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明盯着镜子里那个微笑着向自己伸出手的倒影,手腕上的编号07像烙印般清晰。地面裂缝中涌出的银色液体在空中凝固成一面巨大的镜子,镜面光滑如冰,反射出深紫色天空中蔓延的裂纹和远处图书馆正在崩塌的轮廓。
“别碰它!”林小满的声音穿透了记忆碎片暴雨的喧嚣。
张明的手停在半空中,距离镜面只有十厘米。他能看见自己的倒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那表情陌生得让他脊背发凉。倒影的手腕上,编号07的颜色从银色逐渐转为暗红,像干涸的血迹。
“这是镜中世界的最后防线。”林小满抓住张明的胳膊,她的手指冰凉,“当你被困在这里太久,镜中世界会制造一个完美的倒影来引诱你。一旦你触碰它,你的意识就会被彻底吸收,成为维持这个世界存在的养料。”
张明收回手,倒影脸上的微笑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机械般的表情。镜子开始融化,银色液体重新流回地面的裂缝中,裂缝边缘的黑色混沌像活物般蠕动,试图吞噬那些液体。
“图书馆要塌了。”张明抬头,看见建筑表面的镜子大块大块地剥落,记忆碎片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的速度越来越快。那些碎片在空中碰撞、融合,形成一幅幅扭曲的画面——生日蛋糕上的蜡烛燃烧成灰烬只需要三秒,情侣的争吵在一声尖叫中戛然而止,老人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笔直的直线。
林小满拉着张明绕过正在闭合的地面裂缝,冲向图书馆大门。门框已经变形,门轴发出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。他们冲进图书馆的瞬间,身后传来一声巨响——图书馆入口处的天花板塌陷了,碎石和镜子碎片如瀑布般倾泻而下,将入口彻底封死。
图书馆内部的情况更糟。那些竖立如墓碑的镜子中,记忆的播放速度已经快到无法辨认内容,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和扭曲的声音。地面在震动,墙壁上的裂缝像蛛网般蔓延,遗忘区的黑色混沌从裂缝边缘渗出,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粘稠的、散发着腐朽气味的沼泽。
“地图!”林小满冲向图书馆深处。
那张手绘地图还挂在墙上,但纸张边缘已经开始卷曲、发黑,像是被火焰燎过。地图上的金色路径依然清晰,但路径周围的区域正在被黑色墨水般的污渍侵蚀。林小满取下地图,纸张在她手中微微颤抖。
“我们必须马上回去。”她看向张明,“陈启明说的方法——你需要学会控制你的能力。”
张明握紧口袋里的锚点石和稳定器。“怎么做?”
“冥想。”林小满将地图铺在一张尚未倒塌的桌子上,“陈启明告诉我,你的特殊体质让你能够感知两个世界之间的‘频率差’。就像收音机调频,你需要找到现实世界的频率,然后让你的意识与之共振。”
她指向地图上标注的返回通道位置——那是一个用蓝色圆圈标记的点,位于图书馆地下室的某个角落。
“但在此之前,你需要先稳定自己的意识。”林小满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银色碎片,就是之前激活地图隐藏路径的那块,“这是镜中世界的核心碎片,它能帮你建立意识锚点。握住它,闭上眼睛,试着感受你自己的身体——不是镜中世界的这个身体,而是现实世界里,躺在货车驾驶座上的那个身体。”
张明接过碎片。碎片触手冰凉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那些纹路在他掌心微微发热。他闭上眼睛。
起初,什么也感觉不到。只有图书馆的震动,记忆碎片的嘈杂,林小满急促的呼吸声。然后,碎片开始发热,温度从掌心蔓延到手腕、手臂、肩膀。一种奇异的嗡鸣声在他脑海中响起,像是某种频率极低的声波。
“深呼吸。”林小满的声音变得遥远,“想象你是一棵树,根系扎在镜中世界,但枝叶伸向现实世界。你的意识是连接根与叶的树干。”
张明照做。他想象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土地上,脚下是镜中世界破碎的地面,头顶是现实世界的夜空。嗡鸣声越来越清晰,他开始能分辨出其中的不同层次——一层是镜中世界深紫色天空的碎裂声,一层是现实世界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一层……是他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咚。咚。咚。
缓慢而有力,那是现实世界里,他躺在货车驾驶座上时,心脏跳动的声音。
“我感受到了。”张明睁开眼睛。
林小满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“这么快?陈启明说他花了三天才第一次感知到。”
