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景洲不认床,跟群里那帮乱七八糟的兄弟聊完,洗漱之后就上了床,很快就睡着了。
模模糊糊直到后半夜,江城的天变得快,竟然下起了大雨。
雨水在玻璃窗上敲打,但陆景洲在梦里察觉到几声异样的喃喃轻语。
那道声音颤抖,害怕。
极不安稳。
黑暗之中,陆景洲睁开了眼睛。
本以为这道声音出现在梦里,睁开眼睛便会消退。
结果这道声音却变得更加清晰。
仿佛近在咫尺。
裴青!
陆景洲慌忙下了床去检查裴青的情况。
裴青身体清瘦单薄,背对着他,极其不安的蜷缩着身体。
肩膀被盖在棉被之下,修长的手指拉着一角,用力到手指泛白,细细看来,裴青的肩膀正在发抖。
“不要动我们家的东西。”
“那是爸爸妈妈留下的,你们不要拿走。”
“别动手。都别动手。”
“……”
模糊破碎的字句回荡在黑暗之中,陆景洲不知道裴青说的是什么事情。但是如此脆弱的裴青他从来没有见过。
失态挣扎且痛苦。
与记忆中八风不动,风清霁月的裴青完全不同。
陆景洲去叫裴青的名字,努力把他从梦魇中叫醒。
黑暗之中。
躺在床上的眼睫颤了颤,双目睁开,最先映入视野的是水雾朦胧,如同蝶翼一般漂亮脆弱。
裴青躺在床上,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梦境中完全抽身。
这些场景是那么的真实可感。
丑陋的面孔。
犀利的谩骂。
还有落在身上的拳脚之痛。
被打得几乎站不起来,蜷缩在地上,半睁着眼睛。
看着自己的家一点一点地搬空。
那种绝望,无力,痛苦,伴随着窗外无尽的雨声,宛若慢慢涨起的冰凉海水,一步一步的把人淹没。
屋外忽然闪起一道雷鸣,窗外更加风雨大作。
裴青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面孔。
像是在溺死之前终于又抓到了一根被抛下来的绳索。
裴青看着陆景洲,声音有些虚弱。
“洲洲,我做噩梦了。”
陆景洲终于把人叫醒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不禁惊奇堂堂裴氏总裁和实际掌权人竟然会惊吓于一场雨中的噩梦。
他随意问道。
“梦到什么了?”
但下一刻,陆景洲就愣在原地。
“我梦到十二岁那年,裴家好多亲戚闯入了家里。”
十二岁。
正是裴家父母车祸之中双双身亡的那年。
陆景洲直到此刻才恍然惊觉,因为裴青失忆,所以他描述的可能不是梦,而是确实发生过的事实。
裴青的声音很轻,眼睛看着注视着虚空,没有着陆点。仿佛那些场景还历历在目,说话者依旧置身其中。
“我梦到他们来抢我们家的东西。爸爸妈妈不在家,裴欣才三岁,我把她藏在了厨房的纸箱子里。”
“他们要抢我们家的东西,我跟他们据理力争,然后他们打我。”
裴青的声音清淡而有些悠远。
眼神不知道看着何处,脆弱又有些飘忽。
“但是我打不过他们。”
“他们好多人,哪里都打,肩膀,后背,小腹,还有头。”
“我梦到我流血了,我躺在地板上,哪里都疼。”
夹杂着雨声,裴青轻轻描述着梦境,也诉说着多年以来一直藏在心里的苦痛。
长大后的裴青凭借自己的能力拥有了一切,以为这一切早已成为不值一提的伤痕。
可实际上。
几乎每一个阴雨的夜晚,这些破碎的情景就会爬上心头,如同鬼魅一般,打不过,又逃不脱。
裴青一个人咀嚼所有苦痛。
忽然间,一个温暖的手掌拉住了裴青的手。
那人似乎很温柔,用腾出的另一个手掌把裴青额前散落的头发放置在耳后。
“以后不会了,裴青。”
陆景洲不知道怎么安慰他。
他只能想起那个老医生的话,说某些记忆会断断续续的恢复。
如果不想让情况最糟,那一定要给予足够的安全感与支持。
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作祟,陆景洲忽然想做那个给裴青底气的人。
陆景洲拉着他的手,认真说。
“那些人都是不值一提的蝼蚁,都是自私自利的渣滓。”
“所以他们只能威胁的了裴青一时。”
“梦里裴青以后会变得厉害,凭借自己的能力站在很高的位置。”
“他会有能力保护好自己想保护好的人,以后没有人能欺负裴青。”
陆景洲一字一句地向裴青阐述着后开发生的事实,企图缓解他的情绪。
最后他揉了揉裴青的额头,还是忍不住心软一下,不动声色地撒了个谎。
“而且那都是梦,不要害怕,梦……梦和事实都是相反的。”
裴青垂下眼睫没说话,像是听进去了,又像是没听进去。
陆景洲没照顾过人,也不会说什么很会安慰人的话。
他只好笨拙地猜测裴青的心思。
“他们打你了,那我现在揉了揉,揉一揉也许就不疼了。”
陆景洲思量半天,只能给出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主意。
家长好像都这么安慰孩子。
果然,裴青被无声逗笑了。
他的眼睛弯起来。
“洲洲,你是在哄小孩吗?”
其实失忆之后的裴青跟小孩也差不多。
陆景洲很诚恳地给出评价。
要是放在别人身上,陆景洲可能会没那个耐心,但是眼前这个人好像不一样,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出来。
也许是因为这个人这么多年无声的坚强,也许是因为这一刻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。
这些复杂矛盾的气质交错在一起。
构成了裴青。
似乎也成为了对陆景洲最致命的吸引。陆景洲在不知不觉间就被吸引的不断靠近,不断深陷其中。
“裴青不是小孩,那你现在想让我哄哄你吗?”
陆景洲轻声问。
裴青不回答,没说行也没说不行,只是歪着脑袋问。
“像你说的那样吗?揉一揉额头,吹一吹伤口?”
陆景洲看着他。
“你能想到其他方式也可以。”
问完,裴青似乎还真的认真的想了想。陆景洲也不急,半蹲在床边认真的看他,等待裴青给出答案。
黑暗之中,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。
外面滂沱的雨声似乎也小了下来,只能听到雨水冲刷树叶的沙沙声。
不像是噩梦的前奏,好像是和谐的交响乐曲。
最后,裴青轻轻开口。
黑暗里,他看着陆景洲温柔的眼睛。
“洲洲。”
“你抱抱我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