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最偏僻的那间净房被紧急改造成了手术室。
门窗缝隙全用厚棉布条塞紧,外面又蒙了一层油布。
几个护卫守在门外十步远的地方,严禁任何人靠近。
影七亲自带人,把室内彻底打扫了一遍。
地面和墙面都用生石灰水泼过,又用高度烈酒反复擦拭。
那种烈酒是军中用的,劲道冲得很,一擦上去,满屋子都是刺鼻的酒气。
数盏牛油大灯被搬进来,挂在房梁和墙壁上。
灯芯挑得很亮,火苗噼啪作响,把室内照得通明。
亮得连地上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所有闲杂人等都清退了。
只留下几个人。
林太医站在靠墙的位置,脸色发白,手指微微发抖。
福伯是萧绝的心腹老管事,五十多岁,人很沉稳,负责在门口传递物品。
还有两个伺候静太妃多年的老嬷嬷。
她们被要求用烈酒反复搓洗手和手臂,然后用煮过的干净棉布裹住口鼻,只露出眼睛。
沈云舒看了她们一眼,还算镇定。
“等下需要两位帮忙按住太妃。”
“虽然用了麻药,但难免会有些反应。”
两个嬷嬷用力点头。
“侧妃娘娘放心,老奴一定稳住。”
她们的眼睛都红着,显然是哭过,但眼神里透着股狠劲。
为了救太妃,让她们做什么都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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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云舒走到屏风后面。
她换上一身素白的棉布衣服。
那是用沸水煮过,又在烈酒里泡了半个时辰的临时手术衣。
头发被她紧紧挽起,用布巾层层包裹,一根碎发都不露出来。
最后,她戴上那副特制的手衣。
羊肠缝制的,极薄,勉强能算作无菌手套的替代品。
林太医看着她这身打扮走出来,眼皮跳了跳。
沈云舒脸上蒙着同样的棉布面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此刻异常冷静,没有半点慌乱。
她走到桌边。
桌上铺着同样处理过的白布,上面整齐摆放着一套器械。
手术刀闪着寒光,刀身薄得几乎透明。
镊子、止血钳、弯针、羊肠线……
还有几样林太医完全认不出的奇形怪状的器具。
林太医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他看着那些刀具,喉咙发干。
“侧妃娘娘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这些……当真能用?”
沈云舒看了他一眼。
“林太医,等下需要您帮忙递送器械。”
“我伸手要什么,您就递什么。”
“动作要快,但不能碰触刀刃和针尖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林太医咽了口唾沫,僵硬地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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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太妃被轻轻抬进来,放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。
她已经灌下了麻沸散汤剂。
沈云舒又在太妃腹部几处穴位施了金针。
太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,眼睛半闭着,意识陷入模糊。
但沈云舒知道,麻药的效果有限。
她深吸一口气,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所有杂念都被摒弃。
她的眼神变得专注,冷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她拿起那把手术刀。
刀柄握在手里,触感冰凉。
她走到床边,确认了切口位置。
右下腹,麦克伯尼点。
这是后世的标准切口位置。
沈云舒的手很稳。
她下刀了。
锋利的刀刃轻易划开皮肤。
一道寸许长的口子出现,鲜血立刻渗了出来。
旁边的林太医倒吸一口冷气。
他下意识想偏过头去,但想起沈云舒的交代,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福伯在门口,看得清楚。
他脸色发白,手指紧紧攥着门框,指节都泛白了。
两个嬷嬷按着太妃的肩膀和腿。
她们的手也在抖,但咬紧牙关,一动不敢动。
沈云舒的动作很快。
她熟练地分离皮下组织,避开血管,打开肌肉层。
每一步都精准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她的手指在组织间穿行,像是在弹奏一曲无声的乐章。
当腹膜被打开时,一股恶臭的脓液涌了出来。
那气味冲得林太医差点吐出来。
沈云舒却面不改色。
她迅速用吸引器清理脓液。
那是简易的竹管连接皮囊做的,勉强能用。
视野渐渐清晰。
阑尾暴露出来。
已经肿胀发黑,像根坏死的香肠。
末端甚至有穿孔的迹象,还在往外渗脓。
果然是化脓性阑尾炎,而且已经到了穿孔边缘。
沈云舒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。
旁边的嬷嬷立刻用干净棉布蘸去,动作小心翼翼。
沈云舒找到阑尾根部。
她用止血钳夹住,利落地切断。
迅速结扎血管,处理残端。
整个过程中,她的手稳得不可思议。
林太医从一开始的恐惧,渐渐转为震惊。
他死死盯着沈云舒的动作,眼睛都不敢眨。
这绝不是靠看几本医书就能做到的!
