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0 16:24:13

红烛已经烧尽。

烛台上堆着厚厚一层凝固的烛泪。

沈云舒站在书案前,手指还微微发着抖。

萧绝让侍卫取来了纸笔。

纸是上好的宣纸,笔是狼毫。

墨已经研好了,黑沉沉的。

“写。”

萧绝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
他坐在轮椅上,手指搭着扶手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
那目光像刀子,要刮开她的皮肉,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。

沈云舒深吸一口气。

她拿起笔。

笔杆很凉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那些古朴艰深的文字又浮现出来。

《灵枢秘录·毒瘴篇》。

那些字弯弯曲曲,像蝌蚪,又像某种符文。

她前世花了三年才勉强读懂一小部分。

但现在,那些字的意思自然而然就懂了。

像是刻在灵魂里。

她睁开眼。

笔尖落在纸上。

墨迹晕开。

她写得很慢。

尽量用通俗的话,把脑子里那些艰深的内容转述出来。

“碧落散,性阴寒,蚀经脉。”

“蚀心草,毒暴烈,伤脏腑。”

“北疆三寒毒,凝气血,锁关节。”

“三者相混,如冰裹火,外凝内焚。”

“太医院温补之法,如添薪于冰下,暂缓其表,实则助长毒性交融。”

她写下这些,顿了顿。

又继续。

“王爷体内,毒素聚于心脉、督脉、双足阳经。”

“欲破局,当先通阳。”

“拟用‘九转回阳’针法,强开足三里、阳陵泉、悬钟诸穴,引残存阳气下行。”

“辅以‘烈阳汤’药浴,由外而内,灼化寒毒淤塞。”

“此法凶险,如烈火烹油。”

“然若能冲开穴道,或可令双腿暂获气力,站立片刻。”

她写完了。

放下笔。

纸上墨迹未干。

萧绝伸出手。

侍卫将纸递到他手里。

他垂眼看着。

看得很仔细。

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房间里很静。

只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
沈云舒站着。

她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
萧绝看了很久。

久到沈云舒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僵了。

他终于抬起头。

“你看得懂太医院的方子?”

他的声音很平。

沈云舒点头。

“看过一些。”

“都是温补的路子,当归、黄芪、人参……意在固本培元。”

“但对王爷的毒,没用。”

萧绝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。

“你说的针法,本王从未听闻。”

“那本残书,叫什么名字?”

沈云舒心里一紧。

她垂下眼睛。

“书没有名字。”

“封面残缺,只有中间几卷还在。”

“给我书的道人说,是他师门祖传的,但他资质愚钝,看不懂,留着也是糟蹋。”

这谎话说得她自己都心虚。

但萧绝没有追问。

他放下纸。

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。

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

“失败当如何?”

他的眼睛很黑。

里面没有一点温度。

沈云舒迎着他的目光。

“七成把握能让王爷短暂站立。”

“但之后数日,王爷会异常虚弱,痛楚也会倍增。”

“那是阳气透支、毒素反冲的结果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若是失败……”

“最坏不过毒性反噬,王爷卧床时间延长。”

“但我若失败,任凭王爷处置,绝无怨言。”

她说完了。

等着。

萧绝没说话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靠在轮椅背上。

烛光映着他的侧脸。

苍白,俊美,没有血色。

像一尊玉雕的像。

沈云舒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。

骨节发白。

他在想什么?

想当年沙场驰骋,铁马金戈?

想如今困在这方寸轮椅,连起身都要人搀扶的屈辱?

想朝堂上那些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?

想每一次如厕时,侍卫沉默的搀扶和回避的眼神?

不知道。

沈云舒只能等。
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
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
终于。

萧绝睁开了眼睛。

他的眼底一片决然。

像寒冰下的火。

“好。”

“本王给你三日。”

“需要什么,尽管吩咐王管家。”

他的语气忽然转冷。

“但。”

“三日之后若不成,或此期间你有任何异动——”

他后面的话没说。

但沈云舒懂了。

她点头。

“我明白。”

萧绝抬手。

轻轻一挥。

角落里。

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浮现。

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样。

那是个黑衣人。

全身裹在黑衣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冰冷,没有情绪。

他对沈云舒微微颔首。

“影七。”

萧绝开口。

“这三日,你跟着她。”

“护她周全。”

“也盯着她。”

影七又一点头。

身形一晃,重新隐入阴影。

像从未出现过。

沈云舒的后背泛起一层寒意。

这是监视。

也是保护。

至少暂时是。

新婚夜就这样过去了。

没有喝卺酒。

没有洞房。

只有一场冰冷的交易。

沈云舒被安置在喜房隔壁的暖阁。

暖阁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

床铺是新的。

被褥很软。

可她睡不着。

脑子里全是事。

针法要诀,穴位深浅,用药剂量……

还有萧绝那双冰冷的眼睛。

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。

闭上眼睛。

试着去想脑子里那个朦胧的地方。

灵枢空间。

意念集中的瞬间。

她“看”见了。

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空间。

灰白色的雾气在四周缭绕。

中央有一口泉眼。

泉水汩汩涌出,氤氲着淡淡的白色灵气。

泉眼旁边,有一小片土地。

土地上稀疏长着几株药草。

叶子翠绿,茎秆晶莹,散发着清冽的香气。

她叫不出名字。

但觉得那药草不简单。

空间的角落里。

有一个古朴的石台。

石台上放着一套金针。

针身细长,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。

不是黄金的那种黄。

而是一种温润的、内敛的金色。

旁边还摆着几把小刀、镊子、钩针。

样式奇古,但打磨得极其精细。

沈云舒试着用意识去碰那套金针。

金针轻轻一颤。

竟传来一丝微弱的回应。

像是有灵性。

她睁开眼睛。

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
窗外传来鸟叫声。

影七站在门边。

像一尊雕塑。

“该去见王管家了。”

