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烛火在室内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碧珠手脚发凉地听着自家小姐平静地说出那个石破天惊的决定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她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紧紧拉住江晚凝的衣袖,声音带着哭腔:
“小姐!您醒醒啊!私奔……这,这怎么行呢。靖安世子他……他这是疯了,您不能跟着他一起疯啊!”
江晚凝坐在妆台前,看着落在铜镜中自己,语气却异常平静。
“留在京城,不过是换一个牢笼。入皇子府,与那些女人争宠度日,和一件器物有何分别?”
“那也不同!”
碧珠急急反驳:
“您是明媒正娶的,有侯府为您撑腰,就算……就算日子难些,终究是主子!可若是走了,您就...天下虽大,却再无您立锥之地啊!”
她膝行两步,抱紧苏婉的腿:“小姐,不能如此啊。”
见江晚凝不语,她又连忙道:“奴婢求您了!三思而后行!这条路,一旦踏上,就真的回不了头了!”
室内陷入死寂,只有碧珠压抑的啜泣声。
江晚凝缓缓抬手:“起来吧,我意已决。”
翌日,天色灰蒙蒙的,如同江晚凝此刻的心境。
她一夜未眠,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,坐在窗边,望着庭院中在晨风中摇曳的纤细花枝。
“小姐,早膳……”春枝在门外轻声唤道。
“撤下吧,我没胃口。”江晚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。
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。
她想起段之凡炽热的眼神,和他的承诺。她也想逃离这里。
可这是私奔……如若没了她,母亲又当如何?
两种力量在她心中激烈地撕扯着。
午后,她推开窗,一股带着凉意的风涌入,稍稍吹散了些许室内的沉闷。
她看到院墙角落,一株野草顽强地从石缝中钻出,向着稀薄的阳光伸展。
自由……一旦事发,追兵四起,他们又能逃到哪里?
天涯海角,当真就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吗?
“小姐,吃些东西吧。”碧珠把饭菜一一摆在桌子上。
“您这样,奴婢看了,心里更难受。”
江晚凝走到桌前坐下,“碧珠,去备车,戌时出发。”
“小姐!”
“别被人发现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犹豫片刻,碧珠终是应下。
江晚凝这才拿起筷子,慢吞吞地吃着饭。
等到傍晚,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。
江晚凝又坐到了窗前,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。
她摊开手掌,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,正是那一块双鱼佩。
她摩挲着玉佩上熟悉的纹路,往事一幕幕浮现。
最终,她缓缓合拢手掌,将那点微弱的暖意紧紧攥住,又无力地松开。
“春枝。”她轻声唤道,声音透着一丝疲惫。
“小姐。”
“去备水,我想沐浴。”江晚凝想了想又补充道:“另外,替我更衣,要那件藕荷色的。”
“是。”
春枝虽心有疑惑,但自家小姐今日瞧着心情不佳,也没多问,只是依言办事。
戌时正,夜色渐浓。定远侯府后院,角门处。
江晚凝站在门口,碧珠正为她系上一件墨色斗篷。
二人悄然上了马车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马车沿着早已经规划好的路径,穿梭在街巷之间。
近了,更近了。已经能听到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,能闻到潮湿的水汽。
她的心跳如擂鼓。
下了马车。夜风吹在脸上,很凉。
她拉上宽大的兜帽,遮住了半张脸。
她在四周看了看,并未找到段之凡的身影。
随后她看到了那艘停在最偏僻位置的乌篷船。
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风灯。在浓稠的夜色中摇曳。
然而,船头空无一人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,脚步加快,几乎是跑到了岸边。
她站在码头上,隔着几步之遥,盯着那艘随波轻晃的船只。
船舱里,似乎也空荡荡的。
“世子?”她试探着,压低声音呼唤,声音在夜风里颤抖。
然而回应她的,只有水流声。
“小姐,走吧。”身后的碧珠忍不住开口。
江晚凝站在原地,声音有些发飘:“……再等等。”
“小姐!”
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。
夜风吹得她遍体生寒,那盏孤灯的光芒,此刻看来无比讽刺。
他没来。
一种冰冷的、彻骨的寒意,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。
段之凡……后悔了。
江晚凝踉跄着后退一步,看着那艘空船,只觉得无比可笑。
兜帽下,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艘船,那盏灯,然后猛地转身离开。身后的碧珠连忙跟上。
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,撕开了夜色。
两匹骏马几乎是同时冲过来。
谢昭利落地翻身下马,站在一旁。
江时序几乎是滚鞍下马,几个箭步冲到苏婉面前,抓住她的手臂,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。
“江晚凝!”
他一把扯下她遮掩容貌的兜帽,露出那张苍白的脸。
江时序的声音因惊怒而颤抖,
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!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糊涂事?!”
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…我。”她语无伦次,下意识地想挣脱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江时序的肩膀,看到了那个随后缓步走来的玄色身影。
谢昭。
他没有像江时序那般激动,只是沉默地立于几步之外,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。
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,没有一丝惊讶。
但那深不见底的眼神,却比兄长的暴怒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。
他也知道了。
“说话!”
江时序见她目光躲闪,更是气急,“是不是段之凡?他人在哪里?让他滚出来!”
“他没来…”江晚凝的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,浇熄了江时序一部分怒火。
他看着妹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又是气又是痛,猛地将她拉向自己,用身体挡住谢昭的视线。
他压低声音,咬牙切齿道:“你真是糊涂啊!为了那样一个懦夫,值得吗?!若是我们晚来一步,若是被旁人发现,你让父亲母亲如何自处?让江家的脸面往哪里放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