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明背靠石柱,能听见两侧包抄而来的脚步声在石林间回荡。手电光束扫过石碑表面,刻文在光中一闪而过。他低头看向脚边的一处水洼,水面映出深紫色天空和血月,但林小满的影像已经消失——磁场干扰切断了通讯。左侧脚步声距离不足二十米,电击枪充电声清晰可辨。张明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视周围石碑,寻找下一个镜面反射点。石林深处,一块倾斜的石碑表面异常光滑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压低身体,贴着地面向那块石碑爬去。碎石硌着膝盖和手掌,泥土的湿气渗进裤腿。右侧的脚步声突然加快,电击枪的滋滋声越来越近。张明咬紧牙关,加快速度,在光束即将扫到他的前一秒,整个人扑向那块石碑。
光滑的石面像水面一样吞没了他。
世界在瞬间翻转。
张明发现自己站在石林里,但一切都不同了。天空是暗红色的,月亮苍白如死人的脸。石碑的排列方式与现实世界镜像对称——原本在左侧的石柱现在在右侧,原本倾斜的角度现在朝相反方向倾斜。空气粘稠而沉重,呼吸时能感觉到肺部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压力。温度比现实世界低至少五度,寒意透过单薄的外套直刺骨髓。
这就是镜中世界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掌在暗红色天光下泛着不真实的微光。身体轻飘飘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试着迈步,脚步落地时没有声音,只有一种奇怪的、仿佛穿过水面的阻力感。
“张明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张明转身,看见林小满站在三米外的一块石碑旁。她的影像比在现实世界的反射物中清晰得多,几乎像是实体,只是边缘微微透明,像隔着毛玻璃看人。她穿着二十年前流行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,长发披肩,脸色苍白,但眼睛里有种镜中世界特有的、非人的光泽。
“他们暂时进不来。”林小满说,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,“镜中世界的入口需要特定的反射角度和磁场频率。但他们知道你在附近,会守在出口。”
“出口在哪里?”
“任何能反射现实世界的地方。”林小满指向远处,“但我们现在需要去实验室。镜中世界和现实世界在特定地点会重叠,实验室就是其中之一。从这边走,可以避开他们的包围。”
她转身向石林深处走去。张明跟上,脚步在无声的世界里显得格外诡异。他注意到周围的石碑上刻着更多符号——不是现实世界那些模糊的刻文,而是清晰、完整、发着微光的图案。有些像电路图,有些像分子结构,还有些是张明完全看不懂的几何图形。
“这些是什么?”
“实验记录。”林小满没有回头,“二十年来,我在镜中世界观察现实世界的一切变化。有些信息会通过磁场共振‘印’在镜面物体上。这些石碑记录了实验室的设备运行状态、磁场波动数据,还有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实验对象的意识残留。”
张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。他看向最近的一块石碑,上面的符号在暗红色天光下缓缓流动,像有生命一样。他凑近细看,突然在符号的间隙里看见一张脸——模糊、扭曲,但能辨认出是一个年轻女性的轮廓。那张脸的眼睛是空洞的,嘴巴张开,像是在无声地尖叫。
“不止我一个。”林小满的声音很轻,“陈教授的实验有七个志愿者。我是第七个,也是唯一一个意识成功转移到镜中世界的。其他六个……失败了。”
“失败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识消散。”林小满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他,“或者被困在设备和现实世界之间的夹缝里,变成……这种东西。”
她指向石碑上的脸。那张脸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,空洞的眼睛转向张明,嘴巴开合得更快,但依然没有声音。
张明后退一步。
“他们还能感知到我们?”