“可能因为时间不多了。”张明看向四周,图书馆的墙壁又塌了一面,遗忘区的黑色混沌已经蔓延到他们脚下十米处。那些混沌像活物般蠕动,所过之处,镜子、书架、甚至空气都被染成一种不透明的、粘稠的黑色。
他们冲向地下室入口。楼梯已经部分坍塌,他们只能踩着倾斜的台阶往下跳。地下室比上面更糟——这里没有镜子,只有一面面光滑的金属墙壁,墙壁上布满了细密的电路纹路,纹路中流淌着银色的光。房间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平台,平台上刻着复杂的几何图案。
“这就是返回通道。”林小满站上平台,“但需要两个人同时激活。你站在我对面。”
张明站到平台另一端。脚下的图案开始发光,银白色的光芒从刻痕中渗出,沿着电路纹路蔓延到整个房间。墙壁上的银色光流加速,发出低沉的嗡鸣声,那声音与张明刚才在冥想中听到的频率一模一样。
“现在,握住锚点石。”林小满说,“我会引导你。”
张明掏出锚点石。石头内部的银色光点疯狂闪烁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林小满伸出手,她的手掌贴在平台中央的一个凹槽上。凹槽亮起,一道光束从凹槽中射出,连接了她和张明手中的锚点石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林小满的声音在嗡鸣声中显得虚幻,“感受现实世界的频率。想象你要去的地方——森林边缘,你的货车旁边。想象那里的气味、声音、温度。让你的意识顺着这个想象移动。”
张明再次闭上眼睛。这一次,感知变得清晰得多。他能闻到森林里潮湿的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味,能听见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,能感觉到夜风吹在皮肤上的凉意。那些感知越来越真实,越来越具体。
然后,他感觉到了拉扯。
一种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撕裂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将他的意识从这具身体里拽出去。疼痛尖锐而深刻,从脊椎蔓延到大脑,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。他咬紧牙关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“别抵抗!”林小满的声音传来,“那是正常的意识剥离。放松,让锚点石引导你。”
张明强迫自己放松肌肉。疼痛没有减轻,但那种撕裂感开始变得有序——他的意识像是一团雾气,正被某种力量缓缓抽离,通过锚点石与平台之间的光束,流向某个未知的方向。
他看见了光。
不是镜中世界那种病态的深紫色天光,也不是平台发出的银白光芒,而是一种柔和的、带着淡蓝色调的微光。那是黎明前天空的颜色。光越来越亮,撕裂感逐渐减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般的漂浮感。
然后,他听见了声音。
真实的、清晰的声音——引擎怠速的轻微震动,驾驶座皮革摩擦的吱呀声,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。还有另一种声音,一种规律的、持续的滴答声。
张明睁开眼睛。
他躺在货车驾驶座上,脖子僵硬,手臂发麻。车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,东方地平线处有一抹鱼肚白。黎明快要到了。驾驶座旁边的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时间:凌晨4点37分。他进入镜中世界时是凌晨1点20分,现实世界过去了三个多小时。
滴答声来自仪表盘。张明撑起身体,看见油表指针在红线以下闪烁,油量警告灯亮着。他记得进入镜中世界前,油箱还有半箱油。
“林小满?”他低声呼唤。
没有回应。驾驶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副驾驶座上放着他的外套,外套口袋里,锚点石和稳定器都在。他掏出锚点石,石头内部的银色光点已经停止闪烁,变成了一种稳定的、柔和的光晕。
张明推开车门。森林边缘的空气冰凉而清新,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。他的货车停在一条土路旁,土路通向森林深处,那里就是研究所所在的磁场异常区域。货车的后车厢门紧闭,锁头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。
“张明!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土路另一端传来。张明转身,看见老周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,手里拿着手电筒,脸上写满了焦急。
