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些时日。
时近黄昏,夕阳的金辉为朱红宫墙镀上一层暖融的边。
江时序结束了操练,卸去了沉重的甲胄,只着一身玄色劲装,腰佩横刀,独自一人沿着宫道快步而行。
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。
他的脚步沉稳而迅速,直到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刻意娇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“江时序!”
江时序脚步一顿,他缓缓转身,抱拳行礼却透着疏离。
“末将参见郡主。”他的目光低垂,落在宫道的青石板上,并未看向来人。
张挽清穿着一身鹅黄色的云锦宫装,带着两个小宫女,正从另一条宫道上嬉笑着走来。
她显然刚在哪儿玩闹过,发髻边一朵新鲜的芍药花微微歪斜,却更添了几分娇憨。
看到那熟悉的身影,她出声唤他。
“江副统领这是刚操练完?瞧着比上次见……清减了些。”
“有劳郡主挂心,末将一切安好。”他维持着抱拳的姿势,没有抬头,也没有接她的话茬。
张挽清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心里又气又闷。
上次在围猎场上他救了她,但是却不接受她的任何感谢和接近。
木头!
“我新得了一匹良驹,烈得很,宫里的驯马师都奈何不了。”
张挽清不死心,又往前凑了半步,试图看清他低垂的眼眸。
“听说江副统领驯马是一把好手,不知可否……”
“郡主。”
江时序终于抬起眼,那双眸子黑沉沉的,像深不见底的寒潭,里面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末将职责乃护卫宫禁,并非皇家驯马师。郡主若需驯马,内务府自有专人负责。”
“江时序!”
她忍不住拔高了声音,带着些许娇纵。
“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找不到驯马师!我……”
“郡主若无其他吩咐,末将还需去核对今夜巡防布控,告退。”
江时序再次抱拳,打断了她的话。
然后,不等她回应,便径直转身,迈着那双长腿,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,将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和未尽的话语,彻底抛在了身后渐浓的暮色里。
“好啊,你个江时序,又躲着我!”她咬着唇,低声嗔道。
此时转角处走来一个匆忙的身影,那人路过之时,向张挽清行礼。
“郡主。”
“段之凡?你这急匆匆的所为何事?”
段之凡行完礼道:“郡主,臣有急事不及细说,先行告退。”
“奇怪。”张挽清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嘟囔道。
栖月阁。
江晚凝坐在窗边的书案前,正临摹着一本帖。
她握笔的姿势很稳,手腕悬空,笔尖在宣纸上勾勒出清瘦有力的字迹。
敲门声轻响。
“进来。”江晚凝没有抬头,笔锋未停。
碧珠推门而入,脚步却有些迟疑。她走到书案旁,低声道:“小姐……”
“何事?”江晚凝淡淡问道,目光仍落在笔下的字上。
碧珠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:“……靖安世子……他想见您。”
笔尖一顿,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宣纸上,迅速晕染开,污了那即将写完的“昔我往矣”。
江晚凝缓缓放下笔,半晌才开口:“他所为何事?”
“他说,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小姐。”
江晚凝的目光落在铜镜前的那个锦盒之上,那是上次他送给她生辰礼。
她还未戴过,只是放在桌上。
“他人在何处?”
“就在后门外的巷子里等着。”碧珠答道。
江晚凝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那段年少懵懂的过往,那些真挚却最终被现实碾碎的情意,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脑海。
那段光阴里的情谊做不得假,月下并肩的悸动,交换诗笺的羞涩,都是真实存在过的。
“告诉他。”江晚凝的声音很轻。
“各有前路,相见...不如怀念。”
他们的出身,就注定了两人要错过,不管是她自己还是段之凡,都是身不由己罢了。
“是。”
碧珠推开门的瞬间,又听见了江晚凝出声。
“等等。”
碧珠不解:“小姐?”
“...带我去见他。”
定远侯府后院的角门外,段之凡负手而立,望着巷口那盏在晚风中摇曳的孤灯,身影被拉得细长。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他猛然回头。
江晚凝站在门内,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,发间只簪一支玉簪,清雅得如同夜色中独自绽放的玉兰。
“晚凝……”
段之凡喉头滚动,千言万语哽在喉间,最终只化作这一声低唤。
“世子。”
江晚凝微微颔首,声音清浅。
世子...她又这样唤他了,段之凡嘴角泛起一丝苦涩。
“世子此时到访,不合礼数。若无要事,还请回。”
“晚凝。”段之凡上前一步,目光灼灼,“我今日入宫,听闻三皇子欲向皇上求娶你。”
江晚凝瞳孔猛地一缩,江家终究是要卷入这场纷争了吗?
段之凡拉起她的手:“晚凝,跟我走。”
江晚凝的呼吸骤然一窒,难以置信地望着他。
“世子...”
“这身份,这前程,我不要了。我知你也厌恶这世家虚假,我带你走。可好?”
“我们去一个没有世家权贵、没有皇权争斗的地方,天地之大,总有你我容身之处。”
私奔?抛弃一切?
江晚凝说不出话,一股巨大的、混杂着痛楚与悸动的热流冲击着她的心脏。
她抬头看着段之凡,他眼里全是期盼。
“……值得吗?”她的声音干涩,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。
“值得。”
段之凡紧紧盯着她的眼睛,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轻如叹息,却重若千钧。
段之凡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,再次确认:“晚凝?”
“我跟你走。”
“明日戌时,”段之凡后退半步,维持着最后的冷静,声音低却清晰,“漕运码头,我等你。”
“好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他,迅速关上了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
门外,是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她知道,这一步踏出,便是万劫不复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