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绝能短暂站立的那个瞬间,没有欢呼,没有庆贺。
寝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但有些东西,终究是藏不住的。
王管家再来送东西时,脸上的笑容明显热络了几分。
补品从普通的老山参换成了血燕,日用的布料也从素锦变成了云缎。
他弓着身子,语气恭敬得近乎讨好。
“沈姑娘,这些都是王爷吩咐送来的。”
“您看看还有什么缺的,尽管吩咐。”
沈云舒只是淡淡点头。
她注意到,院子里洒扫的丫鬟婆子们,看她的眼神变了。
之前是漠然,像看一件摆设。
现在多了惊疑,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窥探。
她端着药碗从廊下走过时,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。
那些目光黏在她身上,带着审视,带着猜测。
像一群躲在暗处的老鼠,窸窸窣窣地交换着信息。
沈云舒面不改色。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风浪,还在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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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。
萧绝终于恢复了些气力。
他第一次正式召见沈云舒,地点选在了书房。
书房在王府东侧,离主殿不远。
推门进去,一股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陈设很简单。
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,几排顶天立地的书架,上面整齐码放着兵书和卷宗。
墙上挂着一张北境舆图,边角已经磨损。
整个房间没有多余的装饰,透着军旅之人的简练。
萧绝坐在轮椅上,身上披着玄色外袍。
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。
那股久居人上的威势,像无形的压力,弥漫在空气里。
沈云舒走进去,行礼。
“见过王爷。”
萧绝抬了抬手。
“坐。”
声音还有些沙哑,但已经有力了许多。
沈云舒在旁边的绣凳上坐下,脊背挺直。
“你做到了第一步。”
萧绝开门见山,没有任何寒暄。
“按约定,听竹轩归你居住,侧妃份例照给。”
“王府之内,若无本王命令,你可自由行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云舒脸上。
“但王府外,暂不得出。”
“你需要什么药材、物品,列出单子给王管家。”
沈云舒早就料到会是如此。
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,平静地点了点头。
“妾身明白。”
她想了想,补充道。
“妾身还想借阅一些医书。”
“特别是太医院编纂的《本草新编》,还有地方志里关于奇珍异草的记载。”
“古书残缺,妾身想多找些资料,完善所学。”
萧绝看了她一眼,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铜牌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书库的通行令。”
“你要的书,自己去找。”
沈云舒起身接过铜牌,道了谢。
铜牌入手冰凉,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。
她刚把铜牌收好,萧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“三日前药渣里的‘醉鱼草’叶子,你怎么看?”
话题转得突然。
沈云舒心里微紧。
她知道,考验来了。
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萧绝的视线。
“叶子还很新鲜,应该是近期混进去的。”
“下毒的人很懂药性,用量也精准。”
“这不是要人命,更像是警告,或者试探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语气更加谨慎。
“妾身刚来王府,不知道得罪了谁。”
“还请王爷明察。”
她把问题抛了回去,同时也撇清了自己。
萧绝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“本王会查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但王府不是铁板一块。”
“往后这种事,恐怕不会少。”
“你既然选择留下,就得有自保的能耐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巧的乌木牌,递了过来。
木牌做工精致,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“靖”字。
“持此牌,可以调动影七,还有他手下的两名暗卫。”
“范围仅限于护卫你自身安全,以及处理听竹轩的内务。”
“王府其他的仆役,本王已经下令。”
“听竹轩一应人事,由你全权处置。”
沈云舒深吸一口气。
她伸出双手,郑重地接过木牌。
木牌很轻,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。
这是权力,也是责任。