“老天,你跑哪儿去了?”老周快步走过来,手电筒的光束在张明脸上扫过,“我找了你好几个小时!电话打不通,GPS信号也断了,我还以为你……”
“我进了镜中世界。”张明打断他。
老周愣住了。手电筒的光束停在半空中,照亮了两人之间飞舞的细小尘埃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张明深吸一口气。夜风吹过,他打了个寒颤,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,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镜中世界。二十年前那个实验创造出来的空间。林小满被困在那里,我也进去了。”他语速很快,几乎不给自己思考的时间,“老周,我是实验体07号。陈教授——那个研究所的创始人——他想用我的身体作为永生载体。林小满的意识是维持镜中世界的燃料。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破坏研究所地下二层的共振器,否则我和她都会死。”
老周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凝重。他关掉手电筒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支烟点燃。烟草燃烧的红色光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醒目。
“你确定?”老周吐出一口烟,“不是幻觉?不是疲劳驾驶产生的……”
“我确定。”张明举起手中的锚点石,“这是镜中世界的东西。还有一个稳定器,能暂时固定意识。老周,我没有疯。林小满还活着——以一种特殊的形式。她在镜中世界里等了我二十年。”
老周沉默地抽着烟。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,清脆而突兀,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。东方的鱼肚白又扩大了一些,天空从深蓝转为灰蓝。
“失踪者家属联盟找到了一个地方。”老周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不是研究所主楼,是一个伪装成生物样本仓库的秘密基地。在森林另一头,离这里大概五公里。我们原本计划今晚潜入,但联系不上你,就推迟了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监控显示,每天晚上都有运输车进出,运送的东西用黑色防水布盖着,形状……像人体。”老周掐灭烟头,“联盟里有个前建筑工人,他说那个仓库的地下结构不对劲。按照地上建筑的规模,地下最多两层,但热成像显示地下有至少五层空间,而且深度超过三十米。”
张明握紧锚点石。石头在他掌心微微发热。
“带我去。”
老周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“张明,如果你说的是真的……那这件事的危险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。陈教授能在政府眼皮底下进行二十年非法实验,他的势力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明打断他,“但时间不多了。镜中世界正在崩溃,林小满的意识和我的意识正在融合。如果不在黎明前破坏共振器,我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“上车。我通知其他人。”
他们坐进老周的黑色轿车。车内弥漫着烟草和咖啡的味道,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4点52分。老周发动引擎,打开车载电台,调到一个特定的频率。
“老鹰呼叫巢穴,收到请回答。”老周对着麦克风说。
短暂的静电噪音后,一个女声回应:“巢穴收到。老鹰,你找到目标了?”
“找到了。情况有变,计划提前。所有人到B点集合,二十分钟内。”
“收到。需要支援吗?”
“标准装备。另外……带上切割工具和防毒面具。”
“防毒面具?老周,这不在计划内。”
“现在在了。执行命令。”
老周关掉电台。轿车沿着土路驶向森林另一侧,车灯照亮了路两旁密集的树木和缠绕的藤蔓。张明靠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。他的身体疲惫不堪,但大脑异常清醒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——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,方向盘上皮革的纹理,老周握方向盘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。
“你刚才说,你是实验体07号。”老周突然开口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“什么意思?”
