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底下的空间很小,只有十几厘米高,正常人根本钻不进去。可那东西就那样爬了出来,像一条蛇,身体扭曲着,从床底的缝隙里挤出来,慢慢立在床边。
还是那样高,那样瘦,肩膀宽得离谱,没有头,两根枯树枝似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尖爪在地板上轻轻划着,发出“吱呀”的声音,像指甲刮过木板。
老周的呼吸停了。他能清楚地看见那东西的“身体”——不是衣服,是一种发黑的、黏糊糊的东西,像烂泥,又像湿透的破布,贴在它的骨架上,随着它的动作慢慢蠕动。腐烂的味道更浓了,这次还夹杂着一股尿骚味,跟他自己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,恶心得他胃里翻江倒海。
那东西没动,就站在床边,“看”着他。老周能感觉到它的“视线”又落在了自己的腰上,落在了那条白色的病号内裤上。
突然,它的“手”抬了起来,不是伸向老周的腰,而是伸向了他的左腿。
老周的左腿动不了,脑梗让他的左半边身子完全瘫痪,没有任何知觉。可当那根枯树枝似的手碰到他的裤腿时,老周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冷,像冰锥扎进肉里,顺着腿骨往上窜,一直窜到心口。
他想踢腿,想躲开,可左腿像焊在床上似的,根本动不了。那只手慢慢往上移,划过他的膝盖,划过他的大腿,最后停在了他的胯骨上——离他的内裤,只有几厘米远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老周又开始喊,声音比刚才大了点,可王护工还是没醒。她的呼噜声停了,可头还是歪在胳膊上,一动不动,像个死人。
老周的眼睛扫过监护仪,屏幕上的心率数字一直在往上跳,已经跳到了120,红色的警报灯开始闪烁,发出“滴滴滴”的尖锐声音。可奇怪的是,这警报声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似的,传到王护工耳朵里,就只剩下微弱的“嗡嗡”声。
那东西的“手”又往前挪了一点,尖爪碰到了老周内裤的边缘。
就在这时,走廊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——这次是护士的软底鞋声,很急促,像是在跑。紧接着,监护室的门被推开了,两个护士冲了进来,手里拿着记录本,看见老周床边的警报灯在闪,赶紧跑过来:“3床!怎么了?心率这么快!”
老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指着床边:“那……那里……有东西……”
护士没注意他的手势,一个忙着看监护仪,一个伸手摸他的脉搏:“大爷,别紧张,深呼吸,是不是不舒服?”
老周还在指着床边,可当他再看过去的时候,那东西又消失了。
床底下空荡荡的,床边什么都没有,只有地板上,留着几滴黑色的、黏糊糊的东西,像墨汁,又像腐烂的树叶汁,散发着刚才那股潮湿的味道。
“东西?什么东西啊大爷?”护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只看见空荡荡的地板,“你是不是眼花了?这里没人啊。”
王护工终于被吵醒了,揉着眼睛站起来:“咋了咋了?出啥事了?”
“3床心率骤升,你怎么回事?陪护的时候怎么睡得这么沉?”其中一个护士有点生气,指着监护仪,“刚才警报响了半天你都没醒!”
王护工赶紧道歉:“对不起对不起,我太困了……周大爷,你刚才咋了?是不是又做噩梦了?”
老周看着地板上的黑渍,又看了看护士,嘴唇哆嗦着:“不是……不是噩梦……有东西……在床边……黑的……没头……”
护士皱了皱眉,互相看了一眼。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护士蹲下来,看了看地板上的黑渍,用手指蘸了一点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脸色变了变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啊,刚才进来还没有。”年轻的护士也蹲下来,“像是……发霉的泥?”
王护工也凑过来看:“哎?这咋来的?刚才我睡觉的时候,床边还干干净净的啊。”
老周的心沉了下去。她们看见了黑渍,说明刚才的东西不是梦。可她们没看见那东西,为什么?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见?
