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,张明猛打方向盘,货车轮胎在湿滑的山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操!”
他低骂一声,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,手背青筋暴起。车灯在浓雾中劈开一道惨白的光柱,照亮前方蜿蜒如蛇的山路。仪表盘上的时钟数字在跳动:23:48。
还有十二分钟。
十二分钟后,如果这辆载着“绝密物资”的货车不能抵达指定交接点,那笔五万块的报酬就会泡汤——不,按照合同上的条款,迟到一分钟扣五千,迟到十分钟以上,整单作废,他还要倒赔运输公司的违约金。
张明咬紧牙关,脚踩油门。货车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,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。他今年三十八岁,开货车已经十二年,脸上刻着常年熬夜留下的疲惫纹路,眼角有几道细密的皱纹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此刻,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前方道路,瞳孔里映着车灯扫过的树影。
这趟活儿不对劲。
从接到任务开始就不对劲。
三天前,运输公司的王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,递给他一份保密协议和一张银行卡预付款单——两万块,已经到账了。王经理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罕见的严肃:“张明,这趟活儿特殊。货物是绝密级,你只管运,不准问,不准看,更不准碰。午夜十二点整,必须送到西郊老林场仓库。早到不行,晚到更不行。”
“什么货这么金贵?”张明当时随口问了一句。
王经理的脸色瞬间沉下来:“签了协议,拿了钱,就别多嘴。记住,午夜十二点整,一秒都不能差。到了那里自然有人接应,你把车钥匙交给对方,拿着回执单回来领尾款。”
张明看了看协议上的违约金条款——迟到或早到,赔偿金额是报酬的三倍,也就是十五万。他犹豫了三秒钟,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十五万,他赔不起。
妻子三年前病逝时欠下的医药费还没还清,女儿小雅明年就要上初中了,学区房的首付还差一大截。开夜车虽然辛苦,但一趟活儿五万块,抵得上平时跑半个月的收入。他没得选。
可现在,张明开始后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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货车驶入一段特别浓的雾区,能见度骤降到不足十米。张明不得不把车速降到三十码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。这片西郊山林他以前跑过几次,但都是白天,从没在深夜来过。据说二十年前这里出过事,有个什么研究所爆炸了,死了不少人,后来就荒废了。本地司机都尽量避免夜间经过这片区域,说这里“不干净”。
张明不信这些,他信的是方向盘和刹车。
但此刻,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不是心理作用,是真的冷。
他伸手去调暖风,手指刚碰到旋钮,余光瞥见了后视镜。
镜子里有个人。
一个年轻女子,穿着白色的实验服,长发披散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就坐在后排的座位上,正抬着脸看他,嘴唇微微张合,像是在说什么。
张明的心脏猛地一缩,鼻涕泡都喷了出来,下意识转回头看——
空的。
座位上只有他早上扔在那里的半瓶矿泉水和一包没吃完的饼干。
他猛地转回头,再次看向后视镜。
女子还在。
这一次,他看清了她的脸。很年轻,大概二十出头,五官清秀,但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。她的嘴唇在动,无声地说着什么。张明死死盯着镜面,试图辨认口型。
救……我……
她在说“救我”。
张明感到头皮发麻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再看向后视镜——
女子消失了。
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但驾驶室里的温度更低了。张明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,他低头看了一眼温度计:摄氏八度。刚才还有十八度。短短几秒钟,温度下降了十度。
“见鬼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路上。仪表盘时钟显示:23:52。
还有八分钟。
八分钟,按照现在的车速,应该能准时赶到。只要把这该死的货送到,拿到尾款,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接这种诡异的活儿了。管它是什么绝密物资,管它为什么非要午夜十二点交接,都跟他没关系了。
张明深吸一口气,踩下油门。
货车加速冲破了浓雾,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。借着车灯,他看见路边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路牌:“老林场仓库,前方500米”。
快到了。
他的心跳开始加速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即将到手的尾款。三万块,加上预付款的两万,一共五万。还了这月的房贷,还能给小雅报个她一直想上的绘画班。女儿遗传了她妈妈的艺术天赋,画得特别好,老师都说她有潜力。
想到女儿,张明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柔。
但这份温柔很快被新的不安取代。
太安静了。
这片山林虽然偏僻,但也不至于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没有虫鸣,没有鸟叫,甚至连风声都消失了。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,只剩下货车引擎的轰鸣和他自己的心跳声。
张明再次瞥向后视镜。
这一次,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脸——一张因长期熬夜而略显浮肿、眼袋深重的中年男人的脸。他松了口气,但那股寒意依然萦绕在驾驶室里,像是有无形的冰块贴在皮肤上。
23:55。
前方出现了建筑物的轮廓。那是一座废弃的仓库,外墙斑驳脱落,窗户玻璃大多破碎,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眼睛,冷漠地注视着驶近的货车。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,没有车牌,车旁站着两个人影。
张明减速,把车停在那辆黑色货车旁边。
他熄了火,看了眼时钟:23:58。
提前两分钟。应该没问题。
驾驶室的门被敲响了。张明摇下车窗,一股冷风灌进来,他打了个寒颤。车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,戴着口罩和墨镜,即使在深夜也把脸遮得严严实实。另一个男人站在稍远的地方,背对着这边,正在打电话。
“钥匙。”黑衣男人的声音很沙哑,像是声带受过伤。
张明把车钥匙递过去,同时拿出那份需要签字的回执单:“麻烦签个字。”
黑衣男人看都没看回执单,接过钥匙就转身走向货车车厢。张明愣了一下,赶紧下车追上去:“先生,回执单……”
“等着。”黑衣男人头也不回。
张明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人打开货车车厢的后门。车厢里整齐码放着六个银白色的冷藏箱,每个箱子上都贴着黄色的警示标签,但他看不清标签上的字。黑衣男人和同伴开始把冷藏箱往那辆黑色货车上搬,动作熟练而迅速。
一阵风吹过,掀开了其中一个冷藏箱的盖子。
虽然只是一瞬间,但张明看清了里面的东西。
他的胃猛地抽搐起来。
那不是什么普通货物,也不是什么医疗器械或精密仪器。冷藏箱里装的是——器官。人类器官。浸泡在透明的保存液里,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。他看见了肾脏,看见了心脏,甚至还看见了一截连着手指的手掌。
张明感到一阵眩晕,他扶住车门才站稳。
人体器官运输?这怎么可能?这是违法的,不,这根本就是犯罪!运输公司怎么会接这种活儿?王经理知道车里装的是什么吗?还是说……这就是公司的业务?
