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明背靠树干,胸膛剧烈起伏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森林夜晚特有的潮湿气息,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。手掌被碎玻璃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,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手指滴落。实验室方向的银白光芒已经完全消失,森林重新被深沉的黑暗笼罩。但黑暗并不寂静——远处传来巡逻队的哨声,一声接一声,像猎犬的吠叫在夜风中传递。更近的地方,有脚步声踩碎枯枝,有手电光束划破树影。张明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站起来。腿在发抖,肺部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痛。他看向东方,天际线的鱼肚白又扩大了一些。黎明快到了。时间循环的结界还在,但他已经不在实验室里。现在该往哪里跑?该躲到哪里?森林深处传来更多的哨声,这次是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。他们正在形成包围圈。
他必须移动。
张明深吸一口气,朝着哨声最稀疏的方向跑去。脚下的枯枝落叶发出噼啪声响,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刺耳。他尽量放轻脚步,但逃亡的仓促让他无法顾及太多。森林的树木越来越密集,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碎片,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。他跑了大约十分钟,肺部火烧火燎,不得不停下来靠在一棵粗壮的橡树上喘息。
这时他才注意到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
刚才还此起彼伏的哨声,突然全部消失了。连风声都停了,树叶不再沙沙作响,虫鸣也消失了。整个森林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。张明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——屏幕碎了,但还能亮。没有信号,一格都没有。他打开指南针应用,指针疯狂旋转,像失控的陀螺,根本停不下来。张明皱起眉头,又掏出随身携带的简易指南针,那是他跑长途时备用的老式工具。金属指针同样在表盘里乱转,偶尔停下几秒,又猛地跳向另一个方向。
磁场异常。
这个词突然跳进脑海。他想起了主管说过的话——森林里有磁场异常区域,是二十年前实验事故造成的。张明环顾四周,试图辨认方向。但所有的树木看起来都一样,密集的树干在黑暗中像无数根竖立的黑色柱子。他抬头看天空,想通过星辰定位,可树冠太密,只能看见零星几点星光,根本无法构成完整的星座图案。
迷路了。
彻底迷路了。
张明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。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。他想起货车还停在森林边缘,想起家里床头柜上女儿的照片,想起妻子临睡前发来的短信——“路上小心,早点回家”。那些平凡的生活片段此刻变得无比遥远,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。他现在被困在这片诡异的森林里,被一群戴防毒面具的疯子追捕,而黎明正在逼近。如果天亮前逃不出时间循环的结界,会发生什么?主管说过,林小满的意识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消散。那之后呢?他会成为新的载体?还是永远被困在镜中世界?
“张明……”
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。
张明猛地睁开眼睛。
“林小满?”
“是我……”声音断断续续,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,“我……力量不够……只能维持……短暂连接……”
“你在哪里?你怎么样了?”
“镜中世界……很虚弱……幻象耗尽了我……大部分能量……”林小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,“但你必须……听我说……森林里的磁场……不是自然形成的……”
张明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:“是二十年前的实验事故?”
“对……那场爆炸……不只是物理层面的……它撕裂了……现实与镜中世界的边界……形成了……时间裂缝……”
“时间裂缝?”
“这片森林……每二十三分钟……就会重置一次……”林小满的声音越来越轻,张明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听清,“所有事物……都会回到……二十三分钟前的位置……除了……意识清醒的个体……”
张明愣住了。
二十三分钟循环。
所以哨声突然消失,不是因为巡逻队离开了,而是因为时间重置了?他们回到了二十三分钟前的位置?他环顾四周,试图寻找证据。地面上有他奔跑时踩出的脚印,但那些脚印只延伸了十几米就消失了——不,不是消失,是根本没有出现。更远的地方,地面平整如初,仿佛从未有人踏足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二十三分钟?”张明压低声音问。
“我……被困在镜中世界……二十年……观察了……无数次循环……”林小满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,“实验室的人……也发现了这个规律……他们利用循环……进行实验……捕捉在裂缝中……迷失的意识体……”
张明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那我该怎么逃出去?”
“你需要……标记……”林小满的声音开始模糊,“找一棵……特别的树……刻上记号……观察它……是否在循环中……消失……如果消失……说明你还在……裂缝范围内……如果记号保留……说明你……接近边界……”
“边界在哪里?”
“磁场……最弱的地方……通常有……水源……或者……岩石裸露区……”
“林小满?林小满!”
