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珠探访后的几天,王府里果然有了些闲言碎语。
“听说侧妃娘娘把娘家大小姐送来的礼,全拿去查验了。”
“啧啧,这也太不给面子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连点心都要用银针试毒。”
这些话零零碎碎地传着,隐约能听出是和钱嬷嬷走得近的几个仆役在嚼舌根。
沈云舒从赵嬷嬷那里听了这些,只是笑了笑。
她没说什么,照例每日去主院为萧绝请脉。
萧绝的气色又好了些。
他现在能自己扶着床沿站上一小会儿,虽然时间不长,但已是很大的进步。
陈默那边变化更明显。
他按照沈云舒给的方子药浴,隔天就来听竹轩让沈云舒用金针通一通经络。
这天下午,陈默来复诊时,走路几乎看不出左腿有问题了。
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脚步稳当。
“娘娘,这腿……真的轻快多了。”
陈默停下脚步,声音有些激动。
他撩起裤腿,指着膝盖周围。
“以前这里总是发僵,现在热乎乎的。”
沈云舒仔细看了看他腿部的气色变化。
“还得再巩固一阵。”
她说着,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配好的药材。
“这些拿去,下次药浴时加进去。”
陈默双手接过,郑重地收进怀里。
他迟疑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。
“娘娘,听竹轩这边……属下挑了两个小子。”
“都是家世清白的老实人,手脚还算利索。”
“属下这些天得空,就教他们些粗浅的拳脚和盯梢的本事。”
沈云舒点了点头。
“有劳陈护卫费心了。”
陈默连说不敢,又行了礼,才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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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莲的毒,沈云舒一直在想办法解。
她借口要在房里静心研究药方,让赵嬷嬷守着门,自己进了灵枢空间。
空间里的草药长势缓慢,但到底攒了些能用的。
她采了几株碧玉解毒草,又取了些清心莲的叶子。
这些药材在外界极其罕见,但在空间里,靠着泉水滋养,勉强能凑出一份解药的份量。
沈云舒用石臼细细捣碎药材,混入空间泉水,熬制成一小碗深绿色的药汁。
她将药汁分装进三个小瓷瓶里。
当天晚上,她叫来小莲。
“这是第二阶段的解药。”
沈云舒把瓷瓶递给小莲,神色平静。
“每隔三日服用一瓶。”
“服完后,你体内的毒应该能清掉七八成。”
小莲双手颤抖着接过瓷瓶。
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“娘娘大恩……奴婢……”
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沈云舒扶她起来。
“好好做事,就是报答了。”
小莲抹了抹眼泪,用力点头。
她想了想,凑近些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娘娘,奴婢前几日去西角门取‘解药’时,听到守门的婆子闲聊。”
“说齐家那位少爷,最近常在吏部衙门附近走动。”
“好像是想谋个外放的实缺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。
“婆子说,看见他和三皇子府上的门客一起吃过茶。”
沈云舒眼神微动。
齐文轩果然坐不住了。
沈明珠在王府里使手段,齐文轩就在外面谋出路。
这两人倒是配合得默契。
“知道了。”
沈云舒点点头。
“继续留意着,但别太刻意。”
小莲应下,小心地把瓷瓶藏进怀里,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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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静的日子过了七八天。
这天下午,沈云舒正在小药房里分拣新送来的药材。
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赵嬷嬷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娘娘,出事了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急切。
“西侧别院的静太妃,突发急症。”
“听说腹痛得厉害,已经昏过去了。”
沈云舒手里的药材掉回簸箕里。
静太妃?
她知道这位太妃。
是萧绝生母的堂姐,年轻时嫁入王府,丈夫早逝,无儿无女。
先帝念她孤苦,准她留在王府别院颐养天年。
萧绝对这位堂姨母还算尊敬,平日里有好吃好用的,都会往别院送一份。
“王爷知道了吗?”
沈云舒一边问,一边脱下沾了药灰的外衫。
“知道了。”
赵嬷嬷忙帮她取来干净的侧妃常服。
“主院那边传话过来,让娘娘也过去。”
“王爷已经动身了。”
沈云舒迅速换好衣服,带着赵嬷嬷出了听竹轩。
影七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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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侧别院离主院有段距离。
沈云舒赶到时,别院里已经挤满了人。
仆役侍女们个个面色惶惶,大气不敢出。
萧绝坐在一张特制的软椅里,被影七推到正屋门口。
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屋子里,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正在诊脉。
那是太医院当值的林太医,被王府的人紧急请来的。
林太医的手指搭在静太妃腕上,眉头越皱越紧。
半晌,他收回手,叹了口气。
他走到萧绝面前,行了一礼,脸色沉重。
“王爷,太妃此症……怕是肠痈。”
林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而且从脉象和症状看,已经化脓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,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肠痈化脓,在这个时代,几乎就是判了死刑。
萧绝的拳头握紧了。
他看向屋里床上躺着的静太妃。
老太太平日总是笑眯眯的,吃斋念佛,待人宽和。
萧绝小时候,这位堂姨母没少偷偷给他塞点心,讲他母亲小时候的事。
此刻,静太妃躺在床上面如金纸,嘴唇干裂,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。
“真的……没办法了?”
萧绝的声音有些哑。
林太医迟疑了一下,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药石之力,恐怕……回天乏术。”
他的语气满是无奈。
“若是早些发现,或许还能用汤药化解。”
“如今脓已成,热毒攻心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众人都听懂了。
屋子里一片死寂。
几个伺候太妃多年的老嬷嬷已经开始抹眼泪。
萧绝沉默了片刻。
他突然转头,看向站在一旁的沈云舒。
“你。”
他的目光锐利。
“可有办法?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林太医惊异地看向沈云舒。
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小姑娘,是靖王侧妃?
