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渐歇。
京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却依旧忙碌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。
混合着谢随身上那股未散去的泥土腥气,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嘶——轻点。”
谢随坐在处置床上,赤着上身。
那件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装,早已成了垃圾桶里的废料。
医生正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,清理他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“现在知道疼了?”
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主任,推了推眼镜,没好气道。
“软组织严重挫伤,缝了七针,差点伤到肺叶。”
“再加上左脚踝韧带拉伤。”
“你这身体是铁打的?”
谢随疼得额角青筋直跳,嘴唇惨白。
视线却越过医生的肩膀。
死死黏在诊室门口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。
沈清梨正在缴费窗口排队。
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背影清瘦挺拔。
“谢总。”
小陈提着大包小包的药冲进来,气喘吁吁。
“VIP病房安排好了,顶层套房,安静,视野好,护工也请了三个……”
“退了。”
谢随冷冷吐出两个字。
小陈愣住,手里的缴费单差点掉地上。
“啊?谢总,您这伤得留院观察至少三天,防止感染发烧……”
“我说退了。”
谢随披上一件宽大的病号服,单脚着地,试图站起来。
那种钻心的疼让他倒吸一口凉气,但他硬是咬牙撑住了。
“医院这种地方,风水不好。”
谢随理直气壮地胡扯。
“消毒水味太重,影响我心情。”
“心情不好,伤口就愈合得慢。”
“这是医嘱,对吧医生?”
老主任正写病历的手一抖。
抬头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。
“我没说过这话。我建议你立刻住院。”
“听见没?”
谢随转头看向小陈,自动过滤了后半句。
“医生说心情愉悦最重要。”
说完,他推开想要搀扶的小陈,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去。
每走一步,背后的伤口就像被火烧一样疼。
但他脸上却挂着一种诡异的、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。
沈清梨刚拿着缴费单转身。
就看到谢随像个刚从战场退下来的残兵败将,正艰难地向她挪动。
她眉头微蹙,晃了晃手里的单据。
“住院手续办好了,在12楼。”
“不住。”
谢随走到她面前,利用身高优势,投下一片阴影。
他垂着眼,睫毛上甚至还挂着刚才清洗伤口时的水珠。
看起来竟然有几分……可怜。
“我要回家。”
沈清梨面无表情。
“回哪个家?谢家老宅?还是你市中心的壹号院?让小陈送你。”
“都不回。”
谢随盯着她的眼睛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声音沙哑且理所当然。
“去你那。”
沈清梨气笑了。
她抱起双臂,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得寸进尺的男人。
“谢随,脑子被石头砸坏了?”
“我们正在走离婚程序。”
“而且,上次你住我那签的《留宿协议》是一次性的,已经过期了。”
“协议过期了,命还在。”
谢随突然捂住胸口。
身形晃了晃,顺势就要往沈清梨身上倒。
沈清梨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。
入手滚烫。
“我有点晕。”
谢随顺势把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身上,下巴搁在她肩头。
语气虚弱中带着一丝无赖。
“可能是PTSD。”
“医生说了,我现在身边不能离人,尤其是……让我有安全感的人。”
沈清梨:“……”
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刚才怼医生时的中气十足,她差点就信了。
“小陈!”沈清梨冷声道。
“在!”小陈立刻立正。
“把他弄走。”
小陈看了一眼自家老板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。
缩了缩脖子,哭丧着脸。
“沈律师,我……我不敢啊。”
“要不,您行行好?”
……
十分钟后,医院停车场。
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正门口。
司机戴着白手套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。
谢随看都没看一眼。
他径直走到旁边沈清梨的车上,极其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了进去。
动作行云流水。
除了上车时腿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车钥匙。”
谢随降下车窗,冲着呆若木鸡的小陈伸出手。
小陈下意识地把迈巴赫的钥匙递过去。
“不是这个。”
谢随不耐烦地把那把钥匙扔回小陈怀里。
“我是说,把你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关了,然后消失。”
“别跟着。”
小陈抱着钥匙,在风中凌乱。
“谢总,那您怎么……”
“我有司机。”
谢随转头,目光灼灼地看向正拿着车钥匙站在驾驶室外的沈清梨。
沈清梨拉开车门,并没有急着发动车子。
她侧过身,手搭在方向盘上,眼神清冷如刀。
“下车。”
谢随扣好安全带,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。
让自己那条伤腿伸展得舒服些。
“不下。”
他闭上眼,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。
“沈清梨,做人要讲良心。”
“那块石头本来是砸向你的。”
“我现在背上缝了七针,腿肿得像猪蹄,你忍心把我扔在大马路上?”
