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明睁开眼睛时,山洞里已经暗了下来。露营灯的光线变得微弱,电池快耗尽了。他坐起身,听见洞口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。老周回来了,还带着其他人。张明把手伸进外套内袋,握住稳定器。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,蓝色晶体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。他站起来,看着洞口的方向。三个身影从外面走进来,为首的是老周,后面跟着一个头发花白、戴着眼镜的老人,还有一个身材瘦削、眼神锐利的女人。老周看向张明,点了点头。“时间不多了,”他说,“我们开始吧。”
老人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他的手指很细,动作很慢,像在做某种仪式。重新戴上眼镜后,他仔细打量着张明。“你就是那个从镜子里逃出来的人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长期吸烟者的喉音,“我是吴明远,二十年前镜中研究所的首席技术员。”
女人向前一步,伸出手。“周小雨,”她说,“老周的妹妹,林小满的大学同学。也是当年实验的幸存者之一。”
张明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掌心有细密的汗。“幸存者?”
“意识碎片。”周小雨松开手,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,“当年实验失败时,我的意识被撕裂了。大部分被困在镜中世界,但有一小部分……逃了出来,附着在我的身体里。二十年来,我一直在两个世界之间游走,记忆混乱,时间感知错乱。有时候我会突然消失几天,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森林里,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。”
吴教授走到山洞中央,从随身携带的金属箱里取出几件设备。其中有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圆盘,表面布满细密的电路纹路;还有一个类似VR眼镜的装置,镜片是深紫色的。“老周已经告诉你稳定器的原理了,”他说,“但理论是一回事,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。在你使用它进入镜中世界之前,我们需要测试连接。”
“测试?”张明问。
“短暂连接。”吴教授把黑色圆盘放在地上,按下侧面的按钮。圆盘边缘亮起一圈蓝光,投射出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光域。“这是意识锚定场,能暂时稳定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。你站在里面,使用稳定器与林小满建立连接,但时间只有三分钟。三分钟后,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会切断连接。”
老周走到张明身边,压低声音:“这是必要的。我们需要知道林小满现在的状态,也需要确认稳定器在你身上能正常工作。”
张明看着地上的光域。蓝光在地面上流动,像水面的波纹。他能闻到空气中有一股臭氧的味道,混合着山洞深处潮湿的泥土气息。露营灯的光线在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,那些失踪者的照片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,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走进光域。脚踩上去的瞬间,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,像站在一个巨大的音箱上。蓝光从脚底向上蔓延,包裹住他的身体。温度下降了至少五度,他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。
吴教授把VR眼镜递给他。“戴上这个。它能让你看见镜中世界的影像,但记住——你看见的只是投影,不是实体。不要试图触摸任何东西,不要回应任何声音,除非是林小满主动与你交流。”
张明戴上眼镜。镜片里一片漆黑,然后突然亮起——他看见了一个房间。
一个实验室。
白色的墙壁,不锈钢的实验台,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。镜子里映出实验室的全貌,但有些地方不对劲。实验台上的烧杯是倒置的,墙上的时钟指针在逆时针转动,窗户外的天空是深紫色的,没有太阳,也没有月亮。
“张明?”
声音从镜子里传来。
张明转过头——不,是眼镜里的影像自动转向镜子。镜面里,林小满站在那里。她比张明记忆中更苍白,更透明,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。她的身体边缘有细微的闪烁,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。
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回声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能。”张明说。他的声音在现实世界里发出,但通过稳定器转换成了某种信号,传入了镜中世界。他能感觉到胸口稳定器的温度在升高,蓝色晶体的光芒透过衣服隐约可见。
“时间不多了,”林小满说,她的眼睛盯着镜面外的某个点,仿佛能透过镜面看见张明,“研究所已经启动了新一轮实验。他们找到了七个新的‘载体’,准备在今晚午夜进行大规模意识转移。如果成功,会有七个人被困进镜中世界,而七个实验体的意识……会被彻底抹除。”
张明感到一阵寒意。“七个?在哪里?”
“研究所地下三层,第七实验室。”林小满走近镜面,她的脸几乎贴在玻璃上,“但你不能直接去那里。森林里……有东西变了。时间裂缝扩大了。”
“时间裂缝?”
