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0 17:09:10

警车驶离仓库区域,红蓝警灯在夜色中闪烁。张明坐在后座,手铐的冰凉感不断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。他透过车窗望向远去的仓库,那片建筑在黑暗中逐渐模糊,像一头匍匐的巨兽。

开车的年轻警察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淡:“别看了,到了局里老实交代,还能争取宽大处理。”

张明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——那里映出他自己的倒影,但倒影的嘴角,正缓缓勾起一个不属于他的、诡异的微笑。

倒影的嘴唇在动,无声地说着和镜中女子一样的话:

“不要相信任何人。”

张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。他猛地眨眼,车窗上的倒影恢复了正常,还是那张疲惫而惊恐的脸。

但刚才那一幕,绝不是幻觉。

“警官,”张明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,“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
年轻警察瞥了他一眼:“问。”

“你们是怎么知道今晚那里有交易的?”

“监控。”警察简短地回答,“那个仓库我们盯了半个月了。你们运输公司也不是第一次参与这种活动,上次跑掉的那个司机,姓李的,记得吗?”

张明愣住了。李师傅?上个月突然辞职的那个?王经理说他回老家了……

“他死了。”警察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在邻省的山沟里发现的尸体,内脏被掏空了。法医说,手法很专业。”

车厢里陷入死寂。张明感到喉咙发干,他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车窗外,城市夜景在飞速后退,霓虹灯的光晕在雨水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色彩。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,发出单调的刮擦声。

警笛声还在响,尖锐而刺耳。

张明闭上眼睛,试图理清思绪。冷藏箱、器官、镜中女子、李师傅的死……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旋转,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案。他想起那份保密协议,想起王经理严肃的脸,想起银行卡里那两万块预付款。

如果李师傅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才死的……

那他呢?

“到了。”警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张明睁开眼,警车已经驶入市公安局大院。雨还在下,地面上的积水映着警局大楼的灯光,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。他被押下车,雨水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他抬头看向警局大楼,那些窗户里透出的白光,让他想起冷藏箱里的冰霜。

审讯室在三楼。

房间很小,四壁是浅绿色的墙漆,已经有些剥落。一张铁制桌子,两把椅子,头顶是一盏白炽灯,光线刺眼。单向玻璃嵌在墙上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。

张明被铐在椅子上,等待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审讯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,还有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。他盯着桌子上的木纹,那些纹路扭曲盘旋,像某种神秘的符号。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,木头是有记忆的,它会记住所有发生在它面前的事情。

那这间审讯室的桌子,又记住了多少人的恐惧?

门开了。

进来的是两个人。走在前面的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女警官,短发,面容严肃,眼神锐利。她穿着便衣,但胸前别着警徽。后面跟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,身材魁梧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张明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特别长。

“张明是吧?”女警官在对面坐下,打开文件夹,“我是赵警官。这位是王队长,森林巡逻队的负责人,过来协助调查。”

王队长没有坐,他靠在墙边,双臂环抱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张明。

赵警官翻开文件夹:“说说吧,今晚怎么回事。”

张明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述。从接到任务,到运输公司签协议,到午夜出发,再到仓库交接。他尽量详细,但省略了镜中女子的部分——说出来谁会信呢?只会让警察觉得他在编故事。

赵警官听着,偶尔在纸上记录。当张明说到冷藏箱里的器官时,她抬起头:“你打开看了?”

“没有。”张明摇头,“是接货的人打开的。但我看见了……那些器官装在透明的袋子里,上面有标签。”

“标签上写的什么?”

“我看不清。太远了,而且……”张明顿了顿,“我当时很害怕。”

赵警官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,推到张明面前:“认识这个人吗?”