“你可以回你的迈巴赫。”
“我不坐那车。”
谢随声音低沉。
“太宽敞,没安全感。”
“我就喜欢挤在这儿。”
沈清梨深吸一口气,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谢随,你这是道德绑架。”
“是。”
谢随猛地睁开眼,侧头看着她。
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往日的轻浮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执拗。
“如果是道德绑架能让你心软,我不介意绑一辈子。”
“而且,从法律角度讲。”
谢随勾了勾唇角,露出一抹狡黠。
“我是为了救你受的伤。”
“根据《民法典》,受益人对见义勇为者有适当的补偿义务。”
“万一我今晚独自回老宅,伤口感染引发高烧,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幽幽的。
“警方调查起来,作为最后接触人且是直接受益人的沈律师,恐怕要背上遗弃救命恩人的嫌疑。”
“这对你的职业生涯,不太好吧?”
逻辑闭环。
无懈可击。
沈清梨看着眼前这个把法律条文用来耍无赖的男人,竟然一时语塞。
他是懂怎么气死律师的。
“好。”
沈清梨点点头,怒极反笑。
“谢总想住是吧?”
“行。到时候别哭。”
“轰——”
车辆发出一声怒吼,猛地窜了出去。
谢随背后的伤口撞在椅背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但他嘴角却疯狂上扬,压都压不住。
赢了。
第一步,登堂入室,达成。
……
半小时后,公寓楼下。
沈清梨停好车,看都没看副驾驶一眼,径直下车上楼。
谢随也不恼。
他解开安全带,推门,单腿蹦跶着下了车。
电梯里,两人并排站着。
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人的身影。
一个清冷干练。
一个……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,外面披着件沾泥的冲锋衣,脚上一只鞋一只袜。
怎么看怎么像个被富婆包养又惨遭抛弃的小白脸。
“叮。”
电梯门开。
沈清梨输入密码,门锁弹开。
“滴滴。”
谢随紧跟其后,熟门熟路地挤了进去。
“换鞋。”沈清梨指了指门口那双一次性拖鞋。
谢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肿得像馒头的右脚,叹了口气。
“穿不进去。”
他直接赤着脚,单腿跳进了客厅。
熟悉的布局,熟悉的冷杉香气。
还有那个……让他记忆犹新的、短小精悍的米色布艺沙发。
谢随看了一眼那张沙发,只觉得脖子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上次睡这儿,落枕了三天。
“那个……”
谢随试探性地看了一眼紧闭的主卧门。
“我是伤员,医生说要平躺,睡软一点的地方……”
沈清梨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,面无表情地扔在他怀里。
“不想睡就滚回医院,那里的VIP病床带按摩功能。”
谢随接住被子,立刻闭嘴。
他乖乖地走到沙发旁,小心翼翼地躺下。
腿太长,只能曲着。
背上有伤,只能侧着。
姿势极其别扭,像只被塞进罐头里的长颈鹿。
但他把脸埋进那床带着沈清梨气息的被子里。
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脸上露出了一丝餍足的笑意。
比起那个冷冰冰的、空荡荡的、只有回声的谢家别墅。
这里,才是人住的地方。
“咕噜——”
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动,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响。
谢随有些尴尬地捂住肚子。
从昨天进山到现在,除了几口泥水,他滴米未进。
沈清梨正在倒水的手一顿。
她回头,看了一眼蜷缩在沙发上、正试图用被子蒙住头的男人。
那一瞬间。
她脑海里闪过的,是他毫不犹豫扑向她挡住落石的画面。
那是下意识的本能。
装不出来的。
沈清梨叹了口气,放下水杯,转身走向厨房。
“别装死。”
她清冷的声音传来。
“只有白粥,爱吃不吃。”
被子猛地被掀开。
谢随探出头,眼睛亮得像看见骨头的狗。
“吃!我不挑食!”
很快,厨房里传来了淘米的水声,还有燃气灶打火的“啪嗒”声。
暖黄色的灯光从厨房的玻璃门透出来。
抽油烟机的嗡嗡声,锅碗瓢盆的碰撞声。
这些平时谢随觉得最聒噪、最俗气的烟火气。
此刻却像是一剂强效镇定剂。
抚平了他紧绷了两天两夜的神经。
他躺在沙发上,侧着头。
视线穿过客厅,贪婪地描摹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