“残留的意识碎片,只有本能反应。”林小满说,“像回声,像影子。但实验室的设备还在运行,这些碎片就被困在这里,二十年了。”
她继续向前走。张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跟上她的脚步。石林逐渐稀疏,前方出现一栋建筑的轮廓——三层楼,混凝土结构,窗户大多破碎,外墙爬满藤蔓植物。但在镜中世界里,这栋楼看起来完全不同:外墙是完整的,窗户玻璃完好无损,甚至有几扇窗户里透出灯光。楼顶竖着一根金属杆,杆顶有一个不断旋转的、发着蓝光的装置。
“这就是实验室?”张明问。
“镜中世界的投影。”林小满说,“现实世界的实验室已经废弃,但设备还在运行,所以镜中世界会投射出它‘应该有的样子’。跟我来,入口在地下室。”
他们绕到建筑侧面。那里有一扇锈蚀的铁门,在现实世界可能已经卡死,但在镜中世界里,门是崭新的,门把手上甚至还有金属光泽。林小满伸手推门——她的手穿过门板,像穿过一层水膜。
“镜中世界的物体对意识体没有实体阻碍。”她解释,“但你是活人,你的意识通过镜面反射进入这里,身体还在现实世界。所以你能触摸物体,能开门,但也会受到镜中世界规则的约束。”
张明伸手握住门把手。触感冰凉而光滑,像真的金属。他用力一推,门向内打开,发出沉重的吱呀声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。
灯光自动亮起——不是电灯,而是墙壁上镶嵌的、发着柔和白光的晶体。楼梯很陡,台阶是混凝土浇筑的,边缘磨损严重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,还有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嗡嗡声,像是大型设备运转的声音。
张明走下楼梯,林小满飘在他身侧。她的影像在晶体灯光下更加清晰,张明能看见她格子衬衫上的每一道褶皱,能看见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几乎忘记她只是一个被困在镜中二十年的意识体。
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。门上有一个观察窗,玻璃是单向的,从外面看不见里面。门旁有一个控制面板,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行不断跳动的数字:23:00:00、23:00:01、23:00:02……
时间循环的倒计时。
“密码是0715。”林小满说。
“你的生日?”
“实验开始的日子。”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,“陈教授说这是个好兆头。”
张明输入密码。面板发出嘀的一声,金属门向两侧滑开。
门后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。天花板高约十米,上面布满了管道和电缆。墙壁是纯白色的,一尘不染,像是每天都有人打扫。地面铺着防静电地板,走在上面几乎无声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设备。
那是一台巨大的、复杂的装置,由无数金属框架、镜面、透镜和发光晶体组成。装置的核心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球形结构,表面是完全光滑的镜面,映出整个房间的倒影。球形结构周围环绕着十二个较小的镜面柱体,每个柱体都在缓慢旋转,发出不同颜色的微光——蓝色、绿色、紫色、红色。装置底部连接着粗大的电缆,电缆延伸到房间角落的配电柜,柜门上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。
设备在运行。
张明能听见低沉的嗡鸣声从装置内部传来,能感觉到空气中有微弱的震动。他走近一些,看见球形镜面的表面不是静止的——有细微的波纹在流动,像水银,又像某种液态金属。波纹流动时,镜面上会闪过破碎的图像:一张脸、一只手、一段文字、一个符号……都是模糊的、一闪而过的片段。
“镜面共振器。”林小满飘到装置旁,伸手触摸球形表面。她的手没有穿透镜面,而是停在表面,像在抚摸水面。“原本的设计是在镜中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建立稳定通道,让意识可以自由往返。但实验那天,磁场突然失控……”
她收回手,转身看向房间的另一侧。
那里有一排工作台,台面上摆满了各种仪器:示波器、频谱分析仪、磁场监测设备。所有仪器的屏幕都亮着,显示着不断跳动的数据和波形。工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白板上用黑色记号笔写满了公式和图表,笔迹已经有些褪色,但依然清晰可辨。
张明走到工作台前。台面上散落着一些纸质文件——实验记录、数据表格、手写笔记。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,纸张已经泛黄,边缘卷曲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
