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明盯着三楼窗口那脉动的蓝光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。风卷起白色粉末扑打在脸上,带来刺鼻的化学气味。他想起林小满断断续续的警告,想起那些防毒面具下沉闷的呼吸声,想起“要活的”和“完整的神经系统”。脚下的碎石在移动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他深吸一口气,弯下腰,开始沿着废墟的阴影向那栋楼移动。每一步都踩在干燥的水泥碎块上,脚步声被风声掩盖。远处,实验室的蓝光像一只眼睛,在黑暗中注视着他靠近。
他需要先观察。
废墟中的道路错综复杂,倒塌的墙体形成天然的迷宫。张明贴着墙根移动,手掌抚过粗糙的混凝土表面,能感觉到裂缝里渗出的湿气。空气越来越冷,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。他经过一扇扭曲的铁门,门框上还挂着半块牌子,上面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——“实验区,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”。
距离三层楼还有大约五十米时,张明停下了。
他听见引擎声。
不是货车引擎的轰鸣,而是另一种更低沉、更平稳的声音,从结界边缘传来。他迅速躲进一堵半塌的墙后,从裂缝中向外窥视。
两束车灯刺破黑暗。
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入废墟区域,轮胎碾过碎石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,车窗贴着深色膜,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内部。车停在了距离货车三十米外的地方,引擎熄火,车灯熄灭。
车门打开。
第一个下来的人穿着深灰色工装,身材高大,动作利落。他脸上戴着防毒面具,黑色的橡胶面罩覆盖了整个面部,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位置,镜片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。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——一共四个人,全都戴着同样的防毒面具,穿着同样的工装。他们下车后没有立即行动,而是围在车旁,其中一人抬起手腕,看着某种设备。
张明屏住呼吸。
他看见那人手腕上戴着的不是手表,而是一个小型显示屏,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。那人调整了一下设备,然后指向货车方向。四个人同时转头,防毒面具的镜片齐刷刷地朝向张明藏身的位置。
不,不是他的位置——是货车。
他们开始向货车移动,脚步整齐,动作专业。其中两人手里拿着长条状的东西,不是枪,更像是某种工具。张明眯起眼睛,借着远处实验室窗口的蓝光,看清了那东西的形状——电击枪,黑色的枪身上有蓝色的指示灯在闪烁。
“他们在找什么?”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。
张明猛地转头,差点叫出声。
林小满就站在他身后的墙边——不,不是站着,是“映”在墙上。那面混凝土墙的表面有一片光滑的区域,可能是当年贴过瓷砖留下的痕迹,现在成了天然的镜面。她的身影在墙面上微微晃动,像水中的倒影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张明压低声音。
“这里的磁场稳定一些。”林小满说,声音比刚才清晰,“我能暂时维持形态。他们探测不到我,镜中世界的频率和现实不同。”
张明转回头,继续观察那四个人。他们已经走到货车旁,其中一人拉开车门,手电筒的光束在驾驶室里扫过。另一人打开货厢,冷藏箱的白色外壳在手电光下反射着冷光。
“他们要带走样本。”林小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那些是我的……克隆组织。如果被他们回收,他们会找到更合适的载体,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什么?”
“然后把我彻底转移出去。”林小满说,“或者更糟——把别人的意识塞进我的身体里。”
张明感到一阵恶心。他想起冷藏箱里那些玻璃罐,想起罐子里漂浮的肉色组织。那些东西曾经是林小满身体的一部分,现在被培养、复制,等待着被植入某个活人的身体里。
“我们得阻止他们。”他说。
“你打不过四个人。”林小满说,“他们有武器,有装备。你只有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。
货车旁,那个查看冷藏箱的人突然抬起头,防毒面具转向张明藏身的方向。他抬起手腕,屏幕上的绿色波形剧烈跳动。他朝同伴做了个手势,四个人同时转身,电击枪举起。
被发现了。
张明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现的——也许是体温探测,也许是呼吸声,也许是心跳。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那四个人开始向他这边移动,脚步加快,电击枪的蓝色指示灯在黑暗中连成一线。
“跑!”林小满的声音在墙面上急促响起,“往西边!有树林!”