“二十年前实验失败时产生的时空异常。”吴教授的声音从现实世界传来,通过稳定器转换成林小满也能听见的信号,“原本只局限在研究所周围三百米范围内,但现在……老周,把地图给他看。”
老周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。上面用红笔标注着森林的轮廓,研究所位于中心,周围画着几个同心圆。“这是三天前无人机拍摄的热成像图,”老周指着最外圈的红色区域,“时间裂缝已经扩散到半径一公里。任何进入这个区域的人,都有可能被卷入时间循环。”
林小满在镜子里点头。“我感觉到裂缝的力量在增强。每次裂缝活跃时,镜中世界就会出现……重影。我会看见过去的片段,看见二十年前的实验室,看见那些已经死去的人。有时候,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在,还是在过去。”
张明想起货车后视镜里的那些影像——不断重复的片段,永远驶不完的山路。“我经历过那种循环。在货车上,后视镜里……”
“那是裂缝的边缘效应。”林小满打断他,“但现在裂缝扩大了,效应也会增强。如果你要返回研究所,必须穿过裂缝的核心区域。在那里,时间循环不是几分钟,而是几个小时,甚至几天。你会被困在一个时间段里,不断重复同样的经历,直到……”
“直到什么?”
“直到你的意识崩溃,或者被裂缝吞噬。”吴教授的声音严肃起来,“时间裂缝是镜中世界的防御机制。它保护着研究所的核心区域,防止外人接近。要穿过它,只有一个办法——找到循环的起点,在裂缝力量达到顶峰的瞬间,打破时间锚点。”
周小雨走到光域边缘,蹲下身看着张明。“裂缝力量顶峰有规律吗?”
林小满沉默了几秒。镜面里的影像开始闪烁,她的身体变得模糊,然后又重新清晰。“有。每次循环中,都会有一个特定的时刻,镜中世界的力量达到峰值。在那个时刻,现实和镜面的边界最薄弱,时间流动最混乱。如果能找到那个时刻,找到那个地点……”
“就能打破循环。”张明说。
“但你必须先进入循环。”吴教授看了看手表,“稳定器连接还剩一分钟。张明,我们需要你提供更多信息——你上次经历循环时,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?任何不合理的细节,任何重复但略有不同的地方?”
张明闭上眼睛,回忆那段山路。黑暗,雾气,后视镜里林小满的脸。货车在行驶,永远在行驶。然后……
“有一个路标。”他突然说,“一个生锈的路标,上面写着‘前方施工,绕行’。但每次循环中,路标上的字……会变化。有时候是‘绕行’,有时候是‘直行’,有时候……有时候根本没有字,只是一块空白的铁板。”
林小满的影像剧烈闪烁起来。“那就是锚点!时间裂缝的锚点会以现实世界中的物体为载体,不断变化形态。找到那个路标,在它变化的那一刻……”
她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,影像像接触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扭曲。蓝光域开始不稳定,地面的震动加剧。
“时间到了!”吴教授喊道,“切断连接!”
老周冲向金属箱,但张明抬起手。“等等!最后一个问题——裂缝力量顶峰的时刻,是什么时候?”
镜面里的林小满张开嘴,但声音被杂音淹没。她的影像碎成无数光点,然后在最后一瞬间重新凝聚。她的嘴唇在动,张明读出了那个词——
“午夜。”
蓝光熄灭。
张明摘下VR眼镜,眼前一片漆黑。露营灯的光线显得刺眼,他眨了眨眼,适应着现实世界的亮度。胸口稳定器的温度正在下降,蓝色晶体的光芒渐渐暗淡。
吴教授关掉黑色圆盘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“三分钟,正好。连接质量比预期好,林小满的意识虽然虚弱,但结构还算稳定。不过……”他看向张明,“她说的午夜,是指现实世界的午夜,还是镜中世界的午夜?”