**实验日志 - 第7次意识转移测试**
**日期:2003年7月15日**
**实验对象:林小满(志愿者7号)**
**实验目的:验证镜面共振器在强磁场环境下对意识体的稳定传输**
**准备阶段:08:00-10:30,对象进入隔离舱,脑波监测正常**
**共振启动:10:45,磁场强度提升至设计值80%,镜面通道建立**
**异常事件:11:03,外部电源波动,磁场强度骤增至120%**
**事故描述:镜面通道过载,现实世界与镜中世界连接断裂,对象意识体被困于通道夹缝**
**紧急措施:切断电源,启动备用系统,尝试回收意识体……失败**
**当前状态:对象意识体稳定存在于镜中世界,但无法返回现实世界载体**
**备注:其他六名志愿者在前期测试中意识体均未成功转移,建议终止项目**
张明翻到下一页。
**后续观察记录**
**日期:2003年7月16日-2003年12月31日**
**对象意识体状态:稳定,保持完整记忆和认知功能**
**镜中世界适应性:良好,可自由移动,可感知现实世界反射物**
**与现实世界交互:仅限于镜面反射物,无法实体接触**
**能量消耗:镜面共振器持续运行,每日耗电量约3000千瓦时**
**维护记录:设备每日检查,晶体每周更换,磁场校准每月一次**
**备注:陈教授要求继续观察,寻找意识体回收方法**
再下一页。
**项目终止通知**
**日期:2004年1月15日**
**通知内容:因实验事故造成人员伤亡(注:官方记录为林小满死亡),上级责令终止镜面共振项目**
**设备处置:镜面共振器封存,实验室废弃,所有资料归档**
**人员安排:陈教授调离,研究团队解散,安保人员撤离**
**但……**
这一页的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小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下的:
**设备未真正关闭。有人定期维护。晶体供应未中断。他们在等什么?**
张明放下文件,感觉喉咙发干。他看向房间角落,那里有几个金属柜。他走过去,打开第一个柜门。
柜子里整齐地码放着晶体——那种发着微光的、拇指大小的六棱柱晶体,和墙壁上镶嵌的一模一样。每一颗都装在独立的透明容器里,容器上贴着标签:**型号:MR-C7,生产日期:2023年3月,有效期:2024年3月**。
生产日期是今年。
有效期是明年。
有人一直在维护这个“废弃”的实验室,一直在更换晶体,一直在让设备运行。
张明打开第二个柜子。里面是各种工具:螺丝刀、扳手、万用表、焊接设备,全都是新的,有些甚至还没拆包装。第三个柜子里是备用零件:电路板、电机、传感器,同样都是近期生产的。
他关上柜门,转身看向林小满。
她飘在镜面共振器旁,低头看着球形表面。镜面上映出她的倒影,但倒影和她本人有些微的不同——倒影的表情更悲伤,眼神更空洞。
“你一直知道。”张明说。
林小满没有抬头。
“我知道设备还在运行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知道有人维护。但我不知道是谁,也不知道为什么。镜中世界只能观察,不能干涉。我只能看着,等着,二十年。”
“陈教授呢?”张明问,“实验终止后,他去了哪里?”
“官方记录是调离。”林小满说,“但我见过他。三年前,他来过实验室。从镜中世界,我看见他站在这里,看着这台设备,看了整整一个小时。然后他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”
“他还活着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小满终于抬起头,“镜中世界只能看见反射物里的影像。如果他不站在镜子前,我就看不见他。”
张明走到镜面共振器前,仔细观察球形结构。在球体的底部,他看见一个舱门——大约三十厘米见方,边缘有密封胶条。舱门上有一个控制面板,面板需要密码和生物识别。
这就是保护舱。
晶体就在里面。
“密码是什么?”张明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小满飘过来,“陈教授设置的最终密码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生物识别可能是他的指纹,也可能是虹膜,或者……我的生物特征。”
“你的?”
“我是实验对象。”林小满说,“我的DNA数据、指纹、虹膜扫描,所有生物特征都录入了系统。如果保护舱需要验证实验对象的身份……”
她伸出手,手指悬在生物识别传感器上方。传感器是一个圆形的玻璃面板,下面有微弱的红光在扫描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张明说。
林小满的手指穿过传感器。
没有反应。
“意识体没有实体生物特征。”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绝望,“我的指纹数据在系统里,但我的手指……碰不到传感器。”
张明盯着保护舱。密码未知,生物识别需要林小满的本体——但她的本体二十年前就死了,尸体在哪里都不知道。就算找到尸体,二十年的腐烂……
他摇摇头,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开。
“还有其他办法吗?”