张明没有犹豫。他转身就跑,双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哗啦的声响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,还有电击枪充电时发出的滋滋声。他冲过一堵倒塌的墙,跳过一堆生锈的钢筋,肺部因为剧烈运动而灼痛。
西边。
废墟边缘,果然有一片树林。不是正常的森林,这里的树木形态诡异——有些树干扭曲成螺旋状,有些枝叶呈现出不自然的蓝色光泽,还有些树皮表面覆盖着和废墟里一样的白色粉末。树林深处漆黑一片,像一张巨口。
张明冲进树林。
第一脚踩下去,他感觉到地面的触感不对。不是泥土,而是某种柔软、有弹性的物质,像是厚厚的苔藓,但温度很低,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寒意。树木之间弥漫着薄雾,雾是淡蓝色的,带着金属味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四个人追进了树林,防毒面具的镜片在雾气中反射着微光。他们的速度没有减慢,反而更快了,仿佛对这片诡异的地形了如指掌。电击枪的滋滋声在树林里回荡,和风声混在一起。
“左转!”林小满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。
张明转头,看见她的身影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——那棵树的树皮异常光滑,像抛过光的金属。他按照指示向左拐,冲进两棵扭曲的巨树之间。树干上布满了裂纹,裂纹里渗出蓝色的荧光液体,把周围照得一片诡异。
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。
张明能听见他们踩在柔软地面上的噗噗声,能听见防毒面具里传出的沉重呼吸声。他加快速度,但树林里的地形越来越复杂,树根从地面隆起,藤蔓垂挂下来,有些藤蔓还在缓慢蠕动。
一根藤蔓突然缠住了他的脚踝。
张明向前扑倒,脸撞在冰冷的地面上。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但藤蔓越缠越紧,表面分泌出粘稠的液体,带着刺鼻的酸味。他伸手去扯,手指触碰到藤蔓时感觉到一阵刺痛——那东西表面有细小的倒刺。
电击枪的滋滋声就在身后。
张明回头,看见一个防毒面具人已经追到十米外,电击枪举起,枪口对准了他。蓝色电弧在枪尖跳跃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“镜子!”林小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“看上面!”
张明抬头。
头顶的树冠之间,悬挂着无数片破碎的玻璃。不,不是玻璃——是镜子的碎片,大小不一,形状各异,用细绳或藤蔓吊在半空中。镜子碎片在树林的蓝光中微微晃动,每一片都映出扭曲的影像:树木、雾气、还有张明自己惊恐的脸。
防毒面具人扣动了扳机。
蓝色电弧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的啸叫。
张明本能地向旁边翻滚。电弧击中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,地面上的苔藓瞬间焦黑,冒起白烟。藤蔓被电弧波及,猛地收缩,松开了他的脚踝。
他爬起来继续跑。
“利用镜子!”林小满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,从一片镜面跳到另一片,“他们看不见镜中世界!躲进去!”
躲进镜子里?
张明来不及思考。第二个防毒面具人从侧面包抄过来,电击枪已经充能完毕。他看见前方有一片较大的镜子碎片,大约半米见方,悬挂在两棵树之间。碎片表面映出他的身影,还有身后追兵的影子。
他冲向那片镜子。
距离还有三米时,他看见了镜中世界的异常——镜子里的影像和现实不完全一样。镜子里的树林更暗,雾气更浓,树木的扭曲程度也更夸张。最重要的是,镜子里的那个“张明”在向他招手。
他扑了过去。
没有撞击感。
世界在瞬间翻转。张明感到自己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,耳边响起玻璃破碎般的清脆声响。然后他摔在了地上,但地面触感完全不同——坚硬、光滑、冰凉。
他抬起头。
他还在树林里,但又不是同一个树林。这里的树木全是黑色的,树干表面光滑如镜,映出无数个张明的倒影。天空是深紫色的,没有星星,只有一轮血红色的月亮悬挂在头顶。雾气是银白色的,缓慢流动,像液态金属。
最诡异的是声音。
现实世界里的脚步声、电击枪的滋滋声、风声——全都消失了。这里一片死寂,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异常响亮。张明站起来,看向四周。每一棵黑树都是一面镜子,映出他从不同角度的影像,那些影像都在看着他,眼神空洞。
“这里是镜中世界的表层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张明转身,看见林小满站在一棵黑树旁。她的身影在这里清晰得多,几乎和真人无异,只是边缘有些模糊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她穿着二十年前的衣服——白色实验服,里面是浅蓝色衬衫,长发扎成马尾。她的脸很年轻,但眼睛里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。
“你……”张明张了张嘴。
“我只能在这里维持完整形态。”林小满说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现实世界的磁场会干扰我的存在。但这里——这里是镜子内部,是我的领域。”
张明走到一棵黑树前,伸手触摸树干。表面冰凉光滑,确实是镜子。他看见树中映出的自己,脸色苍白,眼睛布满血丝,衣服上沾满灰尘和白色粉末。
“他们呢?”他问。
林小满指向镜面。
张明凑近看去。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黑树林,而是现实世界的景象——那四个防毒面具人正在树林里搜寻,手电光束四处扫射。他们离得很近,最近的一个就在镜子碎片所在的位置,但显然看不见镜中世界的入口。
“他们为什么看不见?”张明问。
“频率不同。”林小满说,“现实世界和镜中世界就像两个重叠的维度,但振动频率不一样。只有特定条件下——比如强烈的情绪波动,或者磁场异常——两个世界才会产生交集。他们戴着防毒面具,装备齐全,情绪稳定,所以看不见入口。”
张明看着镜中那些搜寻的人。他们很专业,分工明确,两人一组背靠背移动,电击枪始终处于待发状态。其中一人抬起手腕,屏幕上的绿色波形又开始跳动。
“他们在探测什么?”张明问。
“生命体征。”林小满说,“还有意识波动。研究所的设备能追踪特定的脑电波模式——比如恐惧、紧张、逃跑时的肾上腺素激增。你刚才的情绪太强烈了,他们就是靠这个定位的。”
张明沉默了几秒。
“所以只要我保持冷静,他们就找不到我?”