“看够了吗?”
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张明猛地转身,发现那个黑衣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,墨镜后的眼睛正盯着他。另一个男人也走了过来,两人一前一后,把他夹在中间。
“我……我没看……”张明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签了保密协议,就该管好自己的眼睛。”黑衣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支笔,在回执单上潦草地签了个名字,然后把单子塞回张明手里,“钱会打到你的账户。现在,你可以走了。”
“走?”张明愣住了,“我的车……”
“车我们开走,明天会有人联系你还车。”黑衣男人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现在,立刻离开这里。”
张明看着那两人,又看了看车厢里剩下的冷藏箱。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:如果这些真的是非法的人体器官,那他岂不是成了共犯?运输、协助运输人体器官,这罪名可不小。但如果他现在拒绝离开,这两个人会不会……
他的目光扫过黑衣男人腰间鼓起的位置。
枪。
张明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好汉不吃眼前亏,先离开这里再说。等安全了,再想办法报警,或者至少跟王经理问清楚。
“好,我走。”他点点头,转身朝仓库外的公路走去。
刚走出十几米,远处突然传来了警笛声。
尖锐、急促,由远及近。
张明停下脚步,回头看去。黑衣男人和同伴也听到了警笛声,两人对视一眼,迅速关上黑色货车的车厢门,跳上驾驶室。引擎发动,黑色货车像一头受惊的野兽,猛地调转车头,朝着与警笛声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警笛声越来越近,红蓝闪烁的警灯刺破了夜色。
张明站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警察怎么会来?是来抓那两个人的?还是……来抓他的?
他该跑吗?可是能跑到哪里去?他的货车还在这里,车上还有没搬完的冷藏箱,里面装满了证据。如果他跑了,那就是畏罪潜逃,罪名更重。
但如果他不跑,警察会相信他只是个不知情的司机吗?那份保密协议,那五万块报酬,还有他明知货物可疑却依然运送的事实——这些都能成为定罪的证据。
警车已经驶入了仓库区域,三辆警车呈扇形包围过来。刺眼的探照灯打在他身上,张明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。
“不许动!双手举起来!”
扩音器里传来威严的吼声。
张明缓缓举起双手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。他看见警察们持枪下车,战术手电的光束在他身上扫来扫去。他看见一个穿着便衣的中年警察走向货车车厢,打开后门,用手电照向里面的冷藏箱。
便衣警察的脸色变了。
他转身,朝张明走来。灯光下,张明看清了对方胸前的警号,还有那张严肃得令人窒息的脸。
“姓名。”便衣警察问道。
“张明。”
“知道车里装的是什么吗?”
张明张了张嘴,想说不知道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后视镜里那个女子的脸,想起她无声的“救我”,想起驾驶室里骤降的温度,想起这一路上所有不对劲的细节。
这不是普通的非法器官交易。
这里面有更可怕的东西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,“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,但我知道不对劲。”
便衣警察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朝身后的警察挥了挥手:“带走。把车和货物全部扣押,通知法医和鉴证科。”
两个警察上前,给张明戴上了手铐。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。他被押着走向警车,经过货车驾驶室时,他下意识地朝后视镜看了一眼。
镜子里,那个白衣女子又出现了。
这一次,她的脸几乎贴在镜面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充满了惊恐。她的嘴唇在动,比刚才更急切,更绝望。
张明死死盯着镜面,辨认着她的口型。
不……要……相……信……
不要相信什么?
警察?还是别的什么?
他还想再看,但已经被警察推上了警车。车门关闭的瞬间,他最后瞥了一眼后视镜。
镜中的女子消失了。
但镜面上,留下了一行用雾气写成的字,正在迅速消散:
“他们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