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。
云岭山区的雾气浓得化不开,空气里夹杂着湿润的泥土腥味。
沈清梨起得很早。
昨晚那张一米二的小床,她睡得并不踏实。
倒是睡在地上的谢随,呼吸声意外的平稳,像是笃定只要他在门口守着,这间破屋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。
“滋啦——”
沈清梨拉上冲锋衣的拉链,将那双沾满泥的高帮登山靴系紧。
她看了一眼蜷缩在稻草堆旁的男人。
谢随身上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已经成了咸菜干,那只光着的脚在冷空气里微微蜷缩。
惨。
确实惨。
但沈清梨心硬如铁,背上巨大的登山包,转身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“早啊,沈律师。”
身后传来一道慵懒沙哑的声音。
谢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。
他撑着那条伤腿站起来,随手扒拉了两下凌乱的头发,试图找回一点谢氏总裁的风度。
可惜,眼角的眼屎和下巴上的胡茬出卖了他。
沈清梨回头:“我要去上河村,路程五公里,全是山路。”
言下之意:你别跟。
谢随挑眉,弯腰捡起那根昨晚用来拨炭火的树枝,充当拐杖。
“巧了,我也去。”
“谢随。”沈清梨皱眉,语气不耐,“你的脚踝虽然没骨折,但软组织挫伤也是伤。别拖后腿。”
“拖后腿?”
谢随嗤笑一声,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。
他试着踩了踩那只肿胀的右脚,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,面上却云淡风轻。
“我是谢氏集团的董事长,上河村有我们捐建的小学和灌溉系统。”
他拄着树枝,一步一挪地走到门口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梨。
“作为投资人,我去视察项目,看看我的钱有没有打水漂,很合理吧?”
沈清梨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“随你。”
她转身走进晨雾里。
既然有人非要自讨苦吃,她拦不住。
……
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。
暴雨过后的泥土像是有吸力,每走一步都要把脚拔出来。
沈清梨走在前面,步伐稳健。
谢随跟在后面三米远的地方。
他那只几十万的手工皮鞋彻底报废了,每走一步都发出“咕叽”的水声。
但他硬是一声没吭。
哪怕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流进了衣领。
“前面的路基软,踩石头,别踩泥。”
沈清梨头也没回地提醒了一句。
“知道。”
谢随喘着气,嘴硬道,“这还用你教?”
话音刚落。
“滑——”
谢随脚底一滑,整个人往前一扑,要不是手里的树枝撑了一下,差点给沈清梨行个大礼。
沈清梨停下脚步,回头。
眼神冷淡中带着一丝嘲讽。
“谢总,这里没监控,不用行这么大礼。”
谢随咬牙切齿地站直身体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地滑,失误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在沉默中走了两公里。
四周静得可怕。
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沈清梨突然停下脚步。
她看着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,树叶正在无风自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
甚至连远处河流的奔腾声都听不见了。
“怎么不走了?”谢随跟上来,借机喘了口气,“累了?求我,我可以背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沈清梨厉声打断他。
她趴在地上,耳朵贴着地面。
一种沉闷的、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声,正顺着地壳传导过来。
“跑!”
沈清梨猛地弹起来,脸色煞白。
“是余震!”
话音未落。
脚下的大地猛烈颤抖起来。
像是一块抖动的地毯,瞬间让人失去了平衡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头顶的山崖上传来巨大的爆裂声。
谢随抬头。
瞳孔骤缩。
无数碎石混合着泥土,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正对着沈清梨站立的位置。
“沈清梨!”
那一瞬间,谢随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身体比脑子更快。
他扔掉手里的“拐杖”,拖着那条残废的腿,爆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。
沈清梨刚转身想跑,脚下一崴。
眼看着一块足有篮球大小的岩石呼啸着砸下来。
躲不掉了。
她下意识地抱住头,闭上眼。
没有预想中的剧痛。
只有一声闷哼。
和一个带着泥土和汗水味道的怀抱。
“砰!”
沉闷的撞击声。
那是骨肉与岩石硬碰硬的声音。
沈清梨感觉身上的人猛地一颤,紧接着,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了她的脖子上。
震动持续了十几秒。
又或者是漫长的一个世纪。
当尘埃落定,四周重新恢复死寂。
沈清梨颤抖着睁开眼。
谢随整个人罩在她身上,双手撑在她耳侧,像一座倒塌的堡垒,死死护着她。
他的脸惨白如纸,冷汗如雨下。
嘴角却还挂着一丝极其难看的笑。
“没事……吧?”
声音虚弱,带着气音。
沈清梨瞳孔剧烈震颤。
她感觉到手心一片黏腻。
那是血。
顺着谢随的后背流下来的血。
“谢随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抖。
“你……”
谢随身子一软,重重地压在她身上,下巴磕在她的肩膀上。
“别动……”
他喘着粗气,在她耳边低语。
“腿麻了……让我……靠会儿。”
……
半小时后。
一处相对开阔且坚固的岩壁凹陷处。
这里暂时避开了落石区。
沈清梨把随身的急救包摊开在地上。
“忍着点。”
沈清梨拿着一把医用剪刀,“咔嚓”一声,剪开了谢随背后的衬衫。
布料已经和伤口粘连在一起。
随着布料揭开,谢随倒吸一口凉气,肌肉瞬间紧绷。
后背左侧肩胛骨下方,一片血肉模糊。
那块石头虽然没有砸断脊椎,但尖锐的棱角划出了一道十几公分长的口子,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。
周围全是青紫色的淤血。
沈清梨咬着嘴唇,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你是傻子吗?”
她一边用碘伏冲洗伤口,一边骂道。
“那种情况你不跑,扑过来干什么?”
谢随趴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但他这会儿心情却莫名地好。
因为他听出来了,沈清梨在骂他,但声音里带着颤音。
她在心疼。
“我不扑过去,这会儿脑袋开花的就是你了。”
谢随侧过脸,看着正在给他清创的沈清梨。
她低着头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,神情专注。
“沈律师。”
谢随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不忘嘴贫。
“这算不算工伤?”
“我是为了视察项目才受的伤,按道理,你们律所是不是得给我发个见义勇为奖?”
沈清梨手上的动作一顿。
她抬起眼皮,凉凉地扫了他一眼。
“谢总,根据《工伤保险条例》,工伤认定的前提是存在劳动关系。”
“我是金杜律所的合伙人,不是你的员工。”
“而且,你那是自发行为,法律上叫无因管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突然低了下来。
“不过……”
“谢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