“有区别吗?”老周问。
“镜中世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世界不同。”周小雨收起平板电脑,“有时候快,有时候慢。裂缝活跃期间,两个世界的时间会同步,但同步点……不一定是我们理解的午夜零点。”
张明走出光域。脚踩在实地上,那种轻微的震动感消失了,但空气中残留的臭氧味还在。他看向山洞外——天色已经完全黑了,森林沉浸在深蓝色的夜幕中。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悠长而凄厉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他问。
老周和吴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。“现在。”老周说,“裂缝在夜间最活跃,如果我们想找到循环的起点,必须在裂缝完全展开之前进入核心区域。但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我们不能一起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时间裂缝会对群体产生不同的效应。”吴教授开始收拾设备,“如果两个人一起进入,可能会被卷入不同的时间循环,甚至不同时间段。最坏的情况是——一个人被困在昨天,一个人被困在今天,永远无法相遇。”
周小雨从背包里拿出两个对讲机,但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。“电子设备在裂缝里会失效。我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——约定一个集合点,如果走散了,就在那里等。”
“哪里?”张明问。
老周在地图上指了一个点——森林深处,距离研究所大约八百米的一个小溪旁。“这里。溪水的声音在裂缝里不会改变,可以作为定位参考。如果我们分开,无论经历多少次循环,最终都要回到这里。”
吴教授把稳定器递给张明。“记住,你只有三次机会,每次三十分钟。不要轻易使用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你找到了循环的起点,需要打破时间锚点。”吴教授的表情严肃,“那时候,裂缝力量达到顶峰,现实和镜面的边界最薄弱。使用稳定器,你有可能……直接进入镜中世界。”
张明握紧稳定器。金属外壳的冰凉触感让他清醒。“直接进入?那怎么回来?”
“用同样的方法。”吴教授说,“在镜中世界找到对应的锚点,在力量顶峰时刻,使用稳定器打开通道。但记住——镜中世界的三十分钟,在现实世界里可能是三小时,也可能是三分钟。时间流速不确定,你必须在意识崩溃之前返回。”
老周背上背包,检查了手电筒和匕首。“走吧。午夜之前,我们必须进入裂缝核心区域。”
四人走出山洞。夜风很冷,带着森林特有的腐殖质味道和松针的清香。月光被云层遮挡,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地面上。张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——没有星星,深紫色的天幕像一块厚重的绒布。
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前进。老周走在最前面,用手电筒照亮路面。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狭窄的光带,光带里飞舞着细小的飞虫。周小雨走在中间,她的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吴教授在最后,手里拿着一个类似罗盘的仪器,表盘上的指针在不停旋转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,吴教授突然停下。“等等。”
所有人都停下来。张明回头,看见吴教授手里的仪器指针正在疯狂转动,然后突然停在一个方向,剧烈颤抖。
“裂缝边缘。”吴教授压低声音,“从这里开始,时间流速会变得不稳定。大家跟紧,不要离开视线范围。”
他们继续前进。但走了不到一百米,张明就感觉到了异常。
首先是声音。森林里的虫鸣和风声开始变得……重复。同样的蟋蟀叫声,每隔十秒响起一次,音调和节奏完全一样。然后是视觉——前方一棵歪脖子树的形状,在每次手电筒光束扫过时,似乎都有细微的变化。第一次看见时,树枝向左倾斜;第二次,向右;第三次,树枝上多了一个鸟巢,但鸟巢里没有鸟,只有几片枯叶。
“注意脚下。”老周说,“地面开始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。
张明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。手电筒的光束扭曲成螺旋状,树木的轮廓变得模糊,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。他听见老周在喊什么,但声音被拉长、扭曲,变成一种怪异的低频嗡鸣。周小雨伸出手想抓住他,但她的手在接触到张明手臂的瞬间,像烟雾一样散开了。
然后,一切重置。
张明站在小径上,手电筒的光束照向前方。老周在他左边,周小雨在右边,吴教授在身后。一切都和十秒前一模一样。
但老周说的话变了。
