这儿干了三年夜班保安,别人都说这活儿清闲,就守着栋空楼到天亮,可只有我知道,凌晨三点后的门诊楼,比任何地方都要“热闹”。

今晚是月初,轮到我值后半夜的班。接班时老张神神秘秘地塞给我半盒烟,说:“后半夜别轻易上二楼,尤其那间锁着的旧病房,听见啥动静都当没听见。”我当时笑他迷信,门诊楼早就下班清场了,晚上连只老鼠都少见,能有啥动静?可老张却摆摆手,眼里带着我看不懂的忌惮,“你没遇上过,等遇上了就知道了。”

凌晨两点五十,我拿着手电筒绕楼巡逻。门诊楼是老建筑,墙皮都有些剥落,尤其是西侧的旧楼部分,去年新门诊楼启用后就基本废弃了,只留了一楼的急诊室还在使用。可今晚急诊室格外安静,连个值班护士的影子都没看见,只有走廊里的声控灯偶尔亮一下,又很快熄灭,留下一片更深的黑暗。

走到旧楼入口时,我突然瞥见二楼的一扇窗户里,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晃了一下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揉了揉眼睛,再仔细看时,窗户里又恢复了漆黑一片。“肯定是眼花了,”我嘴里嘀咕着,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电筒。这栋旧楼的二楼,自从三年前那场医疗事故后就一直锁着,据说当时有个产妇在手术台上大出血,没救过来,后来家属闹了好几天,从那以后,二楼的旧病房和诊疗室就再也没开过门。

我壮着胆子往楼上走,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,又在我身后逐一熄灭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跟着我。走到二楼楼梯口时,我突然听见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有人推开了门。我猛地举起手电筒,光束扫过走廊,空荡荡的走廊里,只有一扇破旧的木门微微晃动着,门上的牌子已经模糊不清,隐约能看见“203病房”几个字。

这就是老张说的那间锁着的旧病房。我记得护士长说过,三年前那个产妇就是在这间病房里没的,后来家属来闹,把病房里的东西砸得稀烂,从那以后就一直锁着,钥匙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可现在,这扇门竟然开着一条缝,里面黑漆漆的,像是一张张开的嘴,等着吞噬猎物。

我咽了口唾沫,慢慢地挪到门边,手电筒的光束从门缝里照进去。病房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破旧的病床,床头上还挂着一个生锈的输液架,地上散落着几张发黄的病历单。突然,光束扫到墙角时,我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,钻进了床底下。

“谁?谁在里面?”我大喊一声,手里的手电筒都在发抖。可病房里静悄悄的,没有任何回应,只有我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,显得格外刺耳。我深吸一口气,猛地推开门,冲了进去,手电筒的光束在病房里四处扫射。床底下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。

“肯定是太累了,出现幻觉了。”我安慰自己,转身准备离开。可就在这时,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“嗒,嗒,嗒”,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走路。我猛地回头,光束扫过门口,只见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人站在那里,背对着我,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,一动不动。

“护士?你怎么在这里?”我疑惑地问。可那个女人还是一动不动,像是没听见我的话。我慢慢地走过去,想看看她是谁。可就在我离她还有几步远的时候,她突然慢慢地转过身来。我这才发现,她的脸上没有眼睛,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洞,嘴角向上咧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
“啊!”我大叫一声,转身就往楼梯口跑。手里的手电筒掉在地上,光束胡乱地扫着,我看见走廊里的门一扇扇地打开,里面钻出一个个模糊的人影,有穿着病号服的老人,有抱着孩子的女人,还有戴着口罩的医生,他们都面无表情地看着我,慢慢地向我围过来。

我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,冲出旧楼,回到保安亭里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门。我靠在门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缓过神来,透过保安亭的窗户,看向二楼的203病房。窗户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,那扇门也紧紧地关着,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。

可就在这时,我突然看见二楼的另一扇窗户里,亮起了一盏灯。那是一间废弃的诊疗室,窗户上积满了灰尘,可现在,里面竟然亮着灯,隐约能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在里面走动着。我赶紧拿起对讲机,呼叫监控室:“监控室,监控室,二楼旧诊疗室怎么亮灯了?赶紧看一下监控!”