没有回应。
连接断了。
张明站在原地,消化着刚刚获得的信息。二十三分钟循环。时间裂缝。标记。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——凌晨四点十七分。如果循环从此刻开始计算,下一次重置将在四点四十分。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标记点,确认自己是否还在裂缝范围内。
他开始在周围寻找合适的树木。大多数树木看起来都很普通,树皮粗糙,枝叶茂密。他走了大约五十米,终于发现一棵与众不同的白桦树——树干笔直,树皮光滑,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。张明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片,在树干离地一米高的位置刻下一个十字标记。刻痕很深,白色的木质裸露出来,在黑暗中格外显眼。
做完标记,他继续向前走。
森林的地形开始变化,从平坦逐渐转为起伏。张明爬上一处小坡,坡顶的树木稀疏一些,月光可以更完整地洒下来。他站在坡顶环顾四周,试图辨认方向。东方的鱼肚白更亮了,但森林依然被黑暗笼罩。西边是实验室的方向,隐约还能看见建筑物的轮廓。北边和南边都是无尽的树木,层层叠叠延伸到视野尽头。
该往哪边走?
林小满说边界通常在磁场最弱的地方,水源或岩石裸露区。张明侧耳倾听,试图捕捉流水的声音。但森林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他决定往地势较低的方向走,水往低处流,山谷里更可能有溪流。
下坡的路比上坡更难走。地面布满苔藓和湿滑的落叶,张明好几次差点滑倒。他抓住沿途的树枝保持平衡,手掌的伤口被粗糙的树皮摩擦,传来阵阵刺痛。下到坡底时,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水声。
是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张明立刻蹲下身,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。他屏住呼吸,透过枝叶的缝隙向外看。大约三十米外,三道手电光束在树林间晃动。光束扫过树干,扫过地面,扫过他刚刚经过的路径。三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影在光束后移动,他们走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搜索什么。
巡逻队。
张明数了数——三个人,呈扇形前进,彼此间隔大约十米。每个人都背着长条形的装备,从轮廓看像是步枪。他的心跳加速,血液冲上耳膜。如果被他们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主管说过,巡逻队奉命消灭任何接近实验区域的人。消灭。这个词的含义很明确。
他必须离开这里,现在。
但往哪边走?如果往左,会撞上左侧的巡逻队员;往右,会进入右侧队员的视野;后退,是刚刚下来的陡坡,爬上去会发出声响;前进,正对着中间的队员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手电光束越来越近。
张明的大脑飞速运转。他想起了林小满的话——二十三分钟循环。如果循环真的存在,那么巡逻队的位置也会在重置时回到原点。但他不知道循环什么时候开始,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处于循环的哪个阶段。他需要时间标记,需要确认循环的规律。
突然,左侧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。
不是真的鸟——声音太规律,太人工。是哨声。巡逻队员之间的通讯信号。三道手电光束同时转向左侧,三个身影开始向那个方向靠拢。机会。张明抓住这个空隙,从灌木丛后窜出来,朝着与哨声相反的方向跑去。他尽量放轻脚步,但枯枝落叶还是发出了声响。
“那边!”
一声低吼从身后传来。
手电光束猛地转向,照亮了张明刚刚离开的灌木丛。光束在树林间快速扫动,寻找移动的目标。张明不敢回头,拼命向前跑。树木在两侧飞速后退,枝条抽打在他的脸上、手臂上,留下火辣辣的疼痛。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沉重而急促,越来越近。
“站住!”
“再跑就开枪了!”
张明没有停。他知道停下就是死。他 zigzag 奔跑,利用树木作为掩护。一声枪响划破夜空,子弹击中他右侧的树干,木屑飞溅。不是实弹——声音沉闷,像是麻醉枪或电击枪。但被打中同样致命。
他冲进一片更密集的树林,树木间距很小,必须侧身才能通过。这减缓了他的速度,但也限制了追兵的射击角度。手电光束在密集的树干间乱晃,很难锁定目标。张明趁机拉开一点距离,但他已经气喘吁吁,肺部像要炸开。
必须找到藏身之处。
他环顾四周,发现左前方有一处地面凹陷,像是一个浅坑,坑里堆满了落叶。张明毫不犹豫地跳进去,抓起周围的落叶盖在身上。腐烂树叶的霉味冲进鼻腔,潮湿的触感透过衣服传到皮肤。他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手电光束扫过坑顶。
“去哪了?”