“强行打开。”林小满说,“但保护舱有自毁装置。如果检测到非法开启尝试,会释放强电流摧毁晶体,同时触发实验室的警报系统。”
“警报系统?”
话音未落,头顶突然响起尖锐的蜂鸣声。
红色的警示灯在房间各处亮起,旋转闪烁,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片血红。控制面板上的屏幕跳出巨大的警告文字:**非法入侵检测!安保系统已启动!**
“他们来了。”林小满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,“现实世界,有人触发了外围传感器。张明,你得离开这里,现在!”
“怎么离开?”
“镜中世界的出口在楼上!”林小满指向楼梯,“三楼有一个大型观察窗,那是镜面共振器的主反射面。从那里可以返回现实世界,但你必须快!”
蜂鸣声越来越响。张明听见头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——不是镜中世界,是现实世界。有人在实验室楼上走动,脚步很快,很急,不止一个人。
他冲向楼梯,两步并作一步向上跑。林小满飘在他身侧,影像在警示灯的红光中忽明忽暗。楼梯间的灯光开始闪烁,墙壁上的晶体发出不稳定的嗡鸣。
跑到一楼时,张明听见了说话声。
从现实世界传来,透过墙壁,模糊但清晰:
“确认入侵者位置!”
“地下层!设备间!”
“封锁所有出口!要活的!”
是防毒面具人的声音。他们已经进入实验室,正在向下层包围。
张明继续向上跑。二楼、三楼……楼梯尽头是一扇门。他推开门,冲进一个巨大的房间。
这里就是三楼观察室。
房间的整面墙都是玻璃——不,不是普通玻璃,是某种特殊的镜面材料。从镜中世界看出去,张明能看见现实世界的景象:同样的房间,但破败不堪,满地碎石,窗户破碎,墙壁剥落。现实世界的观察室里站着四个人,全都戴着防毒面具,手里拿着电击枪和强光手电。
他们在镜中世界的倒影就站在张明面前,隔着镜面,像隔着两个世界。
但其中一个人不一样。
他站在最后面,没有戴防毒面具,而是戴着一个奇怪的、像摩托车头盔一样的装置,头盔的面罩是深色的,看不见脸。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,身材高大,站姿笔直。他没有拿武器,只是双手插在口袋里,静静地看着镜面。
不,不是看着镜面。
是看着镜面里的张明。
两人的目光在镜中世界和现实世界的交界处相遇。
张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那个人的眼神……平静,冷漠,像在看一个实验标本,一个物品,一个已经注定结局的东西。
“他是谁?”张明低声问。
林小满的影像在他身边剧烈波动。她盯着那个人,眼睛睁大,嘴唇颤抖。
“主管。”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实验室的现任负责人。陈教授的学生,当年实验的助手……也是唯一的幸存者。”
现实世界里,主管抬起手,做了一个手势。
四个防毒面具人同时举起电击枪,枪口对准镜面。
“他们要干什么?”张明后退一步。
“镜面共振器在运行。”林小满说,“现实世界和镜中世界的边界在这里最薄弱。如果他们在现实世界对镜面施加强电磁冲击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但张明明白了。
强电磁冲击会干扰镜面共振,会破坏镜中世界的稳定性,会把他这个“非法入侵者”从镜中世界震出来,震回现实世界,震进他们的包围圈。
主管又做了一个手势。
电击枪的枪口开始聚集蓝色的电光。
滋滋声透过镜面传来,在镜中世界里回荡。
张明转身,疯狂地扫视房间,寻找出口,寻找任何可以反射现实世界的地方。但整个房间只有这一面巨大的镜面墙,其他墙壁都是实心的,没有窗户,没有玻璃,没有任何反射物。
他被困住了。
现实世界里,电击枪的充电声达到峰值。
主管向前走了一步,面罩下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四道蓝色的电光同时射出,击中镜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