张明沉默了几秒。他抬起左手,借着仪表盘的微光看向手腕。皮肤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编号,没有印记。但在镜中世界里,那个编号清晰如血。
“二十年前,陈教授进行了七次意识转移实验。”张明缓缓说道,“前六次都失败了,实验体的意识要么消散,要么被困在镜中世界的边缘,变成那些游荡的半透明人影。第七次实验……就是我。但我的实验没有完成,因为某种原因中断了。陈教授封锁了我的记忆,把我放回了正常生活。直到现在,他需要一个新的载体来完成永生,才把我找回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镜中老者告诉我的。他叫陈启明,是最早的实验体之一,也是陈教授的……曾经的合作者。”张明停顿了一下,“老周,这场实验的真相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。陈教授不是为了科学进步,他是为了自己。他的身体正在衰竭,他需要一具新的、年轻的、而且与镜中世界有天然共鸣的身体。而我,就是那把钥匙。”
轿车驶出森林,开上一条柏油路。路两旁是废弃的工厂和仓库,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,围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。老周在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前停下,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,大部分已经脱落,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。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牌子:长青生物样本存储中心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老周熄火,“其他人应该快到了。”
张明推开车门。黎明前的空气更加寒冷,他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。他走到建筑前,抬头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。建筑看起来很普通,甚至有些破败,但张明能感觉到一种不协调——太安静了。森林边缘的仓库,就算废弃,也应该有老鼠、昆虫、风吹过缝隙的声音。但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,连风声都被某种东西吸收了。
“磁场异常。”老周走到他身边,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仪器,仪器屏幕上有波纹状的图形在跳动,“这里的磁场强度是正常区域的三十倍。联盟的技术人员说,这种强度的磁场足以干扰生物电信号,让人产生幻觉、头痛、甚至意识模糊。”
张明想起自己进入镜中世界前的头痛。那种尖锐的、从太阳穴深处传来的疼痛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老周看向道路尽头。
两辆没有标志的面包车驶来,悄无声息地停在建筑侧面。车门打开,八个人钻出来,四男四女,都穿着深色的便服,背着背包。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眼神锐利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
“老周。”女人走过来,目光在张明身上停留了一秒,“这位是?”
“张明。货车司机,也是……关键证人。”老周介绍,“这是小雨,林小满的妹妹,失踪者家属联盟的负责人。”
张明愣住了。他仔细看着眼前的女人,试图从她脸上找到林小满的影子。有,但不多——同样的眼睛形状,同样的鼻梁弧度,但气质完全不同。林小满的眼神里有一种被困二十年的脆弱和执着,而小雨的眼神里只有坚硬的、燃烧般的愤怒。
“你说你见过我姐姐。”小雨开门见山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在哪里?什么时候?她说了什么?”
“在镜中世界。三个小时前。”张明回答,“她还活着,但她的意识被困在镜子里。她让我告诉你……她很抱歉,当年没有听你的劝告,执意参加那个实验。”
小雨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。她握紧平板电脑,指关节发白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她在等你。等一个真正的告别。”
小雨闭上眼睛。几秒钟后,她睁开眼,眼神恢复了那种坚硬的锐利。
“行动计划。”她转向老周,“我们只有不到两个小时。黎明是五点四十七分,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进入地下核心区域。”
老周点头。“张明说,关键设备在地下二层,一个叫共振器的东西。破坏它,就能解救被困的意识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张明补充,“共振器是维持镜中世界存在的核心。破坏它,镜中世界会崩溃,所有被困的意识……包括林小满,都会消散。”
小雨猛地看向他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这是陈启明告诉我的真相。”张明迎上她的目光,“镜中世界是一个囚笼,但打破囚笼的代价,可能是囚犯的死亡。小雨,你必须做出选择——是让林小满继续被困在镜子里,以那种非生非死的状态存在,还是给她一个真正的解脱。”
小雨的呼吸变得急促。她盯着张明,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谎言的痕迹。但张明的表情只有疲惫和坚定。
“我姐姐……”小雨的声音颤抖了一下,“她在镜子里,痛苦吗?”
