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0 11:20:37

早饭是小米粥和鸡蛋,老周没什么胃口,只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。王护工见他脸色不好,以为他还在难受,也没多问,收拾完碗筷就坐在床边玩手机。

老周的心里一直想着那条旧内裤,还有梦里那东西说的话。他想去找护士问清楚,病号内裤是不是循环使用的,可他说话含糊,护士不一定能听懂,就算听懂了,也未必会告诉他实话。

他得自己查。

中午的时候,王护工要去楼下食堂打饭,问老周要不要带点什么。老周摇了摇头,等王护工走了,他开始想办法下床。

左边身子动不了,右边身子还有力气。他用右手撑着床,慢慢坐起来,然后把右腿挪到床边,再用右手抓住床栏杆,一点点把身体挪到地上。左腿拖在地上,没知觉,像个摆设,只能用右腿支撑着,慢慢往前走。

监护室的门没锁,虚掩着。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,推开一条缝,看了看走廊。走廊里没人,护士站的方向传来说话声,很热闹。

他要去洗衣房。

医院的洗衣房在住院部的负一楼,他住院的时候听护士说过。负一楼很偏,平时没什么人去,只有送脏衣服和取干净衣服的护工才会去。

他扶着墙,慢慢往电梯口挪。右边身子很酸,左腿拖在地上,磨得生疼,可他不敢停。他必须去洗衣房,看看那些病号内裤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电梯来了,里面没人。他扶着电梯壁,慢慢走进去,按了负一楼的按钮。电梯下降的时候,他靠在角落里,心里又怕又紧张。万一遇到护士,被送回病房,就再也没机会查了。

负一楼到了。电梯门打开,一股潮湿的、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走廊里很暗,只有几盏声控灯,他走了几步,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。

洗衣房在走廊的尽头,门是虚掩着的,里面传来洗衣机转动的声音,“轰隆隆”的,很吵。

老周扶着墙,慢慢挪到洗衣房门口,推开一条缝,往里看。

洗衣房很大,里面摆着好几台大型洗衣机和烘干机,地上堆着很多蓝色的布草袋,里面装的应该是脏的病号服和内裤。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女人正在整理布草袋,背对着门口,没发现他。

老周的心跳很快,他深吸一口气,慢慢挪进洗衣房,躲在一个布草袋后面。女人还在整理布草,嘴里哼着歌,手里的动作很快,把脏衣服从布草袋里倒出来,分类扔进不同的洗衣机里。

“哗啦啦——”一堆白色的内裤被倒了出来,落在地上。老周的眼睛一下子就盯住了那些内裤。

跟他穿的一模一样,都是白色的病号内裤。有的内裤上有污渍,有的破了洞,还有的……裤腰上有淡淡的黑色痕迹,跟他那条旧内裤上的一模一样。

女人拿起一条有黑色痕迹的内裤,皱了皱眉,嘴里嘟囔着:“真是邪门,最近总有些内裤上有这黑印子,洗都洗不掉,消毒了也没用……”

她把那条内裤扔进洗衣机里,又拿起另一条,这条内裤的裤腰上,有几个细小的黑洞,跟老周旧内裤上的洞一模一样。

“这又是哪个病人弄破的?”女人嘟囔着,“上个月3床那个死鬼,也是穿的这种内裤,死之前喊着什么抓内裤,现在想想还怪吓人的……”

老周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。3床的死鬼,穿的就是这种内裤。那些有黑印子和破洞的内裤,难道都是被那东西弄的?

女人整理完脏衣服,又去检查烘干机里的干净衣服。她打开一台烘干机,里面的衣服散发出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都是洗干净的病号服和内裤。

突然,女人“哎呀”了一声,从烘干机里拿出一条白色的内裤,皱着眉:“怎么回事?这内裤怎么又有黑印子?刚洗干净的啊!”

