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,顾怀深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慵懒,像午后晒透的猫,爪子却藏在软垫里。
“苏小姐,闹出这么大动静,需不需要一个靠谱的盟友,帮你打扫一下战场?”
我走到窗边,楼下林薇已经被保安“请”走了,空留一道被阳光拉得斜长的、狼狈的影子。
“顾少消息真灵通。”我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打扫战场?我以为顾家更擅长隔岸观火,或者……火上浇油。”
他低低地笑,气流透过听筒,有点痒:“那是对别人。对你,苏晚,我比较想看看火是怎么烧起来的,顺便……看看能不能借个光,烤烤手。”
这话说得暧昧,又留了足够的余地。顾家这位少爷,圈子里出名的心思难测,做事只凭兴致。他主动递橄榄枝,绝不只是好心。
“代价呢?”我直接问。阳光落在窗玻璃上,反射出细小刺目的光斑。
“一顿饭。”他答得轻快,“就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。毕竟,一手遗产考验,一手镇煞铜钱,把前未婚夫和闺蜜送上天煞孤星套餐的戏码,可不是天天能看到的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和顾怀深打交道,与狼共舞。但眼下,我刚拿回遗产,看似风光,实则四面楚歌。赵家不会善罢甘休,舆论需要引导,那枚铜钱引发的后续……也需要处理。顾怀深的名头和资源,确实好用。
“时间,地点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“今晚七点,云顶阁。”他似乎毫不意外我的答应,“静候佳音。”
电话挂断。
一整天,我的手机就没真正安静过。赵家父母换着号码打来电话,从一开始的气急败坏咒骂,到后来的色厉内荏威胁,最后甚至带上了哭腔哀求,让我高抬贵手,把那“晦气东西”拿走,说赵源已经有点魔怔了。
我一律没接,听完语音信箱里那些情绪充沛的表演,然后干脆利落地删除拉黑。
林薇倒是消停了,没再出现。但她那个塑料姐妹花小团体里的一个,偷偷给我发了信息,说林薇回去后就发高烧说胡话,一直在哭喊“铜钱错了”“别过来”,赵源也暴躁易怒,两人差点打起来。
意料之中。心术不正之人,被那东西缠上,只会放大内心的恐惧和恶念。
傍晚,我挑了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吊带长裙,外面搭了件西装外套,妆容很淡,只强化了眉眼间的锐利。对着镜子看了看,足够镇得住场,也不至于显得太刻意。
云顶阁在本市最高建筑的顶层,需要专用电梯直达。电梯门开,穿着旗袍的侍者无声躬身引路。
整个餐厅空无一人,显然被包场了。只有最靠落地窗的那张桌子旁,坐着顾怀深。
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,袖子随意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。正低头看着手机,侧脸在窗外璀璨夜景和桌上烛光的映衬下,显得有些疏离难测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,从头到脚,很快,但不带侵略性,反而像是一种迅速的评估和……欣赏?
他起身,很绅士地替我拉开对面的椅子。
“苏小姐,比我想象中来得更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,“……平静。”
“不然呢?”我坐下,将手包放在一旁,“哭哭啼啼,还是咬牙切齿?”
他回到座位,唇角弯起:“那多无趣。现在这样,就很好。”
侍者开始上菜,动作轻巧无声。菜式精致,摆盘像艺术品。
“顾少说的打扫战场,具体指什么?”我没太多心思绕弯子。
“赵家快不行了。”顾怀深切着盘子里的嫩煎小羊排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几个原本在谈的合作方今早全部撤了,银行那边的贷款审核也被卡住。墙倒众人推,里面多少有我的手笔。这份‘打扫’,苏小姐还满意吗?”
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。我知道赵家会受影响,没想到顾怀深动作这么快,这么狠。
“条件?”我抬眼看他。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,尤其是顾家的。
“我说了,一顿饭,和我的好奇心。”
他晃着杯里的红酒,目光透过杯壁看我,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深邃,“当然,如果苏小姐觉得过意不去,或许可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——那枚铜钱,真的只是你随口说来吓唬他们的?”
我看着他。他脸上带着笑,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,只有探究。
我放下酒杯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:“如果我说不是呢?如果我说,那东西真的沾过人命,怨气重得能逼疯心术不正的人呢?”
餐厅里安静得只有背景的爵士乐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嗡鸣。烛光在我们之间跳跃。
顾怀深脸上的笑意淡去,他盯着我,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。
几秒后,他忽然又笑了,这次带了几分真实的兴味:“有意思。苏老爷子知道你这么……胆大包天吗?”
“爷爷只在乎结果。”
我靠回椅背,“过程如何,他不太管。”
“看来外面对苏小姐‘木头美人’的评价,错得离谱。”
他举杯,“敬你的胆色和……手段。”
我与他轻轻碰杯。
这顿饭吃得出乎意料的平静。我们没再过多谈论赵源和林薇,也没深入那枚铜钱,反而聊了些不着边际的商业传闻和艺术展览。顾怀深见识广博,言辞风趣,很会引导话题,一顿饭下来,竟没让我感到太多压力。
结束时,他送我下楼。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人,镜面映出我们并肩的身影。
“后续如果赵家或者林家还有人烦你,可以直接联系我。”他递过一张只有名字和私人号码的素色名片。
我接过:“谢谢。不过,我想我能处理。”
“我从不怀疑。”电梯到达地下车库,他替我挡住门,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期待下次见面,苏小姐。”
他的车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宾利,早已等候在一旁。
我没有让他送,自己走向等在不远处的迈巴赫。
坐进车里,我摩挲着手里那张质感特殊的名片。顾怀深的态度暧昧不明,他的“帮助”绝非毫无目的。但至少目前,他递来的这把刀,很好用。
手机亮起,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。
【突发:赵氏企业股价开盘暴跌,疑受继承人丑闻影响,多家机构下调评级】
紧接着,又一条信息跳出来,来自一个加密号码。
【小姐,赵源先生凌晨试图在家中浴室……伤害自己,已被送往医院,情况稳定。林薇小姐情绪崩溃,在场。】
我关掉屏幕,靠近椅背。
车窗外,城市华灯初上,流光溢彩,冰冷又繁华。
铜钱镇煞,人心比鬼蜮更可怕。
这场戏,还没唱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