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0 16:24:00

红烛烧得噼啪作响。

烛泪堆在烛台上,一层叠着一层。

沈云舒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,头上盖着喜帕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
她的手指冰凉。

眼前是一片晃动的红色,鼻尖是新房里熏香的味道。

可她的脑子里,全是另一幅画面。

嫡姐沈明珠端着一碗药,笑得温柔。

“妹妹,喝了吧,喝了就不疼了。”

那碗药很苦。

喝下去之后,五脏六腑像被火烧,又像被冰锥刺穿。

她倒在冰冷的地上,看见前夫齐文轩站在门口。

他就那么看着,眼神冷漠,然后转身走了。

最后一点光灭掉的时候,她听见沈明珠轻声说:“庶女就是庶女,死了也干净。”

沈云舒猛地攥紧了手。

指甲陷进掌心,传来细微的痛感。

她还活着。

她又活过来了。

只是换了一副身子,换了一个身份,成了靖王府冲喜的庶女。

窗户外头传来压得很低的说话声。

是侯府跟过来的陪嫁丫鬟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
“小姐太可怜了……老爷怎么舍得……”

“别说了,靖王病成那样,太医都说熬不过这几天了,送来冲喜不就是当个陪葬的?”

“听说王爷瘫了半年了,脾气古怪得很,屋里伺候的人换了好几批……”

“晦气死了,咱们会不会也……”

声音渐渐远了。

沈云舒慢慢松开手,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印。

冲喜。

陪葬。

她心里冷笑。

前世被毒杀,今生刚活过来,就又要被推进火坑。

凭什么?

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。

吱呀一声。

紧接着是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,很慢,很沉。

一股味道飘进来。

浓重的中药味,苦得发涩。

但在这苦涩底下,还藏着一丝别的味道。

很淡,有点甜,又带着点腥气。

沈云舒盖头下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这味道……

她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,看见一双男人的手推着轮椅的轮子进来。

那双手很白,白得没有血色,骨节分明,手背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

手指修长,但推轮子的时候,指节微微发白,显然用了力。

轮椅停在了她面前。

那股甜腥味更浓了。

沈云舒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她想起来了。

前世她在皇宫的秘档库里,偷偷翻过一本残破的毒经。

那上面记载了几种已经失传的混合奇毒。

其中一种毒发时的气味描述,就是“药苦掩甜腥,如腐木生花”。

这毒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
更不该出现在一个王爷身上。

秤杆伸了过来,冰凉的杆头挑起盖头一角。

然后猛地向上一掀。

红光褪去。

烛光有些刺眼。

沈云舒下意识闭了下眼睛,再睁开时,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
那双眼睛很黑,深不见底,里面像是结了一层冰。

冰冷,锐利,没有半点温度。

眼睛的主人坐在轮椅上,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,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。

他的五官极其俊美,眉峰如刀,鼻梁高挺。

但嘴唇的颜色很淡,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淡紫色。

整张脸看起来,就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,漂亮,却没有生气。

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。

冰冷,清醒,带着审视的意味,从上到下打量着她。

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。

倒像在看一件东西,一件无关紧要、随手可以丢弃的东西。

沈云舒的后背绷紧了。

“沈家庶女?”

萧绝开口了。

他的声音很低,有些沙哑,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。

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
“替嫁冲喜?”

他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个笑,但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
“沈正明打的好算盘。”

沈正明是沈云舒这一世的父亲,当朝永安侯。

“本王虽病,却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。”

萧绝慢慢说着,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。

“今夜过后,自会给你个‘体面’。”

体面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

但沈云舒听出了里面的意思。

死得“体面”。

她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
房间门口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。

穿着黑衣,气息阴冷,像两道影子贴在门边。

他们的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
只要萧绝一个眼神,那刀就会出鞘。

沈云舒的脑子嗡嗡作响。

前世的毒杀,刚醒来时丫鬟的窃窃私语,眼前这张苍白俊美却满是杀意的脸……

所有画面搅在一起。

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,攥住了她的心脏。

她几乎要喘不过气。

不能死。

这个念头猛地冲了上来。

她死死咬住嘴唇。

血的味道在嘴里散开。

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点。

她还有仇没报。

沈明珠还活着,齐文轩还活着。

她好不容易重活一次,难道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新婚夜?

死在一个同样身中奇毒、自顾不暇的王爷手里?

凭什么?!

一股强烈的愤怒和不甘,压过了恐惧。

沈云舒猛地抬起头。

她直视着萧绝那双冰冷的眼睛,嘴唇动了动。

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发抖。

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王爷想死吗?”

房间里一下子静得可怕。

烛火跳了一下。

门口那两个黑衣侍卫的手同时握紧了刀柄。

萧绝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。

危险的光芒在里面闪烁。

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刀锋。

“放肆!”

左侧的侍卫低喝一声,往前踏了半步。

沈云舒没看他。

她盯着萧绝,语速快得连她自己都吃惊。

“王爷中的不是寻常病症。”

“是混合了‘碧落散’、‘蚀心草’,还有至少三种北疆寒毒的奇毒!”

“毒素已经侵入心脉和骨髓。”

“太医院那些温补的法子,根本没用。”

“那不是在救人,那是在加速毒性融合!”