“理论上是的。”林小满说,“但很难。人在危险中很难控制情绪。而且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。
镜中景象突然变化。一个防毒面具人走到了悬挂镜子碎片的位置,他抬起头,看着那片半米见方的镜子。防毒面具的镜片反射出手电光,在黑暗中形成两个光点。
他伸手,抓住了镜子碎片。
“他能碰到镜子?”张明问。
“镜子本身是现实世界的物体。”林小满的声音紧张起来,“他们可以移动它,破坏它。如果镜子碎了,这个入口就会消失。”
防毒面具人用力一扯。
细绳断裂,镜子碎片被扯了下来。他拿着碎片,手电光照在镜面上。镜子里映出他的防毒面具,还有身后扭曲的树林。
然后,他做了个让张明心脏骤停的动作。
他把镜子碎片转向地面,狠狠摔了下去。
碎裂声在现实世界里响起,在镜中世界里被放大成雷鸣般的巨响。张明看见镜中景象剧烈晃动,然后变成无数破碎的片段。黑树林开始震颤,树干表面出现裂纹。
“入口在关闭!”林小满喊道,“快出去!从别的镜子出去!”
张明环顾四周。黑树林里到处都是镜子树干,但每一棵树的镜面里映出的景象都不一样——有些是现实世界的其他角落,有些是扭曲的抽象画面,还有些是二十年前的记忆片段。
他看见一棵树的镜面里映出实验室的景象:年轻时的林小满穿着实验服,站在一台巨大的设备前,设备表面布满镜面。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白大褂,戴着眼镜,正在操作控制台。
陈教授。
张明认出了那张脸——他在研究所的档案照片里见过。照片上的陈教授严肃、专业,但镜中的陈教授表情狂热,眼睛盯着设备屏幕,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。
景象一闪而过。
张明冲向另一棵黑树,这棵树的镜面里映出现实世界的树林,距离刚才的位置大约二十米。他伸手触摸镜面,冰冷的感觉从指尖传来。镜中的“张明”也伸出手,两只手在镜面处重合。
“直接穿过去!”林小满在他身后说。
张明向前迈步。
又一次穿过水膜的感觉,又一次玻璃破碎的声响。他回到了现实世界的树林,摔在一堆柔软的苔藓上。夜风灌进肺里,带着腐叶和金属的气味。他抬起头,看见那四个防毒面具人还在附近搜寻,但距离他大约三十米。
他成功了。
张明爬起来,躲到一棵树后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但这次他努力控制呼吸,让情绪平复。他想起林小满的话——情绪是追踪的线索。他必须冷静。
“张明。”
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张明转头,看见林小满的身影映在一片水洼里。树林地面有很多积水,水面平静如镜,映出夜空和树木的倒影。她的脸在水面下微微晃动。
“他们还在附近。”林小满说,“但暂时失去了你的信号。趁现在,往北走。那里有一片石林,地形更复杂,容易躲藏。”
张明点头。他弯下腰,借着树木的掩护向北移动。脚下的苔藓越来越厚,踩上去几乎无声。雾气在树林里流动,淡蓝色的,带着凉意。他能听见远处防毒面具人的脚步声,但声音在逐渐远去。
走了大约五分钟,树林开始稀疏。
前方出现一片石林——不是天然形成的石林,而是人工堆砌的石碑、石柱、石台,杂乱无章地矗立在空地上。石碑表面刻着模糊的文字和符号,有些是中文,有些是张明不认识的字符。石柱上缠绕着藤蔓,藤蔓开着蓝色的小花,在黑暗中发出微光。
张明躲到一根石柱后,背靠着冰冷的石头表面。他喘了口气,看向来时的方向。树林里已经看不见手电光,也听不见脚步声了。
暂时安全了。
“他们不会放弃的。”林小满的声音从石柱表面传来——这根石柱的一面被打磨得很光滑,像一面石镜。“研究所对载体的需求很迫切。二十年来,我是唯一一个成功转移到镜中的意识,但也是不完整的。他们需要完整的转移,需要一具活着的、健康的身体作为容器。”
“所以他们选中了我?”张明问。
“你的生物特征和我的克隆组织匹配度很高。”林小满说,“而且你是深夜司机,经常单独行动,失踪了也不会立即引起注意。你是完美的候选人。”
张明感到一阵寒意。不是因为夜风,而是因为这句话背后的含义——他不是偶然被卷进来的。他是被精心挑选的猎物。
“怎么打破这个循环?”他问,“你说过,时间每二十三小时二十三分钟重置一次。我们怎么出去?”