“刚才还在这边。”
“分头找。他跑不远。”
脚步声在周围散开。张明透过落叶的缝隙,看见一双军靴从坑边走过,靴底沾着泥土和碎叶。军靴停了一下,手电光束向下照了照。光束扫过坑里的落叶,停留了几秒。张明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,能感觉到汗水从额头滑落,滴进眼睛里。
军靴移动了。
继续向前。
张明等了整整一分钟,确认周围没有声音后,才小心翼翼地拨开头顶的落叶。他探出头,环顾四周。巡逻队员已经走远,手电光束在远处的树林间晃动。他爬出浅坑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树叶。手机屏幕显示——四点三十九分。
快到二十三分钟了。
如果林小满说的是真的,循环即将重置。
张明决定验证这个规律。他找到附近一棵树,在树干上刻下第二个标记——一个三角形。然后他躲到一块岩石后面,静静等待。四点四十分。手机时间跳动的瞬间,森林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风突然停了。
虫鸣消失了。
连树叶的沙沙声都静止了。
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这种静止只持续了大约三秒钟,然后一切恢复正常——风重新吹起,虫鸣再次响起,树叶开始摇晃。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张明从岩石后探出头,看向他刻下第一个标记的白桦树。
标记消失了。
树干光滑如初,仿佛从未被刻划过。
他又看向第二棵树——三角形标记还在,清晰可见。
张明感到一阵战栗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和明悟的复杂情绪。林小满说的是真的。二十三分钟循环真实存在。他在时间裂缝里。所有的事物都会在重置时回到原点,除了他——因为他意识到了循环的存在,他的意识没有被重置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可以预测巡逻队的位置。如果他们每二十三分钟回到原点,那么他们的搜索路线就是固定的。只要他记住时间,记住他们每个循环阶段的位置,就可以避开他们。
但这也意味着他很难逃出去。如果森林本身在循环,那么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,二十三分钟后都会回到起点附近。除非他能找到裂缝的边界,找到磁场最弱的地方。
张明从岩石后走出来,开始制定计划。首先,他需要确认巡逻队的循环路线。其次,他需要寻找水源或岩石裸露区。第三,他必须在天亮前找到出路——黎明是时间循环结界的截止点,他不知道天亮后会发生什么,但肯定不是好事。
新的循环开始了。
张明按照记忆中的方向,朝着他认为可能有水源的山谷前进。这一次,他更加小心,时刻注意周围的动静。他走了大约十分钟,听见了水声——很微弱,但确实是流水的声音。他精神一振,加快脚步。水声越来越清晰,是溪流,从岩石间流淌而过的那种小溪。
他拨开最后一丛灌木,看见了溪流。
月光下,溪水泛着银色的波光,宽度大约两米,水流不急,但很清澈。溪流两侧是裸露的岩石,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叠在一起,上面长着青苔。张明蹲在溪边,用手捧起水喝了几口。水很凉,带着一丝甜味。他又洗了把脸,冰冷的溪水刺激着皮肤,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这里就是林小满说的岩石裸露区。
磁场会不会弱一些?
张明从口袋里掏出指南针。指针依然在乱转,但转动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,偶尔会停在某个方向几秒钟,虽然很快又会跳开,但至少有了短暂的稳定。他沿着溪流向下游走,想看看磁场变化是否更明显。
走了大约一百米,他发现了异常。
溪流在这里拐了个弯,弯道内侧有一片较大的岩石平台,平台中央立着一块奇特的石头——不是普通的岩石,表面光滑如镜,在月光下反射出明亮的光泽。张明走近观察,发现那不是镜子,而是一种天然的晶体,像是石英或水晶,嵌在岩石内部。
他伸手触摸晶体表面。
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感,像静电。
与此同时,脑海中响起了微弱的声音。
“……张明……”
“林小满?你能连接了?”
“晶体……增强了……信号……”林小满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,但仍然虚弱,“你找到……岩石区了……”
“对。指南针在这里稳定了一点。这是裂缝边界吗?”
“接近……但不是……”林小满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感知什么,“磁场梯度……还在变化……你需要……继续往下游走……”
“下游有什么?”
“二十年前……实验事故的……中心点……”林小满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痛苦,“爆炸的……源头……那里的磁场……最混乱……但也最……脆弱……裂缝的……核心……”
张明皱起眉头:“去爆炸中心?那不是更危险吗?”
“危险……但也是……机会……”林小满解释道,“核心区域的……时空结构……不稳定……如果你能在……正确的时间……正确的地点……也许能……撕开裂缝……逃出去……”
“正确的时间是什么时候?”