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眼镜,面容儒雅。张明摇头。

“陈教授。”赵警官说,“二十年前,西郊那个爆炸的研究所的负责人。官方说法是实验事故,但我们调查发现,那可能不是事故。”

张明感到后背发凉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是,”王队长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那场爆炸掩盖了一些东西。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

赵警官看了王队长一眼,继续对张明说:“你运送的那些器官,我们初步检查发现,上面有特殊的标记。和二十年前研究所里的一些样本标记方式相同。”

“所以……那些器官是二十年前的?”张明觉得荒谬。

“不。”赵警官摇头,“是新的。但标记方式是旧的。这说明,有人继承了陈教授的研究,而且还在继续。”

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张明想起镜中女子无声的“救我”,想起她惊恐的眼神。二十年……如果她是二十年前的受害者……

“赵警官,”张明突然问,“二十年前那场事故,有没有幸存者?”

赵警官和王队长对视了一眼。

“有。”赵警官缓缓说,“但都失踪了。官方记录里,事故造成十七人死亡,三人重伤。但那三个重伤者在医院治疗期间,陆续失踪。警方找过,没找到。”

“其中有一个,”王队长补充道,“是陈教授的助手,姓林。很年轻,生物系的研究生。”

林。

张明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
赵警官翻动文件夹,找出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:“林小满。二十三岁,江城大学生物系研究生,参与陈教授的‘意识转移’实验项目。事故当天她在现场,重伤,送医后第三天失踪。”

林小满。

镜中女子的名字。

张明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扶住桌子,手铐发出哗啦的响声。审讯室的白炽灯在眼前晃动,光线变得模糊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粗重而急促。

“你怎么了?”赵警官皱眉。
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张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只是有点累。”

赵警官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合上文件夹:“今天先到这里。你暂时留在局里,配合调查。记住,想起什么随时告诉我们。”

她起身,王队长也跟着离开。门关上后,审讯室里又只剩下张明一个人。
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林小满。

那个在镜子里向他求救的女子,是二十年前的研究生。她参与了意识转移实验,在事故中重伤,然后失踪。不,不是失踪——是被困在了镜子里。

可是为什么是他?

为什么她能通过镜子联系他?

张明想起那份运输任务。午夜十二点整,西郊老林场仓库。那个时间,那个地点……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?

还有那些器官。带有二十年前标记方式的器官,被运往那个废弃仓库。接货的人是谁?他们要用这些器官做什么?

问题一个接一个,但没有答案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张明不知道自己在审讯室里坐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小时,也许是两个小时。空调的冷风不断吹来,他感到越来越冷,那种冷不是温度低,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墙上的单向玻璃。

玻璃映出他的倒影,还有审讯室里的景象。但下一秒,倒影开始变化。

他的脸模糊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女子的脸。

苍白,年轻,眼睛很大,里面盛满了二十年的恐惧。

林小满。

她的嘴唇在动,这一次,张明能清晰地辨认出她说的话:

“救我……他们在找我……他们要完成实验……”

张明猛地站起来,椅子倒在地上,发出巨响。他冲到玻璃前,双手按在冰凉的玻璃面上:“你在哪里?我怎么救你?”

镜中的林小满摇头,眼泪从她眼角滑落:“时间……时间不多了……黎明之前……如果你不能打破循环……”

“什么循环?”张明急切地问。

但林小满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雾气一样消散。在完全消失前,她最后说了一句话:

“小心……镜子……”

话音落下,镜面恢复了正常。

张明站在原地,大口喘气。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,一个警察冲进来:“怎么了?”
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张明强迫自己冷静,“椅子倒了。”

警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扶起椅子:“老实待着。”

门再次关上。

张明坐回椅子上,双手在颤抖。他看向自己的手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然后,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
手铐不见了。

他明明被铐在椅子上,但现在,手腕上什么也没有。他抬起手,仔细看,皮肤上连勒痕都没有。

这不可能。

张明站起来,走到门边,试着转动门把手。

门开了。

走廊里空无一人,灯光昏暗。他走出审讯室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他记得来时的路,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,下楼,穿过大厅。

值班室里有警察在打瞌睡,没有注意到他。

张明走出警局大楼,雨已经停了,但地面还是湿的。夜风吹来,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。他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——没有星星,只有厚重的云层。

然后,他看见了那辆货车。

他的货车,就停在警局大院门口,车灯亮着,引擎在怠速运转,排气管冒出白色的尾气。

这不可能。货车应该被扣押了,在证物仓库里。

张明走过去,拉开车门。驾驶室里一切如常——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着:23:30。

