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醒了?”他低沉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:“郡主可感到有什么不适?”
张挽清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和刻意加重的弱:“头……有些晕沉沉的,浑身都没力气……”
她往前探了探,盯着江时序的侧脸。
“是你找到的我?”
江时序步伐未停,语气是一贯的沉稳克制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是,末将发现郡主昏迷于陷阱之中。”
“谁让你背我了?”张挽清故意问道。
她看到江时序明显怔了一下,而后听见他说:“郡主伤势不明,此地回营路途不近,情非得已,只能冒犯。”
他三言两语,就定性为情非得已和职责所在,撇得干干净净。
张挽清心里骂了声木头,又继续说:“不是江副统领想背我吗?”
“郡主莫要胡言。”
张挽清竟在他的语气里听到一丝气恼。她勾勾唇:“江副统领你累不累?”
他的语气恢复如常:“谢郡主关心,末将不累。”
张挽清微微收紧了手臂,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处:“我脚好像扭了,很疼……”
江时序整个脊背似乎都更加僵硬了,沉默了足足三息,才硬邦邦地回道:“还请郡主忍耐片刻。”
张挽清无声地笑了,得寸进尺地小声抱怨:“哦,可是我真的很疼。”
“……再忍忍。”他的声音依旧生硬,甚至带着点无奈的沙哑。
张挽清不再逗他,脚上的伤还是很疼。
他们是被禁军发现的,那时候张挽清已经在他背上晕了过去。
江晚凝来到她营帐之时她才醒了没多久。
猎场营地,夜色已浓。
大帐内只点了几盏牛油灯,光线昏黄,将人影拉得摇曳不定。
那具死士的尸首被白布覆盖,停放在帐中一角。
谢昭换下了狩猎的劲装,穿着一身深色常服,正负手立于尸身旁。
他脸上没有白日里的肃杀,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。
帐帘一动,张景行带着一身夜寒走了进来,额角还有一块明显的擦伤。
“表哥查验如何,可有结果?”
谢昭微微颔首,用目光示意地上的尸身。“殿下,请看。”
南风闻言俯身轻轻掀开了覆面的白布。
火光跳跃,映出那刺客的脸。张景行依言上前,目光沉静地扫过。
他接过侍从递来的热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。
谢昭又道:“此人齿间藏有剧毒蜡丸,行事果决,身上无一物可证来历,是精心培养的死士。”
张景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:“这般手笔,这般决绝,倒真是像极了某个人的作风。”
他没有说出名字,但帐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。
“他终究是等不及了。”张景行缓缓道,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。
“漕运的案子,你查到哪一步了?能让他慌到在父皇眼皮底下动用死士?”
谢昭应道:“王炳已死,线索中断。前几日负责船只的日常调度、航行安排的漕帮帮主陈隆已身亡。而负责漕运码头一部分货物的装卸调度的,是漕帮的另一个小头目,赵四勇。”
南风开口解释:“赵四勇,年三十五,津门人士,漕帮麾下的一个小管事,为人仗义,但好赌,手头时常拮据。然而,蹊跷之处在于,约从十个月前开始,此人像是突然转了运,不仅还清了所有赌债,还在城外置办了一个小院,虽不算大富大贵,但也与之前捉襟见肘的生活判若两人。”
“属下在核对赵四勇经手船只记录时发现,在私盐暴露前的一个月里,他曾三次负责调度、并亲自监督装卸那艘出事的贡船。”
“只是属下带人赶到赵四勇家中时,已是人去屋空,据邻舍说,夜里曾有几辆陌生的马车停在他家后门,似乎搬走了些什么,此后就再没人见过赵四勇。”
张景行拿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。
“看来还是晚了一步。”
谢昭眸色沉静,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“私盐,无非是为了银钱,这笔巨利绝不可能凭空消失。臣已命人去查了,殿下只需静待。”
“那就辛苦表哥了,过几日,我有意求父皇赐婚定远侯府,表哥意下如何?”
谢昭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微一顿,他放下手中的茶杯,缓缓开口,
“与其忧心太子的动作,不如先出手。若定远侯可为殿下所用是最好的。”
张景行刚回到营帐内,婢女琥珀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了进来,帐内顿时药味弥漫。
“殿下,御医说您肩上的伤,需要用些药。”
张景行皱着眉,将那药汁一饮而尽,而后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一道纤细的身影,披着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墨色斗篷,如同幽影般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帘一侧。
她并未试图闯入,只是对守在门边的侍卫递过一枚温润的玉佩。
侍卫看清玉环,神色微凛,迟疑片刻,终是悄然掀开帐帘一角。
张景行闻声抬眼,便见那抹纤细的身影裹着夜色踏入帐内。
斗篷的兜帽缓缓落下,露出了宋寒烟略显苍白的脸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张景行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,“此处耳目众多...”
话还没说完,宋寒烟就上前递给他一颗蜜饯:“我记得殿下喜甜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他额角的擦伤,那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心疼,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。
张景行怔了一下,随后接过她手上的那颗蜜饯,含进了嘴里。
“殿下的伤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夜的宁静,“御医怎么说?”
“无碍,皮肉之苦罢了。”
张景行 试图让语气轻松些,目光却紧紧锁住她。
“你不该来。若被人看见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寒烟打断他。
她将一直攥在手中的一个小巧瓷瓶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宫中也不多见的伤药,药性温和,于愈合有益。”
她顿了顿又道:“殿下...万事小心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重新拉上兜帽,遮住了那张脆弱而坚毅的脸,如同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营帐,融入外面的黑暗中。
张景行独自坐在榻上,目光停留在那小小的瓷瓶上,指尖缓缓收拢,握紧了未受伤的右手。
帐内烛火摇曳,将他深邃的眉眼映得明暗不定。
空气中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带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苦涩药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