她能有什么办法?
沈云舒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
有怀疑,有惊讶,还有一丝隐约的期待。
她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。
“妾身……想为太妃诊视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。
林太医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了看萧绝的脸色,还是让开了位置。
沈云舒走到床边。
她先观察静太妃的面色。
面色潮红,但额头冷汗涔涔,这是真热假寒的征象。
她伸手,轻轻搭上太妃的腕脉。
触手滚烫。
脉象洪大而数,像沸腾的水,但重按下去,却又虚软无力。
这是热毒炽盛,正气已衰的危象。
沈云舒的手移到太妃腹部。
她轻轻按压右下腹的位置。
手指刚触到那片皮肤,昏迷中的太妃就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眉头紧皱,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腹部肌肉紧张得像块木板。
沈云舒心里一沉。
急性化脓性阑尾炎,已经到临界点了。
再不处理,一旦穿孔,引发弥漫性腹膜炎,就真的没救了。
她收回手,转向萧绝和林太医。
“太妃确是肠痈化脓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,每个字都清晰。
“若用寻常汤药,十死无生。”
林太医苦笑了一下,这结论和他一样。
但沈云舒接下来的一句话,让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“但……古书曾载一法,或可一试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。
“需以利刃划开腹部,找到病变肠段,切除化脓坏疽部分,再行缝合。”
“此谓之‘剖腹疗痈’。”
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剖……剖腹?!”
林太医最先反应过来,失声惊呼。
他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荒唐!”
林太医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人体发肤,受之父母,岂能轻损?”
他指着沈云舒,手指颤抖。
“开膛破肚,人焉能活?”
“这……这是邪术!”
周围的侍女仆役们也都吓得面无人色。
几个胆小的已经捂住了嘴,眼里满是恐惧。
开膛破肚?
那还能活吗?
萧绝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紧紧盯着沈云舒,目光像刀子一样。
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
他的声音低沉,压抑着情绪。
“过程如何?需要什么?”
沈云舒顶着巨大的压力,强迫自己镇定。
“若一切顺利,约有六成把握。”
她的话又引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六成?
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?
但沈云舒继续说下去。
“过程需绝对洁净无尘的密闭房间。”
“特制的锋利刀具、针线。”
“大量的热水、烈酒、干净棉布。”
“以及术后消炎镇痛的汤药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床上的静太妃。
“最关键的是,需要太妃自己愿意一试。”
她知道,这个决定对古人来说,太难了。
简直就是离经叛道,惊世骇俗。
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只有静太妃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。
突然,床上的老人动了动。
静太妃竟然悠悠转醒。
她的眼睛半睁着,目光浑浊,但还保留着一丝清醒。
“绝儿……”
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。
但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萧绝立刻示意影七把他推到床边。
“姨母。”
他握住静太妃的手。
静太妃的额头全是冷汗,剧痛让她的脸扭曲着。
但她还是努力看向沈云舒。
“刚才的话……我听见了……”
她喘了几口气,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力。
“让我试试……”
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。
“横竖是死……不如一搏……”
她信任萧绝。
既然萧绝带了这个姑娘来,那就信她一次。
萧绝的手握紧了。
他看向沈云舒,又看向林太医。
林太医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。
这是要命的选择。
保守治疗,必死无疑。
剖腹疗痈,九死一生。
但那一生,就是唯一的希望。
萧绝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里已满是决断。
他看向沈云舒,目光如炬。
“本王准你一试。”
他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“需要什么,立刻去办。”
他转头看向林太医。
“林太医,请你从旁协助。”
“今日之事,务必保密!”
林太医浑身一震。
他看着萧绝,又看看床上的静太妃,最后看向沈云舒。
半晌,他重重叹了口气,躬身行礼。
“下官……遵命。”
虽然觉得匪夷所思,但王爷已经下令,太妃也同意,他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沈云舒迅速要来纸笔,列出所需物品清单。
萧绝接过清单,扫了一眼,递给影七。
“半个时辰内,备齐。”
影七接过,一言不发,转身就消失在门外。
沈云舒对林太医和几个嬷嬷交代了几句手术前后的注意事项。
然后她向萧绝告退,匆匆赶回听竹轩。
赵嬷嬷跟着她,一路小跑。
回到听竹轩,沈云舒径直进了卧房。
“嬷嬷,守好门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
赵嬷嬷郑重点头,把房门从外面带上。
沈云舒深吸一口气,心念一动,进入了灵枢空间。
空间里依旧安静。
石台上,那套基础外科器械静静躺着。
手术刀、止血钳、缝合针线……
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,简直就是天外之物。
沈云舒走到石台前,伸手触碰那些器械。
就在她的手指碰到手术刀的瞬间,那些器械突然微微发亮。
一层柔和的白光笼罩着它们。
沈云舒心中一动。
她能感觉到,这白光带着一种洁净的气息。
是空间在帮她消毒?
她来不及细想,用意念将所有器械包裹。
白光更盛。
几息之后,光芒散去。
器械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,但沈云舒能感觉到,它们已经达到了她认知里的“无菌”状态。
她又取了大量的空间泉水,装进带来的几个干净瓷瓶里。
泉水有疗伤解毒的功效,术后冲洗伤口,能大大降低感染风险。
准备好一切,沈云舒退出空间。
她将器械小心地包在几层用烈酒浸泡过的干净棉布里。
又检查了一遍要带的药材。
然后,她推开房门。
赵嬷嬷守在门外,脸色紧张。
“娘娘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
沈云舒打断她,声音平静。
“去别院。”
她知道,这将是她在这个世界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外科手术。
也是她能否立足,乃至获取更大信任的关键一战。
只能成功。
不能失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