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0 15:31:11

“路过?”

沈清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
视线顺着谢随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西装下移。

落在他脚上。

左脚,是一只满是泥浆、皮面被划得稀烂的高定皮鞋。

右脚……

只剩下一只黑色的袜子。

袜子破了个洞,露出被冻得发红的大脚趾。

“谢总这视察成本挺高。”

沈清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,语气凉凉的。

“为了乡村振兴,连鞋都捐了一只?”

“这只袜子是爱马仕今年的新款战损风?”

谢随:“……”

他下意识地把右脚往泥里缩了缩。

耳根那种烧灼感,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了头顶。

该死。

刚才跑得太急,鞋陷进泥坑里没拔出来。

“这是……意外。”

谢随咬着后槽牙,强行维持着最后的体面。

下巴微抬,试图用气场弥补形象上的巨大亏空。

“路上遇到了泥石流,车坏了,走上来的。”

“哦。”

沈清梨点点头。

不仅没有感动,反而拿起对讲机。

“各小组注意,进山路段有车辆抛锚,大概率是豪车。”

“可能会堵塞救援通道,等路通了叫拖车清障。”

谢随:“……”

她现在连心疼他一下都懒得装了吗?

雨势未减,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。

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。

一个穿着雨衣、满脸焦急的中年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。

是云岭村的村支书老赵。

“沈律师!太好了你在这儿!”

老赵抹了一把脸上的水。

“刚才县里通知,又有两支救援队要进驻,咱们安置点的帐篷不够用了!”

“今晚得挤一挤。”

沈清梨合上记录本:“我可以去跟医疗队的女生挤一挤。”

“满啦!连仓库都睡满啦!”

老赵急得直跺脚,视线突然落在一旁的谢随身上,眼睛一亮。

“这位是?”

“路人。”沈清梨面无表情。

“我是她丈夫。”

谢随几乎是同时开口,声音沉稳有力。

老赵一拍大腿:“那就好办了!”

“这不巧了吗?”

“村委大院后面还有一间放杂物的土坯房,虽然漏风,但好歹有个顶。”

“就剩那一间了,既然是两口子,那正好凑合一晚!”

沈清梨眉头瞬间拧紧:“我……”

“没问题。”

谢随截断了她的话。

他往前迈了一步,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风雨。

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,嘴角微勾。

“特殊时期,我不介意。”

“我介意。”

沈清梨冷冷地看着他,眼神如刀。

“赵支书,还有别的地儿吗?牛棚也行。”

谢随脸上的笑意僵住。

宁愿睡牛棚也不跟他睡?

老赵为难地搓着手:“沈律师,真没了。”

“牛棚里现在拴着抢救出来的十几头猪呢。”

“再说了,这位先生这腿……”

老赵指了指谢随一直在微微颤抖的右腿。

“都肿成萝卜了,再不找个地儿处理一下,怕是要废。”

沈清梨视线一顿。

借着昏黄的灯光,她才发现谢随一直把重心压在左腿上。

那只没穿鞋的右脚脚踝,此刻肿得像个发面馒头。

上面还挂着几道正在渗血的口子。

那是为了来找她受的伤。

沈清梨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。

虽然已经决定离婚,虽然对他心死。

但她毕竟不是铁石心肠的怪物。

他是个人,还是个为了救她(虽然是自作多情)而受伤的人。

“带路。”

沈清梨深吸一口气,终究还是妥协了。

她转身对老赵说,看都没看谢随一眼。

“麻烦找点碘伏和纱布来。”

谢随站在原地。

看着她妥协的背影,心里竟然涌上一股诡异的甜。

苦肉计,果然还是有点用的。

……

村委大院后身。

这确实是一间“杂物房”。

只有十平米不到,墙皮剥落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稻草味。

窗户玻璃碎了一块,此时正用一块塑料布糊着,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

屋里只有一张床。

还是那种老式的木板床,宽不过一米二。

谢随一瘸一拐地走进去。

高大的身躯让这个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。

他环视四周,这里简陋得甚至不如他家狗住的别墅。

“只有一张床。”

谢随转过身,视线落在沈清梨身上。

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,还有几分无赖。

“老婆,这怎么睡?”

沈清梨正在整理从医疗队借来的急救箱。

闻言,她手上的动作一顿,终于抬起头,目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。

“谢总是不是失忆了?离婚协议书我已经寄给你了。”

说完,她重新低下头。

“至于怎么睡,简单。”

她拿出一卷纱布,指了指那张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小床。

“我睡床。”

谢随挑眉,刚想说“那我呢”。

“你睡地。”

沈清梨抬手一指那满是灰尘的水泥地。

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
“旁边那堆稻草,谢总应该不陌生吧?”

