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车在晨雾中行驶,车灯切开灰白色的雾气。张明握着方向盘,手心的伤口在每一次转动时传来刺痛。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——空荡荡的,只有那件旧外套的褶皱在晨光中投下阴影。但他总觉得那里坐着什么,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
这次不是调度中心的消息,而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前方三公里,废弃加油站,停车。不要联系任何人。你被追踪了。”
张明盯着屏幕,手指收紧。追踪?他下意识看向后视镜,雾蒙蒙的公路上只有他这一辆车。但他还是踩下刹车,货车缓缓减速。他打开车内灯,开始检查驾驶室。
手套箱里只有地图和几包纸巾。座位底下有半瓶矿泉水和一包吃了一半的饼干。仪表盘下方……张明弯下腰,手指摸索着。在油门踏板旁边的缝隙里,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——一个黑色的、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子,用磁铁吸附在车架上。
追踪器。
张明把它抠出来,放在掌心。金属表面冰凉,侧面有一个微小的红色指示灯,正在规律地闪烁。每三秒一次,像心跳。他打开车窗,想把它扔出去,但手指停在半空。如果扔了,对方会知道他已经发现了。如果不扔,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。
货车继续行驶,雾越来越浓。三公里标志牌在路边一闪而过。前方,一座废弃加油站的轮廓从雾气中浮现——生锈的油泵,破碎的窗户,屋顶上“国营加油站”几个褪色的红字。
张明把车停在加油站后面,熄火。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后,森林的寂静重新笼罩过来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等待。手掌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留下暗红色的印记。
五分钟过去了。
十分钟。
就在他准备发动车子离开时,副驾驶座的门突然被拉开。
一个人影坐了进来。
张明猛地转头,右手已经摸向座位底下的扳手。但当他看清对方的脸时,动作僵住了。
那是一张熟悉的脸——方正的轮廓,浓密的眉毛,眼角有深深的皱纹。只是这张脸比记忆里老了至少十岁,鬓角已经斑白,眼神里有一种张明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警惕。
“老周?”张明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周建国——张明认识他时,他还是派出所的民警。两人一起在汽修厂学过徒,一起喝过酒,一起在深夜的路边摊聊过人生。后来老周考上了警校,张明继续跑运输,联系渐渐少了。最后一次见面是五年前,老周说他要调去市局刑侦队,之后再无音讯。
“开车。”老周的声音低沉而急促,“别问,先开车。沿着这条路一直走,看到第三个岔路口右转进山。”
张明发动引擎。货车重新驶上公路,雾气在挡风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。他从后视镜里观察老周——对方穿着深灰色的夹克,牛仔裤已经洗得发白,脚上一双磨损严重的登山鞋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鼓起的部分,衣服下明显藏着什么东西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张明终于开口。
“你的车被装了三个追踪器。”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仪器,屏幕上有几个闪烁的光点,“一个在你刚才发现的地方,一个在车底油箱旁边,还有一个在后保险杠内侧。我的人已经处理掉了。”
“你的人?”
老周没有回答,而是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支点燃。烟草燃烧的气味在狭小的驾驶室里弥漫开来,混合着晨雾的潮湿和机油的味道。他深吸一口,烟雾从鼻孔缓缓吐出。
“张明,你昨晚去了哪里?”
这个问题让张明的手指收紧。他盯着前方的路,第三个岔路口已经出现在视野里。他打方向盘,货车拐进一条狭窄的山路。路面坑坑洼洼,货车颠簸着,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声响。
“我接了个运输任务。”张明说,“去森林里的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任务?”