林小满沉默了几秒。
石镜表面,她的影像变得模糊,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。她似乎在挣扎,在回忆,在组织语言。
“核心设备。”她终于说,“二十年前实验用的那台设备,它还在运行。就是它维持着这个时间循环结界。只要它还在运转,时间就会不断重置,结界就不会消失。”
“设备在哪里?”
“实验室里。”林小满说,“三楼,我的实验室。那台设备——我们叫它‘镜面共振器’——原本是用来在镜中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建立稳定通道的。但实验失败了,能量反馈,设备失控。它没有创造通道,反而创造了一个封闭的时间循环,把我困在镜中,把这片区域变成了现在的样子。”
张明想起三楼窗口的蓝光。那脉动的、心跳般的光。
“所以如果我们关闭设备……”
“时间循环就会打破。”林小满说,“结界会消失,现实世界的时间会恢复正常流动。但问题是——设备不能直接关闭。它运行了二十年,已经和我的意识产生了连接。如果强行关闭,我的意识会……”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会怎样?”
“会消散。”林小满说,“就像断电的电脑,数据会丢失。我的意识会彻底消失,连镜中世界都留不住。”
张明没有说话。夜风吹过石林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蓝色小花在藤蔓上轻轻摇晃,花粉飘散在空气中,带着甜腻的香气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需要替代能源。”林小满说,“设备的核心是一块特殊的晶体,它能吸收并转化意识能量。二十年了,那块晶体里储存着我的意识碎片。如果要关闭设备而不让我消失,就需要另一块晶体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什么?”
“或者另一个意识来替代我。”林小满的声音很轻,“这就是研究所想做的。他们想抓一个活人,把他的意识转移到镜中,替换掉我。这样设备就能安全关闭,而我的意识可以转移到那个人的身体里——完成真正的意识转移。”
张明明白了。
他不是猎物。他是备件。是替换用的零件。
“所以如果我被他们抓住……”
“你的意识会被抽离,塞进镜中世界。”林小满说,“而我的意识会进入你的身体,重新活过来。这就是他们所谓的‘完美实验’。”
石林里一片寂静。只有风声,还有远处树林里偶尔传来的、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声。张明背靠着石柱,能感觉到石头表面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。他抬头看天,深紫色的天空,血红色的月亮,这一切都不是真的——只是一个运行了二十年的错误程序创造出的幻象。
“还有其他办法吗?”他问。
林小满的影像在石镜上晃动。她似乎在思考,在计算,在回忆二十年来在镜中世界观察到的一切。
“有。”她终于说,“但很危险。”
“说。”
“设备的核心晶体可以取出。”林小满说,“如果能取出晶体,把它带到结界边缘,利用结界自身的磁场共振,也许能创造出一个短暂的出口。晶体离开设备后,设备会停止运行,但我的意识还储存在晶体里,不会立即消散。如果我们能在晶体能量耗尽前离开结界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张明问,“离开结界之后呢?你的意识怎么办?”
“找一个合适的载体。”林小满说,“不是活人,是某种……容器。研究所这些年应该开发了新的技术。或者,如果找不到……”
她停顿了。
“如果找不到,晶体能量耗尽,我还是会消失。但至少,时间循环会被打破,你可以回到正常世界。”
张明看着石镜中的她。二十岁的脸,二十岁的眼睛,但眼神里有着四十岁的疲惫和绝望。她在镜中世界孤独地存在了二十年,每一天都在重复,每一天都在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救赎。
而现在,救赎来了——以最残酷的形式。
要么他死,她活。
要么她死,他活。
要么一起赌一个渺茫的希望。
“晶体在哪里?”张明问。
“实验室,三楼,镜面共振器内部。”林小满说,“设备中心有一个保护舱,晶体就在里面。但保护舱有安全锁,需要密码和生物识别。”
“密码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小满说,“实验那天,陈教授设置了最终密码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事故发生后,他……”
她的影像突然扭曲。
石镜表面泛起涟漪,像被石子打破的水面。林小满的脸碎裂成无数片段,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。
“磁场……干扰……他们又来了……张明……快躲……”
张明猛地转身。
石林边缘,树林方向,两束手电光刺破黑暗。光束在石碑和石柱间扫射,越来越近。电击枪的滋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四个防毒面具人,分两组从两侧包抄过来。
他们找到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