“毕竟您刚才在泥里打滚的样子,和这环境挺般配的。”

谢随:“……”

“沈清梨,我是伤员。”

谢随指着自己的脚踝,试图唤醒她的良知。

“根据《日内瓦公约》,对待伤员要有人道主义精神。”

“这里是中国云岭,不是日内瓦。”

沈清梨走过来,把急救箱往床上一放。

“坐下。”

谢随愣了一下,乖乖在床边坐下。

沈清梨蹲下身。

她没有嫌弃他脚上的泥泞,用棉签蘸着碘伏,动作利落地清理着伤口。

“嘶……”

酒精碰到破皮处,谢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肌肉紧绷。

“忍着。”

沈清梨手上动作没停,甚至没放轻力度。

“跑那么快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?”

谢随低头看着她。

从这个角度,能看到她修长的脖颈,还有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。

她身上那种清冷的疏离感淡了一些。
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怀念的温柔——哪怕这种温柔带着刺。

“怕你死。”

谢随脱口而出。

沈清梨的手一顿。

几秒钟后,她缠好纱布,打了个结,站起身。

“死不了。”

她语气平淡,转身去收拾药箱。

“谢总下次想演情深义重,建议换个片场。”

“这里是灾区,不是你的秀场。”

……

夜深了。

外面的暴雨终于转成了淅沥的小雨。

因为暴雨冲断了线路,整个村子都停电了。

狭小的屋子里,只有屋角那个老旧的煤炉里燃着一点暗红的炭火,发出毕剥的轻响。

沈清梨没有真的让谢随睡稻草。

她把唯一的一床被子扔给了谢随,自己和衣靠坐在床头的墙角,腿上盖着冲锋衣。

谢随也没睡。

他坐在小板凳上,守着那个煤炉,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交织。

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
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,只能听见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。

“沈清梨。”

谢随打破了沉默。
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在这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低沉。

“嗯。”沈清梨闭着眼养神。

“当初……”

谢随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无意识地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,火星飞溅。

“为什么要嫁给我?”

这个问题,像是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很久了。

以前他觉得是为了钱,为了沈家的债。

可这两天发生的一切。

她还清五千万时的决绝,她把那些价值连城的礼物弃如敝履的态度。

都在告诉他——

他错了。

错得离谱。

沈清梨缓缓睁开眼。

昏暗中,她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。

眼神变得有些飘忽,像是穿透了时光,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。

“因为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。

没有了平时的尖锐和冷漠,像是讲别人的故事。

谢随动作一滞,转头看向她。

“沈家破产那天,我去求过很多人。”

沈清梨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手臂上。

“以前那些所谓的世伯、叔叔,连门都没让我进。”

“我被保安赶出来,暴雨下得比今天还大。”

谢随的心脏猛地收紧。

“我蹲在路边哭,觉得这辈子完了。”

沈清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却比哭还难看。

“然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面前。”

“车窗降下来,你扔了一把伞给我。”

谢随愣住了。

伞?

他在脑海里疯狂搜索记忆,却只是一片空白。

“你当时说了一句话。”

沈清梨转过头,看着满脸错愕的谢随。

“你说,‘别哭了,挺漂亮的脸,哭花了就贬值了。拿着伞,回家去吧。’”

谢随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
这确实像他当年那个混蛋能说出来的话。

刻薄,傲慢,却又带着几分随心所欲的善意。

“那时候我觉得,你是光。”

沈清梨垂下眼帘,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后来你帮沈家还债……”

“在我眼里,那是救赎。”

“我以为那是爱。”

沈清梨自嘲地笑了笑。

“我以为只要我够乖,够听话,够有用。”

“总有一天能捂热你的心,能把那把伞下的温情留住。”

“可是谢随。”

沈清梨抬起头。

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光,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
“那把伞,是你随手扔的。”

“那五千万,对你来说只是零花钱。”

“我的救赎,不过是你无聊时的一场施舍。”

啪。

谢随手里的树枝断了。

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
他呆呆地看着沈清梨。

原来这就是真相。

原来她那两年的隐忍、温柔、甚至近乎卑微的爱。

都源于那样一个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瞬间。

他曾经亲手种下了一颗名为“爱”的种子。

却又在随后的两年里。

用冷漠、傲慢、羞辱,一点一点。

亲手把这颗种子连根拔起,碾得粉碎。

“我……”

谢随张了张嘴。

想要解释,想要道歉。

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