张明想起林小满的眼神,那种深紫色的、永远映不出天空的眼睛。
“孤独。”他说,“比痛苦更可怕的是孤独。二十年,只有自己的倒影作伴。”
小雨低下头。平板电脑的屏幕暗了下去,映出她模糊的倒影。几秒钟后,她抬起头,眼中有了决定。
“那就给她解脱。”小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但前提是,我们必须亲眼看见那个共振器,必须确认没有其他方法。如果有一丝可能救她出来……”
“我会尽力。”张明承诺。
其他人已经准备好了装备。背包里是撬棍、切割工具、绳索、头灯,还有老周要求的防毒面具。小雨分发装备,动作熟练而迅速。
“建筑正面有三个入口,但都被监控覆盖。”她调出平板电脑上的建筑结构图,“侧面有一个通风管道入口,直径六十厘米,直通地下二层。这是我们的进入点。”
“守卫情况?”老周问。
“夜间巡逻队每四十分钟经过一次,每次两人。地下区域有运动传感器和红外摄像头,但技术人员已经干扰了它们的信号传输,监控室看到的会是循环画面。”小雨看向张明,“问题是,地下二层有‘其他东西’。热成像显示有生命体征,但不是人类——体温低,移动模式奇怪。张明,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”
张明想起陈启明的话:其他实验体。那些实验失败后,身体被改造、意识被囚禁在特殊容器里的志愿者。陈教授称他们为‘守护者’。
“是实验失败的产物。”张明说,“他们没有完整的意识,只剩下攻击本能。我们必须避开他们,或者……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。”
小雨点头。“明白了。所有人检查通讯设备,频率三。行动。”
他们绕到建筑侧面。通风管道的入口被一个生锈的铁栅栏封住,栅栏上的锁已经锈死。一个男人拿出液压剪,悄无声息地剪断了锁链。栅栏被移开,露出黑洞洞的管道口,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化学药剂的气味从里面涌出。
小雨第一个钻进去,头灯的光束在管道内壁上扫过。管道内壁覆盖着一层粘稠的黑色物质,像是某种霉菌,又像是油污。张明跟在老周后面,管道很窄,他必须蜷缩身体才能前进。防毒面具让呼吸变得沉闷,每一次吸气都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。
管道向下倾斜。爬了大概二十米后,他们到达一个拐角。小雨停下,举起拳头示意。拐角处传来微弱的声音——一种规律的、机械般的脚步声,还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。
“巡逻队。”小雨低声说,“等他们过去。”
张明贴在管道内壁上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他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,沉重而均匀。然后,他看见了光——手电筒的光束从管道下方的缝隙里扫过。光束停留了几秒,然后移开。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“走。”小雨继续前进。
又爬了十米,管道尽头出现了一个通风口。透过通风口的百叶窗,张明看见了下面的房间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、挑高至少八米的空间。房间中央矗立着一台机器——三层楼高,由无数金属管线和玻璃容器组成,容器里充满了银色的液体,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机器表面覆盖着复杂的电路纹路,纹路中流淌着蓝色的光。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,那声音与张明在镜中世界里听到的频率一模一样。
共振器。
机器周围,有东西在移动。张明眯起眼睛,看清了那些东西的轮廓——人形,但肢体比例怪异,手臂过长,腿部关节反向弯曲。它们没有穿衣服,皮肤是灰白色的,像石膏,表面有细密的裂纹。它们的头部被金属头盔包裹,头盔上连接着管线,管线另一端接入共振器的基座。
守护者。一共六个,以机器为中心缓慢地绕圈行走,动作僵硬而机械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老周低声说。
小雨已经打开了通风口的螺丝。百叶窗被轻轻取下,她第一个跳下去,落地时悄无声息。其他人依次跟上。张明最后一个跳下,落地时膝盖一软,差点摔倒。老周扶住他。
“没事吧?”