他开口。

声音低沉,没有起伏。

沈云舒起身。

洗漱。

换了一身简单的衣裳。

头发随意挽起。

跟着影七出了暖阁。

王府很大。

庭院深深,回廊曲折。

下人们见了她,远远就行礼。

但眼神躲闪。

态度恭敬,却疏离。

王管家在花厅等着。

五十岁上下,面团脸,总是笑眯眯的。

眼睛却精明得很,时不时闪过算计的光。

“侧妃娘娘。”

他躬身行礼。

“王爷吩咐了,您需要什么,尽管跟老奴说。”

沈云舒点头。

拿出一张单子。

上面列了她需要的东西。

特定年份的药材。

特制的柏木浴桶。

无烟的银炭。

几样罕见的辅料。

王管家接过单子。

扫了一眼。

笑容不变。

“娘娘放心,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
“一定尽快备齐。”

他说得诚恳。

但沈云舒知道,这“尽快”有多快,就不好说了。

她没多说。

只道:“有劳管家。”

“药材我先去药库看看。”

王管家眼神闪了闪。

“好,好。”

“老奴带您去。”

药库在王府西侧。

一个独栋的院子。

库管是个山羊胡老头。

穿着深蓝色的褂子,手里拿着账本。

见王管家带着沈云舒进来,眼皮都没抬。

“取药。”

王管家把单子递过去。

老头接过,慢悠悠地看。

看完,慢悠悠地开口。

“三十年野山参,库里只有二十年的。”

“赤血藤,上月用完了,新的还没采买。”

“冰片,倒是有些,但成色一般。”

他一味一味地报。

不是年份不足,就是库存短缺。

沈云舒静静听着。

她运起望气术。

看向老头。

老头的气血,肝火旺盛,像烧着一团虚火。

肾气亏虚,下盘不稳。

纵欲过度的相。

她又看向旁边一个小学徒。

学徒面色发青。

指甲缝里有淡淡的黑线。

长期接触劣质药材,或者染毒药材的迹象。

沈云舒心里冷笑。

她转身。

对影七道:“烦请禀告王爷。”

“所需‘三十年野山参’、‘赤血藤’等物,药库告缺。”

“恐耽误治疗。”

影七看她一眼。

身形一晃,消失在原地。

王管家的笑容僵了僵。

山羊胡老头的手抖了一下。

账本差点掉地上。

不到一炷香时间。

影七回来了。

身后跟着匆匆赶来的王管家。

王管家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。

笑容有些勉强。

“娘娘,是老奴疏忽。”

“外库的药材确实不全。”

“请随老奴去内库。”

内库在王府更深处。

守卫森严。

进了内库,药材果然齐全。

三十年野山参,须子完整,芦头清晰。

赤血藤,颜色暗红如血,质地坚韧。

冰片晶莹剔透,香气纯正。

每一样都是上品。

山羊胡老头没跟进来。

王管家亲自帮着配药。

动作麻利,不敢再有怠慢。

沈云舒知道。

这是萧绝在给她撑腰。

也是在警告那些人。

药材备齐。

沈云舒要了一间安静的小药房。

不许任何人进去。

连影七也只能守在门外。

药房里。

她把一部分普通药材放进灵枢空间,用泉水浸泡。

又摘了几片空间里那不知名药草的叶子。

叶子翠绿,汁液饱满。

散发出清凉的香气。

她将叶子捣碎,汁液混入药浴的配方里。

药浴的方子,她做了调整。

加了几味药性猛烈的药材。

附子,川乌,细辛。

这些都是大热大毒之物。

用量必须精准。

多一分会伤身,少一分又不够力。

她小心称量,仔细核对。

忙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
晌午过后。

第一次治疗要开始了。

地点在萧绝的寝殿。

殿内只留了影七和一个老内侍。

老内侍姓福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皱纹。

但眼神很静,手脚麻利。

他是萧绝的心腹。

萧绝已经准备好了。

他躺在特制的软榻上。

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。

中衣很薄,贴在身上,能看出身体的轮廓。

消瘦。

但肩背的线条依然清晰。

那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痕迹。

他身上有很多伤疤。

胸口一刀,斜贯到肋下,颜色暗红,狰狞可怖。

左肩上一处,像是箭伤。

还有几处零散的刀疤。

沈云舒移开目光。

净手。

用热水泡过。

擦干。

取出灵枢空间的金针。

金针入手。

微温。

针身轻轻颤动。

像是活物。

她凝神静气。

脑中闪过针法要诀。

手下如飞。

第一针,足三里。

针入三分。

萧绝的腿肌肉绷紧。

他没出声。

第二针,阳陵泉。

第三针,悬钟。

每一针下去,萧绝的身体就绷紧一分。

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
但始终没有出声。

接着是头顶百会。

胸前膻中。

这些是要穴。

针入体时,萧绝的呼吸明显重了。

他的手抓住榻边。

指节发白。

沈云舒全神贯注。

她的额头上也见了汗。

最后一针。

落在腰间的命门穴。

针入体。

她屈起手指。

用特殊的指法,依次弹动每一根针的针尾。

嗡——

极轻微的颤鸣响起。

所有金针同时震动。

萧绝的双腿猛地抽搐起来。

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。

皮肤下,仿佛有细小的气流在窜动。

颜色从苍白,转为不正常的潮红。

他闷哼一声。

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
眼睛死死盯着上方。

沈云舒紧盯着他的反应。

她知道。

最关键的时候到了。

药浴必须马上开始。

成败,在此一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