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烧得噼啪作响。
烛泪堆在烛台上,一层叠着一层。
沈云舒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,头上盖着喜帕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她的手指冰凉。
眼前是一片晃动的红色,鼻尖是新房里熏香的味道。
可她的脑子里,全是另一幅画面。
嫡姐沈明珠端着一碗药,笑得温柔。
“妹妹,喝了吧,喝了就不疼了。”
那碗药很苦。
喝下去之后,五脏六腑像被火烧,又像被冰锥刺穿。
她倒在冰冷的地上,看见前夫齐文轩站在门口。
他就那么看着,眼神冷漠,然后转身走了。
最后一点光灭掉的时候,她听见沈明珠轻声说:“庶女就是庶女,死了也干净。”
沈云舒猛地攥紧了手。
指甲陷进掌心,传来细微的痛感。
她还活着。
她又活过来了。
只是换了一副身子,换了一个身份,成了靖王府冲喜的庶女。
窗户外头传来压得很低的说话声。
是侯府跟过来的陪嫁丫鬟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小姐太可怜了……老爷怎么舍得……”
“别说了,靖王病成那样,太医都说熬不过这几天了,送来冲喜不就是当个陪葬的?”
“听说王爷瘫了半年了,脾气古怪得很,屋里伺候的人换了好几批……”
“晦气死了,咱们会不会也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了。
沈云舒慢慢松开手,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印。
冲喜。
陪葬。
她心里冷笑。
前世被毒杀,今生刚活过来,就又要被推进火坑。
凭什么?
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。
吱呀一声。
紧接着是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,很慢,很沉。
一股味道飘进来。
浓重的中药味,苦得发涩。
但在这苦涩底下,还藏着一丝别的味道。
很淡,有点甜,又带着点腥气。
沈云舒盖头下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这味道……
她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,看见一双男人的手推着轮椅的轮子进来。
那双手很白,白得没有血色,骨节分明,手背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
手指修长,但推轮子的时候,指节微微发白,显然用了力。
轮椅停在了她面前。
那股甜腥味更浓了。
沈云舒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她想起来了。
前世她在皇宫的秘档库里,偷偷翻过一本残破的毒经。
那上面记载了几种已经失传的混合奇毒。
其中一种毒发时的气味描述,就是“药苦掩甜腥,如腐木生花”。
这毒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更不该出现在一个王爷身上。
秤杆伸了过来,冰凉的杆头挑起盖头一角。
然后猛地向上一掀。
红光褪去。
烛光有些刺眼。
沈云舒下意识闭了下眼睛,再睁开时,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黑,深不见底,里面像是结了一层冰。
冰冷,锐利,没有半点温度。
眼睛的主人坐在轮椅上,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,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。
他的五官极其俊美,眉峰如刀,鼻梁高挺。
但嘴唇的颜色很淡,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淡紫色。
整张脸看起来,就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,漂亮,却没有生气。
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。
冰冷,清醒,带着审视的意味,从上到下打量着她。
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。
倒像在看一件东西,一件无关紧要、随手可以丢弃的东西。
沈云舒的后背绷紧了。
“沈家庶女?”
萧绝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低,有些沙哑,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。
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“替嫁冲喜?”
他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个笑,但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“沈正明打的好算盘。”
沈正明是沈云舒这一世的父亲,当朝永安侯。
“本王虽病,却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。”
萧绝慢慢说着,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今夜过后,自会给你个‘体面’。”
体面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
但沈云舒听出了里面的意思。
死得“体面”。
她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房间门口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。
穿着黑衣,气息阴冷,像两道影子贴在门边。
他们的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只要萧绝一个眼神,那刀就会出鞘。
沈云舒的脑子嗡嗡作响。
前世的毒杀,刚醒来时丫鬟的窃窃私语,眼前这张苍白俊美却满是杀意的脸……
所有画面搅在一起。
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,攥住了她的心脏。
她几乎要喘不过气。
不能死。
这个念头猛地冲了上来。
她死死咬住嘴唇。
血的味道在嘴里散开。
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点。
她还有仇没报。
沈明珠还活着,齐文轩还活着。
她好不容易重活一次,难道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新婚夜?
死在一个同样身中奇毒、自顾不暇的王爷手里?
凭什么?!
一股强烈的愤怒和不甘,压过了恐惧。
沈云舒猛地抬起头。
她直视着萧绝那双冰冷的眼睛,嘴唇动了动。
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发抖。
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王爷想死吗?”
房间里一下子静得可怕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门口那两个黑衣侍卫的手同时握紧了刀柄。
萧绝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。
危险的光芒在里面闪烁。
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刀锋。
“放肆!”
左侧的侍卫低喝一声,往前踏了半步。
沈云舒没看他。
她盯着萧绝,语速快得连她自己都吃惊。
“王爷中的不是寻常病症。”
“是混合了‘碧落散’、‘蚀心草’,还有至少三种北疆寒毒的奇毒!”
“毒素已经侵入心脉和骨髓。”
“太医院那些温补的法子,根本没用。”
“那不是在救人,那是在加速毒性融合!”