年纪大的护士站起来,走到门口看了看,又检查了一遍病房里的其他床——都是空的,神经科重症监护室本来病人就少,今晚除了老周,就只有1床一个昏迷的老太太,根本没人。
“可能是外面飘进来的灰尘吧,”年轻的护士安慰老周,“你别多想,脑梗病人有时候会出现幻觉,正常的。我们给你测个体温,要是没事,就好好休息。”
她们给老周测了体温,量了血压,都正常。年纪大的护士用纸巾擦掉了地板上的黑渍,又嘱咐王护工看好老周,别再睡着了,然后就带着年轻的护士走了。
门关上了,监护室里又恢复了安静。王护工这次不敢再趴着床睡了,搬了个凳子坐在老周床边,打着哈欠,眼睛半睁半闭。
老周没说话。他盯着刚才那东西站过的地方,心里又怕又乱。为什么那东西只找自己?为什么盯着自己的内裤?还有那黑渍,护士说像发霉的泥,可那味道,明明就是那东西身上的味道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脑梗住院的第二天,他迷迷糊糊的,听见护士在走廊里聊天。一个护士说,上个月神经科死了个病人,也是脑梗,住的就是3床。那病人死的时候是凌晨三点,死之前一直在喊“有东西抓我内裤”,喊得特别惨,最后心率骤升,没抢救过来。
当时他没在意,以为是护士编的瞎话。可现在,他自己躺在3床,凌晨三点,真的看见了东西,那东西还真的盯着自己的内裤……
老周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。他不敢再想下去,只能死死盯着门口,生怕那东西再回来。
王护工打了个哈欠,自言自语:“刚才那黑渍也怪,擦的时候黏糊糊的,闻着还一股霉味,跟楼下花园里的烂泥似的……”
楼下花园?老周的心里一动。神经科住院部的楼下,确实有个小花园,里面种了不少树,还有一片草坪。前几天下过雨,花园里肯定很潮湿,容易发霉。
那东西,会不会是从花园里来的?
凌晨四点。天快亮了,窗外泛起了鱼肚白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可监护室里的仪器灯还是亮着,红的、绿的,晃得人眼晕。
老周的眼皮越来越沉,左边身子的麻木感越来越重,连带着右边身子也开始发困。他想撑着不睡,可实在太疲惫了,不知不觉,眼睛就闭上了。
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,他还是躺在3床上,监护仪“滴滴”地响着。床边站着那个没头的影子,这次,它的“头”回来了——不是人的头,是一颗腐烂的、发黑的骷髅头,眼眶里没有眼睛,只有两个黑洞,里面爬满了白色的虫子。
骷髅头慢慢低下来,凑到老周的耳边,用一种嘶哑的、像破风箱似的声音说:“内裤……我的内裤……你穿了我的内裤……”
老周猛地睁开眼睛。
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金灿灿的。监护室里很热闹,护士在查房,医生在写病历,王护工正在帮他收拾床头柜。
“周大爷,你醒啦?”王护工笑着说,“刚才医生来看过你了,说你恢复得不错,再过几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。”
老周愣了愣,看了看床边,什么都没有。地板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黑渍,也没有那股腐烂的味道。监护仪的“滴滴”声很平稳,阳光照在身上,暖暖的,很舒服。
刚才的梦,还有凌晨的经历,难道真的是幻觉?
他动了动左手,还是没知觉,可心里的恐惧却少了一点。也许真的是脑梗影响了神经,让他产生了幻觉。那个护士说的3床死人的事,可能也是巧合。
“周大爷,该换内裤了。”王护工拿着一条新的白色病号内裤走过来,“昨天的那条脏了,我给你换了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任由王护工帮他换内裤。旧的内裤被脱下来,扔在床边的脏衣篮里。老周的目光落在那条旧内裤上,突然,他的眼睛瞪圆了。
旧内裤的裤腰上,有几个细小的、发黑的洞。
不是磨破的,是被什么东西戳破的。洞的边缘很整齐,像是用尖爪划出来的,每个洞的周围,都有一圈淡淡的黑色痕迹,跟昨晚地板上的黑渍一模一样。
老周的心跳又开始加速。他指着那条旧内裤,声音含糊地说:“裤……裤子……破了……”
王护工看了一眼:“哎呀,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勾破了吧,没事,换条新的就好了。”她把旧内裤塞进脏衣篮,又帮老周穿上新的内裤,“好了,换完了,你再躺会儿,早饭马上就来了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他盯着脏衣篮里的旧内裤,全身的汗毛又竖了起来。
不是幻觉。
昨晚的东西,真的来过。它不仅来过,还碰了他的内裤,用它的尖爪,在裤腰上戳了几个洞。
那东西说的话,在梦里回响起来:“内裤……我的内裤……你穿了我的内裤……”
老周突然想起,医院的病号服和内裤,都是循环使用的。用过的会送到洗衣房清洗消毒,然后再发给新的病人。
那他现在穿的内裤,还有昨天穿的那条旧的,会不会……就是上个月死在3床的那个病人穿过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