对讲机里传来监控室小王的声音:“周哥,你开玩笑呢?旧楼的电早就断了,怎么可能亮灯?监控里也啥都没有,空荡荡的。”

“不可能!我明明看见里面亮灯了,还有人影!”我着急地说。

“真没有,周哥,我这儿盯着监控呢,二楼全是黑的,啥都没有。你是不是太累了,看错了?”小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。

我再次看向那扇窗户,灯还亮着,人影还在里面走动着。我拿起手电筒,光束照过去,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在里面翻找着什么,手里还拿着一个病历夹。“小王,你再看仔细点,就在二楼西侧的诊疗室,窗户朝南,灯还亮着!”

过了一会儿,小王的声音再次传来,带着一丝紧张:“周哥,真没有,监控里还是啥都没有。那间诊疗室三年前就废弃了,电也断了,不可能亮灯的。你……你还是别管了,赶紧回保安亭,等天亮再说。”

我放下对讲机,心里越来越害怕。小王不会骗我,监控里肯定啥都没有,可我明明看见灯亮着,还有人影。难道真的是撞鬼了?三年前的那场医疗事故,难道还有什么隐情?

我想起护士长曾经跟我说过,三年前那个产妇去世后,负责她的医生姓李,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医生。听说产妇去世后,李医生特别自责,每天都待在诊疗室里,翻来覆去地看病历,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,突然就辞职了,再也没人见过他。有人说他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,离开了这座城市;也有人说,他在诊疗室里自杀了,尸体都没人发现。

难道我刚才看见的那个人影,就是李医生的鬼魂?还有那个没有眼睛的护士,难道是当时照顾产妇的护士?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

凌晨四点,天还是一片漆黑。我坐在保安亭里,手里握着一根铁棍,眼睛死死地盯着二楼的窗户。那盏灯还亮着,人影还在里面走动着,像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。我突然想起,刚才在203病房里,地上散落着几张病历单,也许那些病历单上有什么秘密?

我鼓起勇气,再次拿起手电筒,悄悄地向旧楼走去。这次我没有走楼梯,而是绕到了旧楼的西侧,那里有一扇窗户,正好对着那间亮灯的诊疗室。我爬上窗户下面的花坛,踮起脚尖,透过窗户往里看。

诊疗室里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背对着我,正在翻找着抽屉里的东西。他的头发很长,遮住了脸,看不清模样。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,灯光昏黄,照亮了桌子上的一张病历单。我眯起眼睛,隐约看见病历单上写着“产妇:林秀娟,年龄26岁,诊断:产后大出血……”

这就是三年前那个产妇的病历!我心里一动,难道李医生的鬼魂一直在找这份病历?他为什么要找这份病历?难道当时的医疗事故不是意外,而是有人故意的?

就在这时,那个男人突然转过身来。我吓得赶紧低下头,躲在花坛后面。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窗户被推开的声音,赶紧抬头一看,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,诊疗室里的灯也灭了。只有桌子上的那份病历单,还静静地放在那里。

我慢慢地爬上窗户,翻了进去。诊疗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桌子上的台灯已经熄灭了,只有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照亮了桌子上的病历单。我走过去,拿起病历单,仔细地看着。

病历单上的字迹很潦草,大部分都看不清楚,只有最后几行字格外清晰:“患者产后大出血,急需输血,血库A型血告急,申请紧急调血,可检验科迟迟未送血,延误最佳治疗时间……”

我心里一震,原来当时不是李医生的错,而是检验科延误了送血时间,才导致产妇死亡!那李医生为什么要辞职?难道他是替检验科背了黑锅?

就在这时,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我猛地回头,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门口,正是我刚才看见的那个人影。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模样,只是冷冷地看着我:“你是谁?为什么要动我的病历?”