“注意脚下。”老周说,“地面开始变得松软,可能有沼泽。”
张明愣住了。这句话……他听过。就在刚才,在眩晕发生之前。但当时老周没说完,而现在他说完了。
“老周,”张明开口,“你刚才是不是想说……”
“什么?”老周转过头,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表情很正常,没有任何异常。
张明看向周小雨。她也看着他,眼神里有关切,但没有惊讶。吴教授还在看仪器,指针依然在颤抖。
“没什么。”张明说。
他们继续前进。但张明开始计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走到第十步时,那阵眩晕再次袭来。
这次更强烈。张明感觉自己的内脏在翻腾,耳朵里充满尖锐的鸣叫。视野完全扭曲,树木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流淌。他看见老周的身体在分解,变成无数光点;看见周小雨的脸碎成拼图碎片;看见吴教授的仪器爆炸成一团火花。
然后,重置。
他站在小径上,手电筒的光束照向前方。老周在他左边,周小雨在右边,吴教授在身后。
但这次,老周说的话又变了。
“注意脚下。”老周说,“我听见前面有水流声,可能快到小溪了。”
张明的心脏狂跳起来。循环。他已经在循环里了。每一次重置,老周都会说一句不同的话,但开头都是“注意脚下”。这就是林小满说的——时间循环中,锚点会以现实世界中的物体或话语为载体,不断变化形态。
“停。”张明说。
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。
“我们进入循环了。”张明说,他的声音在颤抖,“每一次重置,老周都会说‘注意脚下’,但后面的话不一样。第一次是‘地面开始……’,第二次是‘地面开始变得松软’,第三次是‘我听见前面有水流声’。我们在重复同一段路,但每次都有细微的变化。”
吴教授的脸色变了。他看向仪器——指针已经停止颤抖,而是固定指向一个方向,但表盘上的数字在倒计时:23:00,22:59,22:58……
“二十三分钟循环。”吴教授喃喃道,“和二十年前实验失败时的数据一样。二十三分钟一个完整周期,然后重置。但我们怎么会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第四次循环开始了。
这次,眩晕来得更快,更猛烈。张明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间,看见老周的身体被拉长成一条光线,周小雨化成了一团雾气,吴教授和仪器一起消失在黑暗中。
然后,他独自一人站在森林里。
手电筒还在他手里,光束照亮前方的小径。但老周不见了,周小雨不见了,吴教授也不见了。只有他一个人,和一片死寂的森林。
“老周?”张明喊道。
没有回应。
“周小雨?吴教授?”
只有回声。声音在树木间回荡,变得越来越微弱,最后消失。
张明握紧手电筒,光束在黑暗中颤抖。他看向四周——同样的树木,同样的小径,同样的黑暗。但他知道,这一次,循环的内容变了。其他人被卷入了不同的时间流,只有他留在这个循环里。
他开始往前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走到第十步时,他等待着眩晕。但这次没有。他继续走,二十步,三十步,一百步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森林安静得可怕,连虫鸣都消失了。只有他的脚步声,和手电筒光束扫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然后,他看见了那个路标。
生锈的铁板,插在小径旁的地面上。手电筒的光照上去,铁板反射出暗淡的光泽。上面有字,但字迹模糊,像被雨水冲刷了很多年。张明走近,蹲下身,用手擦去铁板上的苔藓。
字迹显露出来。
“前方施工,绕行。”
和他在货车上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张明盯着路标,等待它变化。但十秒过去了,二十秒,一分钟。路标没有任何变化。他伸手触摸铁板——冰冷,粗糙,边缘有锈蚀的缺口。这是真实的物体,不是幻觉。
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但走了不到五十米,他听见了声音。
货车的引擎声。
张明猛地转身,手电筒光束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黑暗中,两束车灯切开夜幕,一辆货车正沿着森林边缘的一条土路行驶。那是他的货车,车厢上“深夜运输公司”的标识在车灯照射下隐约可见。
他跑向土路,但货车已经驶过。他看见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——是他自己。穿着同样的衣服,握着同样的方向盘,脸上是同样的疲惫表情。货车后视镜里,映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林小满的脸。
“等等!”张明大喊。
但货车没有停下。它继续行驶,消失在树木的阴影中。张明追了几步,但土路突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。他停下脚步,喘着气,手电筒光束在灌木丛中扫过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灌木丛后面,有一面镜子。
