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0 11:27:39

过了些时日。

时近黄昏,夕阳的金辉为朱红宫墙镀上一层暖融的边。

江时序结束了操练,卸去了沉重的甲胄,只着一身玄色劲装,腰佩横刀,独自一人沿着宫道快步而行。

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。

他的脚步沉稳而迅速,直到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刻意娇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
“江时序!”

江时序脚步一顿,他缓缓转身,抱拳行礼却透着疏离。

“末将参见郡主。”他的目光低垂,落在宫道的青石板上,并未看向来人。

张挽清穿着一身鹅黄色的云锦宫装,带着两个小宫女,正从另一条宫道上嬉笑着走来。

她显然刚在哪儿玩闹过,发髻边一朵新鲜的芍药花微微歪斜,却更添了几分娇憨。

看到那熟悉的身影,她出声唤他。

“江副统领这是刚操练完?瞧着比上次见……清减了些。”

“有劳郡主挂心,末将一切安好。”他维持着抱拳的姿势,没有抬头,也没有接她的话茬。

张挽清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心里又气又闷。

上次在围猎场上他救了她,但是却不接受她的任何感谢和接近。

木头!

“我新得了一匹良驹,烈得很,宫里的驯马师都奈何不了。”

张挽清不死心,又往前凑了半步,试图看清他低垂的眼眸。

“听说江副统领驯马是一把好手,不知可否……”

“郡主。”

江时序终于抬起眼,那双眸子黑沉沉的,像深不见底的寒潭,里面没有任何情绪。

“末将职责乃护卫宫禁,并非皇家驯马师。郡主若需驯马,内务府自有专人负责。”

“江时序!”

她忍不住拔高了声音,带着些许娇纵。

“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找不到驯马师!我……”

“郡主若无其他吩咐,末将还需去核对今夜巡防布控,告退。”

江时序再次抱拳,打断了她的话。

然后,不等她回应,便径直转身,迈着那双长腿,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,将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和未尽的话语,彻底抛在了身后渐浓的暮色里。

“好啊,你个江时序,又躲着我!”她咬着唇,低声嗔道。

此时转角处走来一个匆忙的身影,那人路过之时,向张挽清行礼。

“郡主。”

“段之凡?你这急匆匆的所为何事?”

段之凡行完礼道:“郡主,臣有急事不及细说,先行告退。”

“奇怪。”张挽清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嘟囔道。

栖月阁。

江晚凝坐在窗边的书案前,正临摹着一本帖。

她握笔的姿势很稳,手腕悬空,笔尖在宣纸上勾勒出清瘦有力的字迹。

敲门声轻响。

“进来。”江晚凝没有抬头,笔锋未停。

碧珠推门而入,脚步却有些迟疑。她走到书案旁,低声道:“小姐……”

“何事?”江晚凝淡淡问道,目光仍落在笔下的字上。

碧珠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:“……靖安世子……他想见您。”

笔尖一顿,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宣纸上,迅速晕染开,污了那即将写完的“昔我往矣”。

江晚凝缓缓放下笔,半晌才开口:“他所为何事?”

“他说,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小姐。”

江晚凝的目光落在铜镜前的那个锦盒之上,那是上次他送给她生辰礼。

她还未戴过,只是放在桌上。

“他人在何处?”

“就在后门外的巷子里等着。”碧珠答道。

江晚凝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
那段年少懵懂的过往,那些真挚却最终被现实碾碎的情意,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脑海。

那段光阴里的情谊做不得假,月下并肩的悸动,交换诗笺的羞涩,都是真实存在过的。

“告诉他。”江晚凝的声音很轻。

“各有前路,相见...不如怀念。”

他们的出身,就注定了两人要错过,不管是她自己还是段之凡,都是身不由己罢了。

“是。”

碧珠推开门的瞬间,又听见了江晚凝出声。

“等等。”

碧珠不解:“小姐?”

“...带我去见他。”

定远侯府后院的角门外,段之凡负手而立,望着巷口那盏在晚风中摇曳的孤灯,身影被拉得细长。
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他猛然回头。

江晚凝站在门内,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,发间只簪一支玉簪,清雅得如同夜色中独自绽放的玉兰。

“晚凝……”

段之凡喉头滚动,千言万语哽在喉间,最终只化作这一声低唤。

“世子。”

江晚凝微微颔首,声音清浅。

世子...她又这样唤他了,段之凡嘴角泛起一丝苦涩。

“世子此时到访,不合礼数。若无要事,还请回。”

“晚凝。”段之凡上前一步,目光灼灼,“我今日入宫,听闻三皇子欲向皇上求娶你。”

江晚凝瞳孔猛地一缩,江家终究是要卷入这场纷争了吗?

段之凡拉起她的手:“晚凝,跟我走。”

江晚凝的呼吸骤然一窒,难以置信地望着他。

“世子...”

“这身份,这前程,我不要了。我知你也厌恶这世家虚假,我带你走。可好?”

“我们去一个没有世家权贵、没有皇权争斗的地方,天地之大,总有你我容身之处。”

私奔?抛弃一切?

江晚凝说不出话,一股巨大的、混杂着痛楚与悸动的热流冲击着她的心脏。

她抬头看着段之凡,他眼里全是期盼。

“……值得吗?”她的声音干涩,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。

“值得。”

段之凡紧紧盯着她的眼睛,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。

“好。”

一个字,轻如叹息,却重若千钧。

段之凡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,再次确认:“晚凝?”

“我跟你走。”

“明日戌时,”段之凡后退半步,维持着最后的冷静,声音低却清晰,“漕运码头,我等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说完,她不再看他,迅速关上了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

门外,是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
她知道,这一步踏出,便是万劫不复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