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0 16:24:33

药浴被抬了进来。

柏木浴桶很大,冒着腾腾热气。

深褐色的药液在里面翻滚,水面漂浮着药材的残渣。

一股浓烈辛辣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
那味道冲鼻子。

带着苦,带着辛,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腥气。

影七和福伯一左一右,搀扶着萧绝。

萧绝的手臂搭在他们肩上。

他的腿几乎使不上力。

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两人身上。

药液很烫。

水面冒着白气。

萧绝被缓缓放入桶中。

他的身体一僵。

滚烫的药液包裹上来。

像无数根烧红的针,扎进皮肤,刺入骨头。

他的肌肉瞬间绷紧。

脖颈上的青筋暴起。

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
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滚。

但他没出声。

只是死死咬着牙。

沈云舒站在桶边。

她的目光落在萧绝身上。

望气术运转。

她“看见”了。

药力混合着金针引导的那点微弱阳气,像烧红的铁水,在萧绝腿部的经脉里艰难流动。

那些经脉原本是灰黑色的,淤塞,僵死。

现在被滚烫的药力冲击,一点点松动。

但过程很慢。

而且极其痛苦。

阳气太弱,药力太猛。

就像用烧红的铁钎去捅生锈的铁管。

稍有不慎,经脉就可能崩裂。

一旦崩裂,那条腿就彻底废了。

沈云舒屏住呼吸。

她紧盯着那些气血的流动。
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
房间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还有萧绝压抑的喘息。

他的脸色变了。

先是涨红。

然后转白。

白得像纸。

后来又泛起青色。

嘴唇被他咬破了。

血渗出来,染红了牙关。

但他始终没有昏过去。

也没有喊停。

沈云舒心里动了一下。

这人。

心志真硬。

像铁打的。

她不敢分神。

根据气血流动的细微变化,她不时调整桶下炭火的温度。

火大了,药力太猛,怕经脉承受不住。

火小了,药力不够,冲不开淤塞。

她让福伯添了几次备用的药汁。

药汁是温的,兑进去,保持药力持续。
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
萧绝的身上开始冒汗。

那汗不是透明的。

是黑色的。

粘稠,带着腥臭味。

细密的黑色汗珠从他皮肤里渗出来,混进药液里。

这是体表的毒素和瘀滞物被逼出来了。

沈云舒眼睛一亮。

她看向萧绝的腿。

那原本僵滞的气血“细流”,现在变得活跃了一些。

虽然还是很慢,像蜗牛爬。

但确实在往前推进。

虽然只推进了一点点。

但这是好的开始。

第一步,成功了。

药浴结束的时候,萧绝几乎虚脱了。

他被影七和福伯从桶里捞出来。

浑身瘫软,连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
两人用干布把他裹住,抬回床上。

萧绝闭着眼睛,胸口剧烈起伏。

呼吸声又重又急。

沈云舒走到床边。

她看着他苍白的脸。

“这只是第一次。”

“未来两天,每天都要来一次。”

“而且一次会比一次更难受。”

“王爷要做好准备。”

萧绝的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
里面全是血丝。

但他眼神很清醒。

甚至有点冷。

他挥了挥手。

动作很轻,很无力。

意思是,知道了。

继续。

沈云舒不再多说。

她收拾东西,退了出去。

第二日。

同样的过程。

药浴,行针,忍受酷刑般的痛苦。

萧绝的状态比第一天更差。

他的嘴唇干裂,眼眶深陷。

但奇怪的是,他好像适应了一些。

在药力冲击最猛烈的那个时刻,他竟然还能分神。

他抬起头,看着沈云舒。

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“这毒……怎么解的?”

“古书上……有说法吗?”

沈云舒心里一紧。

她低头,避开他的目光。

“古书残缺,只有缓解之法,没有根治之方。”

“上面说,此毒如附骨之疽,需先通经络,再徐徐图之。”

萧绝盯着她。

“徐徐图之……是多久?”