“循环重置的……瞬间……”林小满说,“四点四十分……七点零三分……九点二十六分……每二十三分钟……一次……在重置前的……最后一分钟……核心区域的……边界会……短暂模糊……”
张明看了看手机——四点五十八分。距离下一次重置还有四十五分钟。他必须在那之前赶到爆炸中心。
“爆炸中心在哪里?”
“沿着溪流……继续往下游……大约……八百米……有一片……焦黑的土地……没有植物生长……地面有……玻璃化的痕迹……”
“明白了。”
张明站起身,准备继续前进。但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声音——不是水声,不是风声,是人的声音。从溪流上游传来。他立刻躲到一块大岩石后面,屏住呼吸。声音越来越近,是对话声。
“……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。”
“溪流边脚印很新,不会错。”
“分两组,一组沿左岸,一组沿右岸。他肯定在附近。”
巡逻队。
他们追上来了。
张明透过岩石缝隙观察。至少六个人,分成两组,沿着溪流两岸搜索。手电光束在水面上晃动,照亮了飞溅的水花。他们走得很慢,很仔细,检查每一处岩石缝隙,每一丛灌木。
无路可逃了。
溪流两侧是陡峭的山坡,爬上去需要时间,而且会暴露目标。往下游跑,会直接撞上爆炸中心——如果那里有更多的巡逻队员,就是自投罗网。留在原地,迟早会被发现。
张明的大脑飞速运转。他想起了循环规律。现在是四点五十八分,巡逻队在这个时间点的位置是溪流上游。如果他们也在循环中,那么二十三分钟后,他们会回到上游的起点。但问题是,他不知道他们的起点在哪里。如果他们是从实验室直接出发,起点可能在森林边缘,离这里很远。但如果他们在这个循环中已经搜索到了溪流边,那么起点就是这里附近。
他需要时间标记。
张明悄悄从岩石后探出头,看向最近的一个巡逻队员。那人正在检查对岸的灌木丛,背对着他。张明迅速在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,在岩石侧面刻下一个箭头,指向巡逻队员当前的位置。然后他缩回岩石后面,等待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巡逻队的搜索越来越近。一组队员已经走到了他藏身的岩石附近,手电光束扫过岩石顶部。张明屏住呼吸,身体紧贴岩石背面。他能听见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,能听见制服摩擦的声音,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。
“这里没有。”
“继续往下游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张明等了十秒钟,才敢再次探头。两组巡逻队都已经走到了下游方向,距离他大约五十米。他看了看手机——五点零七分。还有三十三分钟到下一次重置。
他必须行动。
张明从岩石后溜出来,朝着与巡逻队相反的方向——也就是上游——跑去。这是反直觉的,巡逻队刚从上游过来,理论上上游已经被搜索过了,短时间内不会再去。而且上游靠近实验室,更危险。但正因为危险,才可能有意外的机会。
他沿着溪流左岸向上游奔跑,尽量靠近水边,利用水声掩盖脚步声。跑了大约两百米,他看见前方有光亮——不是手电,是固定的灯光。一栋小木屋,建在溪流转弯处的一片空地上。木屋有窗户,里面亮着灯。
有人。
张明犹豫了。是巡逻队的据点?还是其他什么人?他躲到一棵树后观察。木屋看起来很旧,木板墙上有裂缝,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。但窗户干净,灯光稳定,显然有人居住。他看了看周围,没有看见巡逻队的身影。
赌一把。
他悄悄靠近木屋,蹲在窗户下方。窗户关着,但有一条缝隙。他透过缝隙往里看。木屋内部很简单——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炉子。桌子上堆着一些纸张和仪器,像是测量设备。墙上挂着地图,地图上用红笔画了许多标记。
一个人坐在桌前。
穿着普通的户外服装,不是巡逻队的制服。年龄大约五十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眼镜,正在纸上写着什么。张明注意到他的左手——只有三根手指,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是空白的。
“谁在外面?”
屋里的人突然开口。
张明僵住了。
“我知道你在外面。”那人没有抬头,继续写着,“从你靠近木屋开始,我就知道了。门口的传感器会报警。”
张明深吸一口气,站了起来。他走到门前,推开门。
屋里的人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皱纹很深,眼睛却很亮,像鹰一样锐利。他打量着张明,目光在张明手上的伤口、衣服上的泥土、脸上的疲惫上停留。
“你不是巡逻队的人。”那人说。
“你也不是。”张明说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那人放下笔,“我是看守这片森林的人。或者说,是看守那个裂缝的人。”
“看守?”