她一口气说完,胸口起伏,喘着气。

房间里更静了。

萧绝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但他敲击扶手的手指,停了下来。

他中毒的事,不是秘密。

朝野上下都知道靖王半年前在北疆重伤,回来后一病不起,渐渐瘫痪。

但具体中了什么毒,毒怎么中的,是最高机密。

太医院的院首亲自看过,也只推测出大概,说不出这么具体的毒物名字。

这个被送来做弃子的庶女……

怎么会知道?

萧绝抬起手,轻轻摆了摆。

门口那两个侍卫退了回去,但手还按在刀上。

“继续说。”

萧绝的声音比刚才更冷。

“若有一字虚言……”

后面的话他没说。

但沈云舒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
她的心跳得像打鼓。

赌对了。

至少第一步赌对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
目光落在萧绝脸上。

就在这时,她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。

紧接着,她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
萧绝苍白的皮肤下,隐隐有几缕极淡的气流在流动。

大部分是灰黑色的,凝滞不动,像淤塞的河道。

但心口位置,有一缕暗红色,时不时抽动一下。

背后督脉一线,是青白色的寒气。

右手小指和无名指的位置,气流断断续续。

这是……

沈云舒愣了一下。

她前世痴迷医术,翻遍了医书,记得有一种传说中的“望气术”,能观人气血运行,断病灶所在。

但那只是传说。

难道重生之后,她多了这种能力?

没时间细想。

她抓住刚才看到的气象,结合前世在医圣传承残卷里看过的记载,快速开口。

“王爷现在,是不是每日子时,心口像被针扎?”

“午时左右,背后督脉那一线,会冷得像冰锥刺骨?”

“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,会时不时发麻,不听使唤?”

“还有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看着萧绝。

“最近三个月,每到下雨的晚上,旧伤的地方会又痛又痒。”

“但那痛痒不是伤口本身,是从骨里里透出来的。”

“对不对?”

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
萧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,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
很轻微。

但沈云舒看见了。

她说的症状,全对。

分毫不差。

子时心口刺痛,午时背后寒凝,这些他最信任的暗卫统领知道。

但右手手指麻痹的细节,他从未对人说过。

至于雨夜旧伤痛痒……

那是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屋里时,才会感受到的折磨。

这个沈云舒……

萧绝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人。

穿着大红嫁衣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还带着新嫁娘的妆容。

但她的眼神很亮,里面没有新嫁娘的羞涩或惶恐。

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还有一丝……他看不懂的恨意。

那恨意不是冲他来的。

但很真切。

“你懂医术?”

萧绝缓缓开口。

“从哪学的?”

沈云舒心里一紧。

来了。

最关键的问题。

她不能说实话。

不能说她是重生来的,脑子里有一份残缺但惊世骇俗的医圣传承。

那太荒唐。

没人会信。

就算信了,她也可能被当成妖怪烧死。

心思飞快转动。

沈云舒垂下眼帘,避开了萧绝审视的目光。

声音低了一些,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犹豫。

“小时候……遇到过一位游方的道人。”

“他说我命里有劫,硬塞给我一卷残破的医书。”

“说或许能靠这个自保。”

“书里记的,大多是一些疑难杂症,还有毒物之理。”

“我以前……没怎么放在心上。”

“今天看见王爷的气色,忽然想起来,和书里记载的一个例子……很像。”

“所以才斗胆胡说。”

她说完,屏住呼吸。

这个说法漏洞百出。

游方道人,残破医书,听上去就像编的故事。

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
萧绝没说话。

房间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
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节奏很慢。

他在权衡。

沈云舒的话不可信。

但她的症状说得分毫不差。

这不可能靠打听得到。

她要么是沈家或者别的什么人,精心安排的一步更深的棋。

要么……

就是真的变数。

一个被当成弃子扔进来,却意外握着他生机的变数。

很久之后。

久到沈云舒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发麻。

萧绝才再次开口。

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
“就算你说对了。”

“那又如何?”

“太医院束手无策。”

“你凭一卷残书,又能做什么?”

沈云舒知道,机会来了。

她挺直了脊背。

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高了一些。

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,亮得惊人。

“残书上记了一个法子。”

“或许能暂时压住毒性,疏通一部分淤塞的经脉。”

她一字一顿,说出了最重要的筹码。

“让王爷……”

“在三天之内,恢复站立。”

“哪怕只是站起来片刻。”

房间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。

是门口那两个侍卫。

萧绝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。

但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。

“条件呢?”

他问得很直接。

沈云舒的心跳得飞快。

她知道,成败在此一举。

“请王爷跟我做一笔交易。”

“我尽全力为王爷解毒,为王爷续命。”

“王爷给我侧妃的身份,给我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。”

“还有……”

她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。

“在必要的时候,借我一点力量。”

“让我去了结一些……私人恩怨。”

说完,她抬起眼睛,直视着萧绝。

等待着他的答复。

窗户外头,远远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
梆,梆,梆。

子时过了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萧绝看着她。

看着这个明明怕得手指都在发抖,却还敢跟他谈条件的女人。

良久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很淡的笑,嘴角只弯起一点点。

但眼里的冰,似乎化开了一丝。

“好。”
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
沈云舒紧绷的肩膀,终于松了下来。

后背全是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