沈云舒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可能几个月,可能几年,也可能……”

后面的话她没说完。

但萧绝懂了。

也可能一辈子都解不了。

他不再问了。

闭上眼睛,重新咬紧牙关。

但沈云舒能感觉到,他看她的眼神,更深了。

带着探究,还有怀疑。

这两日,沈云舒也没闲着。

她趁着休息的时间,跟影七套话。

影七话很少。

问十句,可能只回一句。

但他也不是完全冷漠。

沈云舒问他王府哪里安静,适合她之后住。

影七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三个字。

“听竹轩。”

沈云舒记下了。

她又问听竹轩现在什么人管着。

影七看了她一眼。

“几个老仆。”

“还有几个惫懒的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,沈云舒明白了。

那是被“特殊关照”过的地方。

安排给她的。

她心里冷笑。

但脸上没表现出来。

送饭的是个小丫鬟。

十三四岁的样子,总是低着头,来去匆匆。

沈云舒试着跟她说话。

小丫鬟吓得直哆嗦,放下食盒就跑。

像见了鬼。

第二日晚上。

沈云舒在整理用过的药渣。

她把药渣摊开,一点一点检查。

这是她的习惯。

前世养成的。

怕有人动过手脚。

药渣黑乎乎的,散发着浓烈的气味。

她看得很仔细。

忽然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她从一堆残渣里,拈出几片叶子。

叶子不大,已经干枯了。

颜色暗绿,边缘有细锯齿。

这不是她配方里的东西。

她皱起眉头。

把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
味道很淡,有点苦,还有点涩。

她脑子里飞快地回想。

这叶子……好像是“醉鱼草”的叶子。

醉鱼草,名字听着普通,但有毒。

少量能麻痹神经。

如果和她配方里的“川乌”结合,会生成一种更隐晦的麻痹效果。

不致命。

甚至不会让人立刻察觉。

但会影响针感的传导。

让行针的时候,穴位反应变得迟钝。

一旦针感不准,下针的深浅、力道就不好把握。

轻则效果打折。

重则可能刺伤经脉。

沈云舒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。

下毒的人很小心。

用量极微。

混在这么多药渣里,几乎看不出来。

要不是她熟知药性,又格外警惕,根本发现不了。

是谁?

王管家?

还是别的什么人?

她不动声色,把叶子收进袖子里。

晚上,影七来送热水的时候,沈云舒叫住了他。

她把那几片叶子拿出来,摊在掌心。

“今天的药里,多了这个。”

“醉鱼草的叶子,和川乌合用,会让人麻痹。”

“用量很少,但会影响治疗。”

影七的眼神一下子冷了。

他拿起叶子,看了看。

又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
当晚,药房和库房附近多了几个暗哨。

但王府里一切如常。

没有大张旗鼓的搜查,也没有抓人问话。

沈云舒明白。

萧绝在引蛇出洞。

同时也在警告她。

王府这潭水,很深。

她得步步小心。

第三日。

最关键的一天到了。

沈云舒调整了药浴的配方。

她加了更多激发潜能的猛药。

附子加了量。

细辛也多加了一钱。

金针刺穴,她选了更冒险的几处隐穴。

那些穴位很深,靠近大血管。

下针必须极准。

稍有偏差,就可能出大事。

萧绝今天的状态更差了。

他的脸色白得透明。

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黑。

连坐起来都费劲。

但他眼睛里的火,却烧得更旺了。

想要把一切都点燃。

最后一次药浴。

最后一次行针。

整个过程,萧绝一声没吭。

但他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

汗水把头发全打湿了,粘在额头上。

嘴唇被他咬得血肉模糊。

结束后,他被扶出来,裹上干布。

沈云舒走到他面前。

“王爷,试着站一下。”

萧绝抬起眼。

他的眼神很空,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
影七和福伯一左一右,搀住他的胳膊。

他们不是用力把他架起来。

只是给他一个支撑。

让他自己用力。

萧绝深吸一口气。

他的双腿开始抖。

抖得很厉害。

像两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。

他试着把力量灌注到腿上。

一次。

他的膝盖弯了一下,没站起来。

二次。

他的腿一软,整个人往下坠。

影七和福伯赶紧用力,把他稳住。
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
只能听见萧绝粗重的喘息。

还有炭火的声音。

沈云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第三次。

萧绝闭上眼睛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睁开。

眼底一片血红。

他低吼一声。

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,像困兽的咆哮。

他把所有的力量,所有的意志,全都压到那两条腿上。

然后,猛地一震!

他的脚,颤巍巍地,踩在了地上。

虽然只有脚掌着地。

虽然膝盖弯曲着,身体摇晃得厉害。

虽然影七和福伯还在两边扶着,给他平衡。

但他确确实实,凭借自己的力量,站起来了。

虽然只站了三息。

三息之后,他双腿一软,向后倒去。

被影七和福伯及时接住,放回床上。

但那一瞬间。

萧绝眼中的神情,沈云舒看得清清楚楚。

震惊。

狂喜。

还有一股被压抑了太久,终于重新燃起的锐气。

像一头沉睡的猛虎,睁开了眼睛。

虽然只是一瞬。

但够了。

三日期满。

她做到了。

靖王府的天,从这一刻起,要开始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