“防止外人误入,也防止里面的人逃出来。”那人站起身,走到墙边,指着地图上的红点,“这片森林有十七个裂缝入口,你这个是从实验室方向过来的,第四号入口。”
张明看着地图。红点密密麻麻,分布在整个森林区域。有些红点旁边标注着数字——23。二十三分钟循环。
“你知道循环的事。”张明说。
“知道二十年了。”那人走回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怀表。怀表的指针不是正常走动,而是跳动——每二十三分钟跳回原点。“我叫老周。曾经是警察,现在是失踪者家属联盟的成员。”
失踪者家属联盟。
张明想起了这个组织——在设定里,是寻找二十年前实验失踪者家属组成的团体。
“你在这里看守裂缝,为什么?”张明问。
“因为我妹妹。”老周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二十年前,她参加了那个实验。爆炸发生后,她失踪了。官方说是意外死亡,尸体没找到。但我知道她还活着——以某种形式。”
“意识体?”张明脱口而出。
老周猛地抬头,眼睛死死盯着张明:“你知道意识体的事。你不是普通人。你是谁?”
“张明。货车司机。被他们选中当载体的人。”
老周的表情变了。他从上到下重新打量张明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走到张明面前,抓住张明的手腕,翻开手掌,查看掌心的纹路。
“完美匹配的神经系统。”老周喃喃道,“他们终于找到了。”
“你也知道这个?”
“我知道所有事。”老周松开手,走回桌边,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,“二十年来,我一直在调查。我妹妹叫周小雨,生物系研究生,和林小满是同学。她们一起参加了那个实验。”
张明接过文件。第一页是一张合影——两个年轻女孩站在大学门口,笑得灿烂。左边那个扎着马尾辫,眼睛弯弯的,是老周的妹妹。右边那个短发,气质沉静,是林小满。
“爆炸发生后,林小满被困在镜中世界。我妹妹……她的意识碎片散落在裂缝里。”老周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我能感觉到她,有时候,在循环重置的瞬间,我能听见她的声音。很微弱,像回声。”
张明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必须逃出去。”老周突然严肃起来,“天亮前必须离开裂缝。否则循环结界关闭,你会被困在这里,成为下一个林小满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不知道怎么逃。”
“去爆炸中心。”老周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,那个红点比其他红点都大,标注着“核心”,“在下次重置前的最后一分钟,核心区域的边界会模糊。那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林小满也这么说。”
“她还活着?”老周急切地问,“你能和她沟通?”
“能。但很虚弱。她说七十二小时内会消散。”
老周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当他睁开眼睛时,里面有一种决绝的光芒。“我会帮你。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——如果你逃出去了,找到办法,救我妹妹。哪怕只是让她的意识安息。”
张明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:“我答应。”
“好。”老周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背包,开始往里面装东西——水壶、压缩饼干、手电、一把匕首。“巡逻队每二十三分钟会经过这里一次。现在是五点十九分,他们会在五点二十分到达。我们有一分钟的时间差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精确?”
“二十年,足够我摸清所有规律。”老周背上背包,走到门边,“跟我来。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巡逻队的路线,直达核心区域。”
张明跟着老周走出木屋。老周没有走溪流边,而是钻进了一片极其密集的灌木丛。那里看起来根本没有路,但老周熟练地拨开枝条,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。通道是人工开辟的,两侧的灌木被修剪过,勉强容一人通过。
“这条小路只有我知道。”老周低声说,“巡逻队从不走这里,因为太窄,而且有陷阱。”
“陷阱?”
“我设置的。防止他们发现我的木屋。”
他们在通道里快速前进。通道蜿蜒曲折,有时需要弯腰,有时需要侧身。张明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巡逻队脚步声,但声音越来越远。老周对这片森林了如指掌,每一个转弯都毫不犹豫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通道开始向上倾斜。他们爬上一处缓坡,坡顶的树木突然变得稀疏。张明看见了——前方大约一百米处,有一片圆形的空地。空地上没有树木,没有灌木,甚至连草都没有。地面是焦黑色的,像被大火烧过,表面有玻璃化的光泽,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。
爆炸中心。
二十年前事故的源头。
“就是那里。”老周停下脚步,蹲在一棵树后,“我们不能直接过去。核心区域有监控,巡逻队重点看守。”
张明看向空地边缘。确实有东西在反光——摄像头,至少三个,覆盖了所有角度。还有红外线传感器,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。
“怎么进去?”