“绝密物资。他们没说是什么。”
老周又吸了一口烟,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车内忽明忽暗。“你看见了吧?镜子里的人。”
货车猛地颠簸了一下,张明差点没握住方向盘。他转头看向老周,对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,仿佛刚才说的只是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看见过。”老周把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,“二十年前,我妹妹失踪的那个晚上,我在她房间的梳妆镜里看见过一个女人。苍白的脸,黑色的长发,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她看着我,嘴唇在动,但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。”
山路越来越陡,两侧的树木几乎要擦到车厢。张明放慢车速,轮胎在泥地上打滑。他想起林小满在镜中的样子,想起她无声的呼喊,想起她手指穿过镜面时的冰冷触感。
“你妹妹……”张明的声音很轻。
“周小雨。”老周说出这个名字时,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痛苦,“生物系研究生,和林小满是同班同学,同一个导师。二十年前的十月十七日晚上,她们一起去了学校的实验室,说是要做一个通宵实验。第二天早上,两个人都不见了。实验室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面破碎的镜子,和地上一滩已经干涸的、无法鉴定成分的液体。”
货车驶过一个急弯,前方出现了一个山洞的入口——被藤蔓半掩着,洞口黑黢黢的,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。
“停车。”老周说。
张明把车停在洞口旁。两人下车,清晨的山林空气冷冽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。张明深吸一口气,肺部的灼烧感稍微缓解了一些。他跟着老周走进山洞,眼睛需要几秒钟适应黑暗。
山洞不大,大约十平米左右,但显然被精心布置过。角落里有一个简易的行军床,床上铺着军绿色的毯子。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种设备——几台笔记本电脑,一堆移动硬盘,几个信号接收器,还有一台小型发电机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贴满的照片和地图,用红色的线连接着,像一张巨大的蛛网。
老周打开一盏露营灯,暖黄色的光线照亮了山洞。他走到墙边,手指划过那些照片。
“这是林小满。”他指着一张黑白证件照,照片里的女孩笑容灿烂,眼睛明亮,“生物系天才,二十一岁就发表了三篇核心期刊论文。这是周小雨,我妹妹。”另一张照片上,两个女孩并肩站着,都穿着白大褂,背景是实验室的仪器架。
张明走近,仔细看着那些照片。除了林小满和周小雨,墙上还有至少二十个人的照片,有男有女,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多岁不等。每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姓名、失踪日期和最后出现地点。
“这些人都是……”张明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实验对象。”老周说,“或者说,受害者。过去二十年里,在这片山区失踪的二十七个人,全部与镜中研究所有关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那是一张详细的区域地形图。森林被用红笔圈了出来,中心位置标记着一个黑色的“X”。从那个“X”辐射出几条线,连接着周围的几个建筑——包括张明昨晚去的那栋实验楼。
“镜中研究所,表面上是某生物科技公司的研发中心,实际上在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。”老周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,带着金属般的冷硬,“他们的核心项目叫做‘意识转移’,目的是将人类的意识从肉体中剥离,转移到镜中世界,实现某种意义上的永生。”
张明想起主管说过的话——“她是最完美的载体”。想起林小满被困在镜中的样子。想起那些玻璃罐里漂浮的人体组织。
“他们成功了?”他问。
“成功了一部分。”老周从架子上抽出一个文件夹,递给张明,“但也失败了。意识确实可以转移,但无法稳定存在。镜中世界就像一个……牢笼。意识被困在里面,无法离开,无法交流,只能在镜子与镜子之间游荡。时间长了,意识会逐渐消散,就像沙漏里的沙子。”
张明翻开文件夹。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资料,有实验记录,有数据分析,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——照片里是一些人躺在实验台上,头上连接着电极,面前摆着一面巨大的镜子。其中一张照片里,镜面泛着诡异的银白色光芒,而实验台上的人……张明眯起眼睛,那个人看起来是半透明的,仿佛正在消失。
“林小满是他们的第一个‘成功案例’。”老周继续说,“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。二十年前的那次实验,他们原本想转移的是我妹妹周小雨的意识,但出了意外。林小满的意识被意外卷入,两人一起被困在了镜中世界。不同的是,林小满的意识完整地转移了,而我妹妹……她的意识破碎了,变成了碎片,散落在不同的镜子里。”
山洞外传来鸟鸣声,清脆而遥远。张明放下文件夹,走到行军床边坐下。床板发出吱呀声响。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,不是身体的疲惫,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肩上。
“你这些年一直在调查这个?”他问。
老周点点头,从架子上拿起一个保温杯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张明闻到咖啡的苦味。“我辞了警队的工作,加入了失踪者家属联盟。我们这些人,亲人都在那场实验或后续实验中失踪了。我们共享情报,互相支援,一直在寻找揭露真相的机会。”
他走到张明面前,蹲下身,眼睛直视着张明。“张明,你昨晚逃出来了,这很了不起。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张明摇头。
“意味着你成了他们的头号目标。”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不仅看见了镜中世界,你还从时间循环里逃出来了。你是二十年来第一个做到这一点的人。对他们来说,你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司机,你是一个……变量。一个可能破坏他们整个计划的变量。”
“什么计划?”
老周站起来,走到墙边,指着地图上实验楼的位置。“他们需要新的载体。林小满的意识在镜中世界存在了二十年,已经极度不稳定,随时可能彻底消散。他们必须找到一个新的意识,把她转移进去,维持她的存在。而你……”他转头看向张明,“你恰好出现了。一个健康的、强壮的、意识稳定的成年男性,而且你对镜中世界有反应。你是完美的候选人。”
张明想起主管那双藏在防毒面具后面的眼睛。想起他说“你会成为她新的家”。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。
“森林巡逻队呢?”他问,“那些戴面具的人……”
“外围力量。”老周不屑地摆摆手,“雇佣兵,前科犯,只要给钱什么都干。真正的核心成员不超过十个人,都在研究所地下三层。那里才是真正的实验室,上面的建筑只是个幌子。”
山洞里安静下来。张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能听见山洞深处滴水的声音——滴答,滴答,像倒计时。他想起林小满说的七十二小时。想起她在镜中越来越虚弱的样子。
“我需要回去。”他说。
老周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“回去?回哪里?实验室?”