这熟练程度,这精准度……
他甚至觉得,沈云舒对人体结构的熟悉,比太医院那些专攻外科的老太医还要强。
他心里翻江倒海。
这位侧妃娘娘,到底是什么来头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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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变的阑尾被完整切除。
沈云舒把它放在旁边的托盘里。
那段坏死的组织,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。
沈云舒开始冲洗腹腔。
她用温热的生理盐水,里面兑了少量灵枢空间的泉水。
泉水有解毒疗伤的功效,能大大降低感染风险。
她反复冲洗,直到脓液基本清除干净。
腹腔内的情况渐渐好转。
然后,开始缝合。
沈云舒用的是极细的缝合针和羊肠线。
针脚细密整齐,一层一层,从腹膜到肌肉,再到皮下组织,最后是皮肤。
她的缝合技术很专业。
每一针的间距几乎一致,打结的力度恰到好处。
林太医看得目瞪口呆。
这种缝合方法,他从未见过。
但凭他多年的经验,能看出这手法的精妙。
伤口对合得严丝合缝,出血很少,将来愈合后疤痕也会最小。
这简直是神乎其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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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个手术持续了近一个时辰。
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,沈云舒剪断线头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她几乎虚脱。
后背的手术衣已经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。
她让嬷嬷们用烈酒擦拭太妃伤口周围的皮肤。
然后覆盖上多层用沸水煮过、烘干的干净棉布绷带。
太妃的生命体征虽然微弱,但呼吸还算平稳。
心跳虽然快,但还算有力。
没有在术中死亡。
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。
沈云舒摘下沾满血污的手衣。
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那是长时间高度紧张后的生理反应。
“可以了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把太妃小心抬回去。”
“动作一定要轻。”
两个嬷嬷连忙点头,小心翼翼地将太妃移回软轿。
福伯打开门,让她们出去。
林太医还站在原地,呆呆地看着托盘里那段切下的阑尾。
“林太医。”
沈云舒叫了他一声。
林太医猛地回过神。
他看着沈云舒,眼神复杂。
震惊,敬畏,还有满脑子的疑问。
“侧妃娘娘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云舒摆了摆手。
“先去开术后医嘱。”
“详细的,等下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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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绝一直守在外面。
他坐在软椅里,影七推着他,在院子角落等着。
看到门开了,他的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如何?”
他的声音很沉。
沈云舒走出来,摘下蒙面的布巾。
她的脸色苍白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皮肤上。
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手术完成了。”
她看着萧绝,一字一句道。
“太妃暂时挺过来了。”
萧绝的拳头松开了些。
但他听出了沈云舒话里的意思。
“暂时?”
沈云舒点了点头。
“手术只是第一步。”
“接下来三天是关键。”
“能不能扛过感染,扛过并发症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”
她的语气很严肃。
“我会开详细的医嘱。”
“护理必须严格,不能有半点马虎。”
萧绝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“需要什么,尽管说。”
沈云舒也不客气,迅速交代。
“太妃要禁食水,只能从嘴角滴入少量糖盐水。”
“十二个时辰后,可以喂流质米汤。”
“伤口每日用烈酒擦拭换药。”
“同时服用我配制的消炎解毒汤药。”
她特别强调。
“护理的人要固定,最多两个。”
“一切用品必须煮沸消毒。”
“房间要通风,但不能让太妃着凉。”
萧绝一一点头,示意影七记下。
他看着沈云舒疲惫但清亮的眼睛,心里震动难言。
刚才门开的那一刻,他闻到了里面的气味。
血腥味,脓液的恶臭,还有烈酒的刺鼻。
他能想象里面是怎样的场景。
而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小姑娘,就在里面待了近一个时辰。
做着惊世骇俗的事。
还做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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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被严格封锁。
萧绝下了死命令,今日之事,谁敢泄露半个字,杀无赦。
对外,王府统一了口径。
静太妃得了急症,幸得太医院林太医金针妙手,再加上王府侧妃献上的家传秘药,方才转危为安。
林太医得了萧绝的厚赐,也得了严令。
他亲眼见过那场手术,知道事情的轻重。
对沈云舒的“秘术”,他讳莫如深。
但心里对她的好奇和敬畏,却深深种下了。
这个侧妃,绝不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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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云舒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听竹轩。
赵嬷嬷早就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服。
沈云舒简单清洗了一下,换上舒适的常服。
她屏退了所有人,说想一个人静静。
房门关上。
沈云舒靠在门板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今天这场手术,耗尽了她的心神。
她心念一动,进入了灵枢空间。
刚进来,她就愣住了。
空间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。
原本灰蒙蒙的雾气淡了许多,视野清晰了不少。
中央的泉眼,涌出的泉水似乎多了一缕。
虽然还是细细的一线,但明显比之前活跃。
旁边的药田,面积扩大了一圈。
原本挤挤挨挨的药材,现在有了更多的生长空间。
几株原本只是幼苗的碧玉解毒草,明显长高了一截。
叶子更加翠绿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
最让沈云舒惊讶的是石台。
石台上,除了那套外科器械,旁边多了一本泛着微光的古卷。
书封上写着几个古朴的字——《古代疡科精要》。
她伸手触碰。
古卷自动翻开。
里面记载的不是文字,而是一幅幅动态的图像。
各种古代外科手术的技巧,止血、缝合、清创……
还有对应的药物配方,护理要点。
这简直是及时雨!
沈云舒的心跳加快了。
她再看向石台另一侧。
那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虚影。
像是一个锻造台的雏形,轮廓模糊,但能看出大致形状。
旁边有淡淡的字迹浮现。
“功德累积,灵枢初启。”
“救治濒危皇亲(静太妃),功德甚大。”
“解锁‘疡科精要’,‘器械工坊(初级)’雏形显现。”
“继续积累功德或寻得‘灵蕴之物’,可逐步开启。”
沈云舒看着这些字,眼睛亮了起来。
金手指,升级了!
她之前还担心,那套基础器械用完了怎么办。
现在有了器械工坊的雏形,将来或许能自己制作手术器具。
还有那本《古代疡科精要》,里面的知识对她来说太宝贵了。
虽然她有现代医学知识,但古代的条件限制太多。
这本书正好能帮她弥补这个短板。
沈云舒退出空间。
她躺在床上,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。
但她的嘴角,却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今天这一关,她闯过来了。
而且,收获不小。
静太妃如果能顺利康复,她在王府的地位将彻底稳固。
萧绝对她的信任,也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。
还有灵枢空间的升级。
这一切,都让她看到了希望。
在这个陌生的世界,活下去,并且活得好的希望。
她闭上眼睛,很快沉沉睡去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听竹轩一片寂静。
而西侧别院里,一场与死神的拉锯战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