老周凑过去看,那条干净的内裤上,裤腰的位置,慢慢浮现出一圈淡淡的黑色痕迹,跟他见过的黑渍一模一样。而且,那痕迹还在慢慢扩大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。

女人吓得把内裤扔在地上,后退了几步:“邪门!真是邪门!这负一楼本来就潮,不会是闹鬼吧?”

她不敢再碰那条内裤,转身就往外走,嘴里还念叨着:“不管了,让护士长来处理,这活我不干了……”

女人走了,洗衣房里只剩下老周和那台还在转动的洗衣机。地上的那条内裤,黑痕迹越来越明显,慢慢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,跟凌晨他看见的那个影子,一模一样。

老周吓得腿都软了,靠在布草袋上,差点摔倒。他想跑,可左腿动不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地上的影子慢慢站起来。

还是那样高,那样瘦,肩膀宽得离谱,没有头,两根枯树枝似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尖爪在地上划着,发出“吱呀”的声音。腐烂的味道弥漫开来,比凌晨的时候更浓,呛得老周喘不过气。

影子慢慢朝他走过来,脚步轻得像猫。它的“视线”落在老周的腰上,落在他穿的新内裤上。

“内裤……”影子发出嘶哑的声音,跟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,“我的内裤……你穿了我的内裤……”

老周想喊,可喉咙像被堵住似的,发不出声音。他想往后退,可身后是布草袋,退不了。影子越来越近,他能清楚地看见它身上黏糊糊的黑东西,里面好像有虫子在蠕动。

“还给我……”影子的声音越来越大,“把内裤还给我……”

它的“手”抬了起来,尖爪对着老周的裤腰,慢慢伸过来。老周能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冷,从裤腰的位置传来,慢慢往上窜,窜到心口,窜到后脑勺。

就在尖爪快要碰到内裤的时候,洗衣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
“周大爷?你怎么在这儿?”王护工的声音传进来,她手里拿着一个饭盒,看见老周靠在布草袋上,脸色苍白,吓了一跳,“你怎么下床了?你的腿还不能走啊!”

王护工跑过来,扶住老周:“你吓死我了,我打完饭回来,看见你不在病房,到处找你,原来你在这儿!”

老周指着影子的方向,嘴唇哆嗦着:“那……那里……有东西……”

王护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条掉在地上的内裤,裤腰上的黑痕迹已经消失了,只剩下一条普通的白色内裤,上面沾了点灰尘。

“啥也没有啊周大爷,”王护工疑惑地说,“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?快跟我回病房,医生要是知道你自己下床,肯定要骂人的。”

老周还在指着地上,可那影子确实不见了。刚才的一切,又像是幻觉。可那刺骨的冷,还有影子的声音,都真实得可怕。

“走,我扶你回去。”王护工架着老周的胳膊,慢慢往门口挪。老周回头看了一眼洗衣房,地上的内裤还在,可影子已经没了踪影。

回到病房,王护工把老周扶到床上,又去找护士说了情况。护士过来,把老周批评了一顿,说他不该自己下床,万一摔倒了,后果很严重。老周没说话,心里一直在想洗衣房的事。

那个影子,到底是谁?为什么一直缠着他的内裤?

下午的时候,一个年轻的护士来给老周输液。老周趁王护工不在,用右手拍了拍护士的胳膊,含糊地说:“护……护士……内……内裤……”

护士愣了愣,没听懂:“大爷,你说什么?内裤怎么了?”