“你……你是李医生?”我紧张地问。

那个男人没有回答,只是慢慢地向我走过来。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照亮了他的脸。我这才发现,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像是很久没有休息过了。“那份病历是我的,你不能拿走。”他伸出手,想要抢回病历单。

“等等!”我赶紧后退一步,“李医生,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,这份病历可以证明你的清白,你为什么要藏起来?”

李医生的身体猛地一震,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:“证明清白?有用吗?她已经死了,就算证明了我是无辜的,她也活不过来了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,“那天我明明申请了紧急调血,可检验科的王主任说血库没血了,让我再等等。我等了半个小时,血还没来,产妇的心跳越来越弱,最后……最后还是没保住。”

“后来呢?”我追问。

“后来家属来闹,医院为了平息事态,就让我承担责任。王主任给了我一笔钱,让我辞职,说是为了我好。我没办法,只能答应。可我心里一直不安,我总觉得对不起那个产妇,对不起她的孩子。”李医生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每天都来这里,翻找这份病历,我想找到证据,证明我是无辜的,可我找了三年,都没找到。直到今天,你来了。”

就在这时,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,“呜呜呜……我的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我回头一看,只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站在那里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,正是三年前那个产妇林秀娟!她的脸色苍白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死死地盯着李医生:“是你,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!如果不是你,我的孩子就不会死!”

“不是我!秀娟,你听我解释,是检验科延误了送血时间,不是我的错!”李医生急忙解释,可林秀娟根本不听,抱着孩子一步步向他走过来:“我不管,就是你的错!你要为我的孩子偿命!”

我吓得赶紧躲到桌子底下,看着他们在诊疗室里拉扯着。突然,林秀娟怀里的婴儿哭了起来,“哇……哇……”哭声尖锐刺耳,像是一把刀,刺进我的耳朵里。李医生突然停了下来,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:“对不起,秀娟,对不起孩子……是我没用,没能救你们……”

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术刀,对准了自己的心脏,“我这就来陪你们……”

“不要!”我大喊一声,从桌子底下爬出来,想要阻止他。可已经晚了,李医生猛地一刀刺了下去,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白大褂。他慢慢地倒在地上,眼睛里还看着林秀娟和那个婴儿,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。

林秀娟抱着孩子,静静地看着李医生的尸体,哭声渐渐停止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看向我,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怨恨,只剩下一丝悲伤:“谢谢你,帮他找到了证据。他终于可以安心了。”说完,她抱着孩子,慢慢地消失在月光里,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。

我看着地上的尸体,和桌子上的病历单,心里五味杂陈。原来这三年来,李医生的鬼魂一直在找这份病历,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,而林秀娟的鬼魂,也一直在找他报仇。现在,真相大白了,他们也终于可以安息了。

天快亮的时候,我报了警。警察来了之后,在诊疗室里发现了李医生的尸体,还有那份病历单。经过调查,检验科的王主任承认了当时是他为了节省成本,故意隐瞒了血库有血的事实,导致延误了送血时间,害死了林秀娟和她的孩子。王主任被抓了起来,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

从那以后,门诊楼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奇怪的人影和灯光。有人说,是李医生和林秀娟的鬼魂安息了;也有人说,是他们的怨气散了。可我知道,是真相大白了,他们终于可以放下一切,去另一个世界了。

现在,我还是每天值夜班,巡逻的时候,偶尔会路过二楼的旧病房和诊疗室。有时候,我会看见窗户里有微弱的灯光,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,像是李医生和林秀娟在聊天,又像是在哄孩子睡觉。我知道,他们没有伤害任何人,只是在那里,守护着属于他们的回忆。

凌晨三点的门诊楼,不再是阴森恐怖的地方,而是充满了温暖和遗憾。那些逝去的人,那些未了的心愿,都藏在这栋旧楼里,等着被人发现,等着被人理解。而我,作为这里的夜班保安,会一直守护着他们,守护着这份迟到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