“我要救她出来。”张明站起来,“林小满。还有你妹妹的意识碎片。她们不应该被困在那里。”
“你救不了。”老周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,“你知道研究所的安保有多严密吗?地下三层有生物识别锁,需要主管和至少两名核心成员的权限才能打开。走廊里有运动传感器,天花板上有微型摄像头。而且他们现在肯定已经加强了警戒,就等着你自投罗网。”
“那我也要试试。”张明的语气很平静,但眼神坚定,“我不能让她就这么消失。”
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。山洞里的光线在两人之间流动,露营灯的灯丝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最后,老周长长地叹了口气,走到架子最里面,打开一个金属箱子。
箱子里铺着黑色的海绵,海绵的凹槽里躺着一个东西——大约手掌大小,银白色的金属外壳,表面有复杂的纹路,中间嵌着一块深蓝色的晶体。看起来像某种精密的仪器,又像一件艺术品。
“这是什么?”张明问。
“稳定器。”老周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拿出来,放在掌心,“吴教授做的。他是研究所的前成员,二十年前那场事故后,他良心发现,偷偷复制了部分实验数据逃了出来。这些年他一直在研究破解镜中世界的方法。”
张明走近,仔细看着那个装置。蓝色晶体内部似乎有光在流动,像液态的星辰。
“它能做什么?”
“暂时稳定镜中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连接。”老周说,“原理很复杂,简单说就是……它能在镜子表面制造一个临时的‘门’,让意识体短暂地穿过镜面,进入现实世界。但时间有限,每次只能维持三十分钟。而且只能用三次,三次之后,晶体就会耗尽能量,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。”
他把装置递给张明。金属外壳触感冰凉,但蓝色晶体却散发着微弱的暖意。张明把它握在手里,感觉到晶体内部的光随着他的脉搏轻轻波动。
“怎么用?”
“靠近镜子,按下侧面的按钮。”老周指着装置边缘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,“晶体会发光,光线照到镜面时,镜面会暂时变成可穿透的状态。但记住,只有三十分钟。时间一到,连接就会断裂,意识体会被强行拉回镜中世界。而且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神变得严肃。“而且每次使用,都会对意识体造成损伤。就像强行把鱼从水里捞出来,再放回去。一次两次也许还能承受,但第三次……意识可能会彻底崩溃。”
张明看着手中的装置。蓝色晶体里的光温柔而脆弱,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他问。
老周走到墙边,手指轻轻抚过周小雨的照片。“因为我妹妹还在那里。因为二十年来,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她,梦见她在镜子里看着我,无声地呼喊。因为我试过所有方法——报警没用,媒体不敢报,官方说那是‘科研事故’。我甚至试过自己进去,但连森林都进不去,巡逻队像猎狗一样守着每一寸土地。”
他转身,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但也有一种燃烧了二十年的火焰。“张明,你是机会。你是二十年来第一个从里面逃出来的人。如果你要回去,我会帮你。不是为了你,是为了所有被困在那里的人。”
山洞外,天色已经完全亮了。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。光带里有尘埃在飞舞,像微小的星辰。
张明把稳定器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,贴着胸口放好。他能感觉到晶体的温度,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他问。
老周走到架子前,开始收拾东西。“你先休息。我这里安全,巡逻队不会找到这个山洞。我去联系吴教授和其他联盟成员,我们需要一个计划。你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张明手掌上的伤口,“你需要处理一下伤口,吃点东西,睡一觉。今晚我们会需要你保持清醒。”
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医疗箱,拿出碘伏和纱布。张明伸出手,老周熟练地清洗伤口,上药,包扎。碘伏的刺痛让张明皱起眉头,但他没有缩手。
包扎完毕,老周又拿出几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。“吃吧。我去外面看看情况,两小时内回来。不要离开山洞,不要用手机,不要发出太大声音。”
他背上一个背包,走到洞口,回头看了张明一眼。“记住,三十分钟。你只有三十分钟。”
然后他消失在洞外的光线里。
张明坐在行军床上,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。饼干又干又硬,需要就着水才能咽下去。他慢慢吃着,眼睛看着墙上的照片。那些失踪的人,那些被困的意识,那些破碎的家庭。
他吃完饼干,喝光瓶里的水,然后躺下行军床。床板很硬,毯子有霉味,但他太累了。闭上眼睛,黑暗袭来。但在黑暗深处,他仿佛又看见了那面镜子,看见了林小满苍白的脸,看见她的嘴唇在动,说着他听不见的话。
七十二小时。
现在还剩多少?
他伸手摸了摸胸口,稳定器的轮廓隔着衣服清晰可辨。金属的冰凉,晶体的微暖,像两个世界在他掌心交汇。
山洞深处,滴水声还在继续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滴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