“等循环重置。”老周看了看怀表,“五点三十七分。还有三分钟。重置瞬间,所有电子设备会短暂失灵——这是裂缝的副作用。我们有大约十秒钟的时间窗口。”
“十秒钟跑一百米?”
“不是跑过去。”老周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奇怪的装置——像是一个金属圆盘,表面有复杂的纹路,“这是稳定器。吴教授做的。可以暂时稳定镜中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连接,但只能维持三十秒。”
“吴教授?”
“研究所前成员,反实验秘密组织的创始人。”老周调试着装置,“他会帮你。但现在,你必须听我说——进入核心区域后,把稳定器放在地面玻璃化最严重的位置。然后等待重置瞬间。边界模糊时,你会看见裂缝的开口。跳进去。”
“跳进裂缝?”
“那是唯一的出口。”老周盯着张明,“但记住——裂缝里很危险。时空混乱,你可能会看见过去,看见未来,看见无数个可能性。保持清醒,想着你要去的地方。现实世界的坐标是森林东侧三公里的公路。你的货车在那里。”
张明接过稳定器。金属圆盘很沉,表面冰凉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。
“我留在这里。”老周说,“我还有事要做。巡逻队快来了,我得引开他们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我在这片森林里活了二十年。”老周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种沧桑的坦然,“我知道怎么和他们周旋。快去吧。时间不多了。”
张明还想说什么,但老周已经转身,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。他故意踩断枯枝,发出响亮的声音。远处立刻传来回应——哨声,脚步声,手电光束。
巡逻队被引开了。
张明握紧稳定器,看向爆炸中心。焦黑的土地在月光下像一块巨大的伤疤。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倒数。
五点三十九分。
五十秒。
四十秒。
三十秒。
他冲出藏身的树后,朝着空地狂奔。脚下的土地从松软的落叶变成坚硬的焦土。玻璃化的地面很滑,他差点摔倒。摄像头转动,红外线传感器发出警报声——但声音很微弱,像是电力不足。
二十秒。
十秒。
五点四十分。
世界静止了。
风停,虫鸣消失,树叶凝固在空中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所有的运动都停止了。摄像头停止转动,红外线光点熄灭。电子设备失灵。
十秒钟。
张明冲到空地中央,那里有一块特别明显的玻璃化区域——地面像黑色的镜子,映出扭曲的星空。他蹲下身,把稳定器放在地面上。金属圆盘接触地面的瞬间,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,蓝色的光芒像水流一样蔓延开来。
光芒所到之处,空气开始波动。
像水面被投入石子,一圈圈涟漪在空中扩散。涟漪中心,出现了一道裂缝——不是物理的裂缝,是空间的裂缝。透过裂缝,张明看见了另一个景象:公路,路灯,他的货车停在路边。
出口。
他站起来,准备跳进去。
但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声音。
“站住!”
张明回头。三个巡逻队员从树林里冲出来,枪口对准他。他们没有被老周完全引开。为首的正是王队长,那个冷酷无情的巡逻队负责人。
“放下手里的东西,双手抱头!”王队长吼道。
张明看了看裂缝,又看了看巡逻队。稳定器的光芒开始闪烁——三十秒快到了。裂缝开始缩小。
没有时间了。
他必须现在跳。
但王队长扣动了扳机。
不是实弹,是麻醉针。三枚针管射向张明。他本能地侧身躲避,一枚针擦过手臂,另外两枚射空。但这一躲,让他离裂缝远了一步。
裂缝更小了。
稳定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——时间到了。
王队长再次瞄准。
这一次,张明无处可躲。
就在针管射出的瞬间,一个身影从侧面扑过来,撞开了王队长。针管射偏,钉在地上。那个身影转身,朝着另外两个巡逻队员扔出什么东西——烟雾弹。白色的浓雾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跳!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。
老周。
张明没有犹豫。他冲向裂缝,纵身一跃。
身体穿过裂缝的瞬间,他听见了枪声,听见了老周的闷哼,听见了稳定器爆炸的声音。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——汽车驶过的声音,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远处村庄的狗吠声。
他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。
睁开眼睛。
公路。路灯。他的货车。
他回到了现实世界。
东方,天空已经泛白。黎明到了。
张明挣扎着站起来,看向森林方向。那片磁场异常的区域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安静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他知道,老周还在里面。林小满还在里面。周小雨的意识碎片还在里面。
他握紧拳头,掌心被玻璃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。
七十二小时倒计时,现在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