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三十分钟。

他坐进驾驶座,关上车门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。他看向后视镜,镜子里是他自己的脸,疲惫,困惑,但没有任何异常。

导航屏幕上,目的地已经设定好:西郊老林场仓库。

张明的手放在方向盘上,指尖冰凉。他想起林小满的话:时间不多了……黎明之前……如果你不能打破循环……

循环。

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

时间回到了出发前。不,不是回到——是他陷入了某种循环。就像一盘磁带,被倒回了起点,然后又要重新播放。

而这一次,他知道得更多了。

张明深吸一口气,挂挡,踩油门。货车驶出警局大院,驶入深夜的街道。城市已经沉睡,只有路灯在黑暗中站岗,投下昏黄的光晕。街道空旷,偶尔有夜归的车驶过,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。

这一次,他特别留意后视镜。

驶出市区,进入山路。浓雾再次出现,像白色的帷幕,将世界包裹。车灯在雾中劈开道路,能见度越来越低。张明把车速降到四十码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。

然后,他看见了。

后视镜里,那个白色的身影再次出现。

林小满。

这一次,她的形象比之前清晰得多。张明能看清她的脸——苍白,但五官清秀,有一双很大的眼睛,此刻正充满恐惧地看着他。她穿着白色的实验服,上面有斑驳的污渍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
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张明对着后视镜说。

镜中的林小满点头,嘴唇在动。这一次,张明能听见她的声音了——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,像某种心灵感应,微弱而飘忽:

“张明……谢谢你回应我……”

“你是谁?”张明问,眼睛盯着道路,又时不时瞥向后视镜,“你真的是林小满?二十年前那个研究生?”

“是……”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是林小满……我被困在这里……二十年了……”

“困在哪里?镜子里?”

“镜中世界……”林小满说,“陈教授的实验……意识转移……他们想把我转移到新的身体里……但实验失败了……我的意识卡在了现实和镜子的夹缝中……”

货车驶过一个弯道,轮胎压过积水,溅起一片水花。张明握紧方向盘:“那些器官呢?我运送的那些,是干什么用的?”

“实验材料……”林小满的声音颤抖,“他们需要新鲜的器官……来维持我的意识存在……不,不只是维持……他们想完成实验……把我彻底转移到现实世界……需要一个载体……”

“载体?”

“一个活人。”林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一个意识薄弱,容易被取代的活人。他们选中了你,张明。你开夜车,长期疲劳,精神恍惚……你是完美的载体。”

张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
载体。取代。

所以那趟运输任务,从一开始就是陷阱。王经理知道,接货的人知道,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只有他不知道。他只是一个被选中的容器,用来装下林小满的意识。

“为什么是我?”张明的声音嘶哑。

“因为时间……”林小满说,“二十年一个周期……意识转移实验的能量需要二十年才能再次聚集……今晚是第二十年的最后一夜……如果黎明之前不能完成转移,我的意识就会彻底消散……而他们不想失去我……我是他们最成功的实验品……”

成功?

张明想起那些冷藏箱里的器官,想起李师傅被掏空的尸体。用这么多人命换来的“成功”,算什么成功?

“我怎么帮你?”张明问,“怎么打破这个循环?”

“结界……”林小满说,“前方有一个时间循环结界……是二十年前实验事故形成的磁场异常区域……每次循环,你都会在23:30醒来,开车上路,在午夜十二点抵达仓库……然后被警察抓住,被带回警局,在审讯室里见到我……然后时间重置,重新开始……”

“所以我已经循环了很多次?”

“很多次……”林小满的声音充满愧疚,“每一次,你都试图救我……但每一次都失败了……这一次,你记得更多……也许……也许有机会……”

“机会在哪里?”

“结界中心。”林小满说,“时间循环的源头,在结界中心。如果你能进入结界,找到源头,也许能打破循环。但是……”

“但是什么?”