张明摇头。他的视线无法从共振器上移开。那台机器散发出的能量场让他感到眩晕,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。他握紧口袋里的锚点石,石头在发烫。
“分头行动。”小雨指挥,“老周,你带三个人去切断电源。其他人跟我去机器基座,安装炸药。张明,你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。
张明感觉到口袋里的锚点石突然变得滚烫。他掏出石头,石头内部的银色光点疯狂闪烁,频率与共振器的嗡鸣声同步。然后,他看见了——在共振器表面的一个玻璃容器里,一个银色的人形轮廓正在挣扎,轮廓的脸部逐渐清晰。
林小满的脸。
她的眼睛睁着,但没有焦点。她的嘴巴张开,像是在尖叫,但没有声音。她的双手贴在玻璃内壁上,手指弯曲,指甲在玻璃上刮擦。
“她在里面。”张明的声音嘶哑。
小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她的脸色瞬间苍白。
“姐姐……”
就在这时,共振器的嗡鸣声突然升高了一个八度。机器表面的蓝色光流加速,六个守护者同时停下脚步,金属头盔转向入侵者的方向。头盔的眼部位置亮起红光。
警报响了。
不是声音警报,而是一种高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波。那声波穿透防毒面具,直接钻进大脑。张明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脑神经。他踉跄一步,扶住墙壁。
“被发现了!”老周大喊,“执行B计划!”
守护者开始移动。它们的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,反向弯曲的腿部关节让它们能以诡异的角度跳跃。第一个守护者扑向小雨,手臂像鞭子般甩出,手指末端是锋利的金属爪。
小雨侧身躲开,金属爪在墙壁上留下三道深深的划痕。她掏出手枪——不是真枪,而是一把高压电击枪。电击枪的探针击中守护者的胸口,蓝色的电弧在灰白色皮肤上跳跃。守护者抽搐了一下,但没有倒下,反而更凶猛地扑上来。
其他人也陷入了战斗。老周用撬棍砸向一个守护者的头部,金属头盔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撬棍被弹开。另一个守护者从背后扑向张明,张明转身,下意识地举起锚点石。
石头与守护者接触的瞬间,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。
锚点石爆发出刺眼的银光。那光芒像实质般扩散,笼罩了守护者。守护者僵住了,金属头盔下的红光疯狂闪烁,然后……熄灭了。守护者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倒在地,灰白色的皮肤迅速变黑、干裂,最后碎成一地粉末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张明看着手中的锚点石。石头的光芒逐渐减弱,但内部的光点依然在疯狂闪烁。他能感觉到石头在吸收什么——不是能量,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。意识。那个守护者残存的、破碎的意识。
“张明!”小雨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。
另一个守护者已经扑到面前。张明再次举起锚点石,但这次,石头没有发光。守护者的金属爪离他的喉咙只有十厘米——
砰!
枪声。真正的枪声。守护者的头部炸开,金属头盔和里面的东西一起碎裂。尸体倒下,露出后面开枪的人。
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男人,穿着黑色的战术服,手里拿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。他身后,还有四个同样装备的人。
“陈教授向各位问好。”男人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来,沉闷而机械,“尤其是你,07号。教授等你很久了。”
张明认出了那个声音。神秘主管。研究所的现任负责人。
主管举起手,他身后的四个人同时举枪,枪口对准了张明、小雨、老周和所有联盟成员。
“放下武器。”主管说,“教授想和07号谈谈。至于其他人……很遗憾,你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小雨握紧电击枪。老周的手指扣在撬棍上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面对四把真枪,他们没有胜算。
张明看着主管,又看向共振器里林小满挣扎的身影。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,黎明就要到了。时间,快没有了。
然后,他注意到一件事。
在共振器光滑的金属表面上,映出了他的倒影。但那个倒影……在微笑。而且,倒影的眼睛,是深紫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