一面破旧的、边框脱落的穿衣镜,斜靠在树干上。镜面很脏,布满灰尘和蛛网,但依然能映出影像。张明走近,手电筒光束照向镜面。
镜子里,不是他的倒影。
是林小满。
她站在镜中世界里,背景是那个白色的实验室。但这一次,她的影像很清晰,很稳定。她看着张明,嘴唇在动。
张明听不见声音,但他读懂了唇语。
“循环的起点。”
他看向镜子周围。地面上有脚印——他自己的脚印,从不同方向汇聚到镜子前。有的脚印很新鲜,有的已经模糊。他意识到,他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了。在每一次循环中,他最终都会走到这面镜子前,但记忆被重置了,所以他不记得。
他抬头看向天空。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,月光苍白如霜。他拿出手机——屏幕是黑的,按开机键没有反应。电子设备失效了,但他不需要手机也知道时间。
接近午夜。
裂缝力量即将达到顶峰。
张明走到镜子前,伸出手。他的手指触碰到镜面——冰冷,光滑,像普通的玻璃。他用力推了推,镜面纹丝不动。这不是通道,只是一面普通的破镜子。
但林小满在镜子里摇头。她的手指向镜面的右下角。
张明蹲下身,手电筒光束照向那个位置。镜框的角落,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裂缝。裂缝很细,像头发丝,但边缘有微弱的蓝光渗出。他伸手触摸裂缝——
手指穿过了镜面。
不是打破,不是穿透,而是……融入了。他的手指消失在镜子里,像伸进了一池水中。镜面泛起涟漪,波纹从指尖扩散到整个镜面。他能感觉到镜子另一侧的温度——更冷,更空,像真空。
林小满在镜子里伸出手。
她的手穿过镜面,握住了张明的手腕。
触感是真实的。冰凉,但柔软,有皮肤的纹理。张明能感觉到她的脉搏,微弱但规律。他抬头,看见林小满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平静的决绝。
“现在。”她的声音直接传入张明的脑海,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通过意识的连接,“裂缝力量达到顶峰的瞬间。跟我来。”
她用力一拉。
张明的身体向前倾倒。他看见镜面在眼前放大,看见自己的倒影和林小满的影像重叠,看见镜框的木质纹理像活过来一样扭曲、伸展。然后,他穿过了镜面。
不是挤过去,不是爬过去,而是……流淌过去。他的身体像液体一样融入镜中,意识在那一瞬间分裂成无数碎片,又在另一侧重新凝聚。
他站在了镜中世界里。
白色的实验室,倒置的烧杯,逆时针转动的时钟,深紫色的天空。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一种更奇异的味道——像臭氧,又像铁锈,像某种金属在高温下蒸发的味道。
林小满站在他面前。这一次,她是实体。他能看见她衣服的褶皱,看见她头发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飘动,看见她瞳孔里映出他的倒影。
“欢迎,”她说,“来到时间的裂缝里。”
张明转身。他身后,那面破镜子依然存在,但镜面里映出的不是现实世界的森林,而是……一片混沌。旋转的色彩,扭曲的形状,像万花筒里的图案在不断变化。他能看见老周的影子一闪而过,看见周小雨的脸在色彩中浮现又消失,看见吴教授的仪器爆炸成光点。
“他们在哪里?”张明问。
“在不同的时间层里。”林小满走到实验台前,手指轻轻拂过台面,留下一道痕迹,“时间裂缝不是单一的循环,而是多层叠加。老周可能被困在昨天,周小雨可能在前天,吴教授可能在明天。要找到他们,我们必须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。
实验室的灯突然全部熄灭。
深紫色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诡异的影子。然后,张明听见了脚步声。
从走廊传来。
缓慢,沉重,有节奏的脚步声。
一步一步,向实验室靠近。
林小满的脸色变了。“他们来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研究所的巡逻队。在镜中世界里,他们不是人类,而是……时间的守卫。被裂缝扭曲的意识碎片,永远在巡逻,永远在寻找闯入者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张明能听见金属摩擦的声音,像盔甲在移动。能听见低沉的呼吸声,不是一个人的呼吸,而是很多人的呼吸重叠在一起。能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,混合着福尔马林和血腥气。
林小满抓住张明的手。“跑。”
他们冲向实验室的另一扇门。张明在奔跑中回头,看见走廊的阴影里,出现了几个身影。高大,扭曲,穿着破旧的白大褂,但白大褂下面不是身体,而是旋转的黑暗。他们的脸是空白的,没有五官,只有三个黑洞——眼睛和嘴的位置。
其中一个抬起手。
手指是镜子碎片拼接而成的,在深紫色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。
手指指向张明。
然后,所有身影同时加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