“很危险。”林小满的声音充满恐惧,“结界里有东西……陈教授留下的东西……还有……研究所的人……他们一直在监视……如果你试图打破循环,他们会阻止你……”

张明看向仪表盘上的时钟:23:45。

还有十五分钟到午夜。

“如果我打破循环,你会怎么样?”他问。

镜中的林小满沉默了。几秒钟后,她轻声说:“我会消失。彻底消失。但至少……至少不会再有人因为我而死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张明能感受到那种平静下的绝望。二十年,被困在镜子里,看着外面的人因为自己而死去,却无能为力。

这种痛苦,比死亡更可怕。

“不。”张明突然说,“我不会让你消失。”

“张明……”

“一定有别的办法。”张明盯着前方的道路,“既能打破循环,又能救你。一定有。”

林小满没有回答。但张明从后视镜里看到,她在哭。眼泪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,滴在白色的实验服上。

货车继续前行。

雾越来越浓,能见度已经降到不足五米。张明不得不把车速降到二十码,几乎是在摸索前进。山路蜿蜒,一侧是陡峭的山壁,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。雨又开始下了,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,雨刮器开到最大档,依然刮不干净。

然后,导航系统突然失灵了。

屏幕闪烁了几下,变成一片雪花。张明拍了拍屏幕,没有反应。他拿出手机,想查看地图,但手机也没有信号。不只是手机——车载收音机里只有刺耳的电流声,像无数人在尖叫。

“到了……”林小满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“结界边缘……”

张明踩下刹车。

货车停在路中央。前方,浓雾中,出现了一道光。

蓝色的光。

诡异,冰冷,像某种活物的呼吸,在雾中缓缓波动。光形成了一道屏障,横跨整条山路,左右延伸到山林深处,看不到尽头。屏障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,像电路板,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。

张明下车,走到屏障前。

雨打在他身上,冰冷刺骨。他伸手,想要触摸那道蓝光,但在指尖即将碰触的瞬间,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让他缩回了手。

屏障后面,有什么东西。

他能感觉到——不是用眼睛,不是用耳朵,而是用某种更原始的直觉。屏障后面,是另一个世界。一个时间错乱,空间扭曲的世界。一个困住了林小满二十年的世界。

“穿过它……”林小满的声音在脑海里说,“穿过屏障,就能进入结界……但一旦进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……黎明之前,如果你不能打破循环,就会永远困在里面……和我一样……”

张明抬头看天。

云层厚重,看不到月亮,也看不到星星。但他能感觉到——时间在流逝。每一秒,都在靠近那个最终的期限。

黎明。

如果黎明之前不能打破循环,林小满会消失,而他,会成为下一个被困在镜子里的人。

或者更糟——成为林小满的载体,自己的意识被彻底抹去。

张明回到车上,关上车门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,密集而急促。他看向后视镜,林小满还在那里,看着他,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恐惧,期待,愧疚,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
“如果我冲过去,”张明问,“会发生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林小满摇头,“没有人成功过……之前那些司机,都在屏障前停下了……或者……或者被研究所的人带走了……”

“那如果我成功了呢?”

“你会进入时间循环结界。”林小满说,“在那里,时间是混乱的。你可能会看到二十年前的景象,可能会遇到陈教授留下的东西,也可能会遇到……我。真实的我。被困在结界中心的我。”

张明握紧方向盘。

仪表盘上的时钟:23:55。

还有五分钟到午夜。

还有几个小时到黎明。

他看向前方的蓝色屏障。光在雾中波动,像一道通往地狱的门。门后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可能是死亡,可能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。

但他知道,如果现在掉头离开,林小满会消失,而那些用器官维持她存在的人,还会继续寻找下一个载体。下一个像他一样,为了生活不得不铤而走险的普通人。

李师傅已经死了。

下一个会是谁?

张明想起女儿小雅。想起她早上出门上学时,回头朝他挥手的样子。想起她说过:“爸爸,你开车要小心哦。”

如果他死了,小雅怎么办?

如果他变成了另一个人,小雅怎么办?

雨越下越大。挡风玻璃上,雨水汇成溪流,不断流淌。蓝色的光透过雨水,在车厢里投下诡异的光影。张明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,血液在耳膜里鼓动。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脚踩上油门。

引擎发出低吼。

货车缓缓加速,朝着那道蓝色屏障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