更是萧绝给她的考验。
“妾身领命。”
她行礼告退,转身离开书房。
走出门的那一刻,她握紧了手中的乌木牌。
她知道,从现在起,真正的战斗开始了。
听竹轩,就是她的第一个战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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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竹轩在王府西侧。
位置确实清静,独立成院,离主殿有一段距离。
但清静的另一面,是冷清。
沈云舒带着影七,还有分派给她的两个小丫鬟——春桃和秋杏,走进院子时,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地的落叶。
竹叶堆积在青石路上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回廊的栏杆落了一层灰,角落还挂着蛛网。
几个仆役聚在院子角落的井边,正低声说笑着什么。
见有人进来,他们慌忙站起身。
行礼的动作参差不齐,眼神躲躲闪闪。
“见过……见过姑娘。”
声音稀稀拉拉。
沈云舒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目光扫过众人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“所有人,到前院集合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仆役们愣了一下,互相看了看,才磨磨蹭蹭地往前院走。
影七沉默地站在沈云舒身侧,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。
春桃和秋杏有些紧张地跟在后面,手指揪着衣角。
沈云舒在前院廊下坐下。
她让春桃搬了张椅子,自己端坐着,目光平静地看向下面站成一排的仆役。
粗粗一数,大概十五六个人。
两个管事嬷嬷站在最前面。
一个年纪稍大,面容严肃,穿着深褐色的比甲,这是赵嬷嬷。
另一个稍微年轻些,脸上堆着笑,眼神却不停乱瞟,这是钱嬷嬷。
后面是四个粗使丫鬟,四个小厮,两个看门婆子,两个洒扫婆子。
还有一个男人,独自站在角落。
他大概三十多岁,穿着护卫的短打,腰间佩刀,脸色冷硬,站得笔直。
影七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他叫陈默,原是王府亲卫,后来受了伤,被派到这里。”
沈云舒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同时,悄然运转了望气术。
眼前的世界,微微变了颜色。
每个人头顶或周身,都缭绕着淡淡的气流。
大部分人的气息浑浊暗淡,像蒙了一层灰。
有的明暗不定,显然心思浮动,或者身体有恙。
但有三个人,格外显眼。
第一个是站在后排的一个粗使丫鬟。
她很瘦小,一直低着头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。
她的气息很萎靡,但心口处,却缠着一缕极淡的灰黑色气息。
那气息很不祥,像附骨之蛆。
而且她肝气郁结严重,这是长期处于恐惧和焦虑中的表现。
沈云舒的目光在她手上顿了顿。
那双手很粗糙,但在手指内侧,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靛蓝色痕迹。
沈云舒的心猛地一沉。
那是“牵机引”接触后残留的印记。
牵机引,一种慢性控制毒药,定期服用解药才能压制毒性。
前世,沈明珠院子里一个“不听话”的丫鬟,死的时候,手指上就有这种痕迹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第二个是角落的护卫陈默。
他的气息凝练得多,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。
这是有内功底子的人才会有的表现。
但他右肩和左膝的位置,气血阻滞严重,隐隐能看到两块“黑斑”。
那是旧伤未愈,经脉受损的迹象。
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心脉处。
气血翻涌不平,带着一股强烈的郁愤和不甘。
一个身怀武艺,却因伤被发配到冷清院落的前亲卫。
沈云舒记下了他。
第三个是赵嬷嬷。
她的气息相对平和,但眉心处有一小团凝滞的“黄气”。
这是思虑过重的表现。
她看向沈云舒的目光,表面恭敬,深处却藏着审视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而旁边的钱嬷嬷,气息就浮滑得多。
她眼神游移,面对沈云舒时笑容谄媚得过分。
但在沈云舒移开视线时,她立刻对着赵嬷嬷的方向,撇了撇嘴。
气息里透着算计和轻蔑。
沈云舒心里有数了。
这听竹轩,水还真不浅。
她收回望气术,眼前的色彩恢复正常。
院子里安静得有些压抑。
仆役们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沈云舒清了清嗓子,终于开口。
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从今天起,我住进听竹轩。”
“王爷有令,这里的一切事务,由我全权处置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以前如何,我不管。”
“但从现在起,听竹轩的规矩,得按我的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