老周指了指自己的内裤,又指了指床,声音大了点:“3床……死……死人……内裤……”

护士的脸色变了变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说:“大爷,你别瞎问了,那事不让说。”
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老周追问。

护士叹了口气,蹲下来,小声说:“上个月3床死的那个病人,是个老头,也是脑梗。他死的那天凌晨,也是喊着有东西抓他的内裤,后来心率骤升,没抢救过来。他的家属闹了很久,说医院的内裤不干净,有问题,最后医院赔了钱,才把事压下去。从那以后,3床就很少住人了,你是这两个月来第一个住3床的。”

“内……内裤……是……他的?”老周问。

护士点了点头:“医院的病号服和内裤都是循环用的,他穿过的内裤,肯定也被清洗消毒后,发给其他病人了。不过你别担心,都是消过毒的,不会有问题。”

“有……有问题……”老周指着自己的裤腰,“破……破了……黑……黑印……”

护士的脸色更白了,她站起来,勉强笑了笑:“大爷,你肯定是看错了,消毒过的内裤怎么会有黑印子?你好好休息,我先出去了。”说完,她转身就走,脚步很快,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
老周躺在病床上,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。

那个影子,就是上个月死在3床的那个老头。他死后,魂魄没散,一直缠着自己穿过的内裤。因为医院循环使用内裤,所以他就跟着内裤,找到了每一个穿他内裤的病人。

凌晨的时候,他来找过自己;洗衣房的时候,他也来找过自己。他想要回他的内裤,可内裤已经被医院清洗消毒,发给了别人,他找不到自己的内裤,就只能缠着穿他内裤的人。

老周摸了摸自己的裤腰,新换的内裤很干净,没有破洞,也没有黑印。可他知道,那东西还会来的。

晚上,王护工不敢再睡觉了,坐在床边,一直看着老周。老周也没睡,盯着天花板,等着那东西来。

凌晨三点。

监护仪的“滴滴”声突然快了起来,红色的警报灯开始闪烁。王护工吓了一跳,赶紧站起来:“周大爷,你怎么了?”

老周没说话,他盯着床边。

那个影子,又出现了。

这次,他不是从门口进来的,也不是从床底下爬出来的,而是从天花板上,慢慢飘下来的。

他还是那样高,那样瘦,没有头,两根枯树枝似的手垂在身体两侧。可这次,他的“身体”上,黏糊糊的黑东西更多了,里面的虫子看得更清楚了,在黑东西里爬来爬去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
他飘到老周的床边,“看”着他的腰,声音嘶哑地说:“内裤……我的内裤……你穿的,就是我的内裤……”

老周的眼泪流了下来,不是害怕,是绝望。他知道,自己逃不掉了。

“还给我……”影子的声音越来越大,“把内裤还给我……不然,我就带你走……”

他的“手”抬了起来,尖爪对着老周的裤腰,慢慢伸过来。王护工吓得尖叫起来,转身就往外跑:“有鬼啊!快来人啊!”

影子的尖爪碰到了老周的内裤,一阵刺骨的冷传遍全身。老周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要被抽走,身体越来越轻,意识越来越模糊。

他最后看见的,是影子的“身体”慢慢变得清晰,露出了一张腐烂的脸——那是一张老头的脸,眼睛烂成了黑洞,鼻子掉了一半,嘴唇腐烂得露出了牙齿,脸上爬满了白色的虫子。

老头的脸凑到他的耳边,用一种清晰的、冰冷的声音说:“现在,你跟我一样了……我们一起,找下一个穿我内裤的人……”

监护仪的“滴滴”声,突然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
红色的警报灯,一直闪烁着,照亮了病房里的一切。床边的地板上,留下了几滴黑色的、黏糊糊的痕迹,旁边,是一条白色的病号内裤,裤腰上,有几个细小的、发黑的洞。

几天后,3床又住进了一个新的脑梗病人。护士给他送来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和一条白色的内裤。

病人躺在床上,左边身子动不了,说话含糊不清。

凌晨三点,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
很轻,很碎,像是有人光着脚,踮着脚尖在走路。

脚步声停在了床边。

病人慢慢睁开眼睛,看见一个很高、很瘦、没有头的影子,正“看”着他的腰。

影子的“手”抬了起来,尖爪对着他的内裤,慢慢伸过来。

病人想喊,可喉咙像被堵住似的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
影子的声音,在他耳边响起:“内裤……我的内裤……你穿了我的内裤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