她一口气说完,胸口起伏,喘着气。
房间里更静了。
萧绝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他敲击扶手的手指,停了下来。
他中毒的事,不是秘密。
朝野上下都知道靖王半年前在北疆重伤,回来后一病不起,渐渐瘫痪。
但具体中了什么毒,毒怎么中的,是最高机密。
太医院的院首亲自看过,也只推测出大概,说不出这么具体的毒物名字。
这个被送来做弃子的庶女……
怎么会知道?
萧绝抬起手,轻轻摆了摆。
门口那两个侍卫退了回去,但手还按在刀上。
“继续说。”
萧绝的声音比刚才更冷。
“若有一字虚言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。
但沈云舒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她的心跳得像打鼓。
赌对了。
至少第一步赌对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目光落在萧绝脸上。
就在这时,她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。
紧接着,她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萧绝苍白的皮肤下,隐隐有几缕极淡的气流在流动。
大部分是灰黑色的,凝滞不动,像淤塞的河道。
但心口位置,有一缕暗红色,时不时抽动一下。
背后督脉一线,是青白色的寒气。
右手小指和无名指的位置,气流断断续续。
这是……
沈云舒愣了一下。
她前世痴迷医术,翻遍了医书,记得有一种传说中的“望气术”,能观人气血运行,断病灶所在。
但那只是传说。
难道重生之后,她多了这种能力?
没时间细想。
她抓住刚才看到的气象,结合前世在医圣传承残卷里看过的记载,快速开口。
“王爷现在,是不是每日子时,心口像被针扎?”
“午时左右,背后督脉那一线,会冷得像冰锥刺骨?”
“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,会时不时发麻,不听使唤?”
“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着萧绝。
“最近三个月,每到下雨的晚上,旧伤的地方会又痛又痒。”
“但那痛痒不是伤口本身,是从骨里里透出来的。”
“对不对?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萧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,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很轻微。
但沈云舒看见了。
她说的症状,全对。
分毫不差。
子时心口刺痛,午时背后寒凝,这些他最信任的暗卫统领知道。
但右手手指麻痹的细节,他从未对人说过。
至于雨夜旧伤痛痒……
那是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屋里时,才会感受到的折磨。
这个沈云舒……
萧绝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人。
穿着大红嫁衣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还带着新嫁娘的妆容。
但她的眼神很亮,里面没有新嫁娘的羞涩或惶恐。
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还有一丝……他看不懂的恨意。
那恨意不是冲他来的。
但很真切。
“你懂医术?”
萧绝缓缓开口。
“从哪学的?”
沈云舒心里一紧。
来了。
最关键的问题。
她不能说实话。
不能说她是重生来的,脑子里有一份残缺但惊世骇俗的医圣传承。
那太荒唐。
没人会信。
就算信了,她也可能被当成妖怪烧死。
心思飞快转动。
沈云舒垂下眼帘,避开了萧绝审视的目光。
声音低了一些,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犹豫。
“小时候……遇到过一位游方的道人。”
“他说我命里有劫,硬塞给我一卷残破的医书。”
“说或许能靠这个自保。”
“书里记的,大多是一些疑难杂症,还有毒物之理。”
“我以前……没怎么放在心上。”
“今天看见王爷的气色,忽然想起来,和书里记载的一个例子……很像。”
“所以才斗胆胡说。”
她说完,屏住呼吸。
这个说法漏洞百出。
游方道人,残破医书,听上去就像编的故事。
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萧绝没说话。
房间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节奏很慢。
他在权衡。
沈云舒的话不可信。
但她的症状说得分毫不差。
这不可能靠打听得到。
她要么是沈家或者别的什么人,精心安排的一步更深的棋。
要么……
就是真的变数。
一个被当成弃子扔进来,却意外握着他生机的变数。
很久之后。
久到沈云舒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发麻。
萧绝才再次开口。
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就算你说对了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“太医院束手无策。”
“你凭一卷残书,又能做什么?”
沈云舒知道,机会来了。
她挺直了脊背。
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高了一些。
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,亮得惊人。
“残书上记了一个法子。”
“或许能暂时压住毒性,疏通一部分淤塞的经脉。”
她一字一顿,说出了最重要的筹码。
“让王爷……”
“在三天之内,恢复站立。”
“哪怕只是站起来片刻。”
房间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。
是门口那两个侍卫。
萧绝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。
但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。
“条件呢?”
他问得很直接。
沈云舒的心跳得飞快。
她知道,成败在此一举。
“请王爷跟我做一笔交易。”
“我尽全力为王爷解毒,为王爷续命。”
“王爷给我侧妃的身份,给我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。
“在必要的时候,借我一点力量。”
“让我去了结一些……私人恩怨。”
说完,她抬起眼睛,直视着萧绝。
等待着他的答复。
窗户外头,远远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梆,梆,梆。
子时过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萧绝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明明怕得手指都在发抖,却还敢跟他谈条件的女人。
良久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淡的笑,嘴角只弯起一点点。
但眼里的冰,似乎化开了一丝。
“好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沈云舒紧绷的肩膀,终于松了下来。
后背全是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