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0 17:10:43

黑暗像实体般包裹着张明,但他能感觉到林小满的意识在自己体内流动,像一条温暖的河流。银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——是地下四层的景象。巨大的共振器中央,一个小女孩悬浮在液体中,她的手腕上,编号07-2发出微弱的红光。张明想移动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然后他听见了声音,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在大脑深处响起:“爸爸……我害怕……”女儿的声音。八年来第一次听见。陈教授的笑声从黑暗中传来:“她还能坚持三分钟。三分钟后,黎明到来,她的意识就会成为永恒通道的基石。你要救她吗,07号?还是看着你的女儿,成为新世界的第一块砖?”

银光突然炸裂。

张明感觉身体被一股力量向后拉扯,视野中的黑暗被刺眼的白光取代。他听见枪声,听见陈启明的怒吼,听见金属撞击的声音。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,模糊而遥远。

然后他摔在了地上。

冰冷的地面贴着侧脸,防毒面具的镜片磕在地砖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张明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在一条陌生的走廊里。墙壁是灰白色的,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发出稳定的白光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他试着爬起来,但手臂软得像是面条。

“别动。”

主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张明抬起头,看见主管站在他面前,防毒面具已经摘下,露出一张四十岁左右的脸。那张脸很普通,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会立刻消失,但眼睛里有种令人不安的平静。

“这是哪里?”张明的声音嘶哑。

“基地的审讯室。”主管弯腰抓住张明的胳膊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“教授想和你谈谈。关于你的前妻,关于你的女儿,关于二十年前的一切。”

张明被拖进走廊尽头的一扇门。

房间不大,大约十平方米。墙壁是纯白色的,没有任何装饰。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金属桌,两把椅子。天花板角落有一个摄像头,红色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。主管把张明按在椅子上,自己坐在对面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,放在桌上。

“李静。”主管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,“你的前妻。生物科技前沿研究所1998级研究生,导师陈教授。研究方向:意识转移与维度干涉理论。”

张明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“你撒谎。”他说,但声音里没有底气。

主管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手指,调出一份档案。他把屏幕转向张明。那是一份手写的实验记录,字迹娟秀而清晰。张明认得那个字迹——李静的字。他曾经无数次看着她写购物清单,写生日贺卡,写女儿的名字。

**实验编号:07**

**实验对象:张明,男,28岁,货车司机**

**实验目的:测试桥梁素携带者对镜中世界的感知阈值**

**实验日期:2003年5月17日**

**记录人:李静**

张明盯着那份记录,感觉呼吸变得困难。2003年5月17日。那是他和李静结婚的第二年。他记得那天晚上,李静很晚才回家,眼睛红肿,说是实验室出了事故。她抱着他哭了很久,但无论他怎么问,她都不肯说具体发生了什么。

“李静是07号实验的主要负责人。”主管的声音继续传来,“或者说,她是被选中的负责人。教授看中了她的天赋,也看中了她的……弱点。”

“什么弱点?”

“你。”主管直视张明的眼睛,“还有你们即将出生的孩子。”

张明感觉胃里翻腾。他想起李静怀孕时的样子,想起她摸着肚子说“孩子会改变一切”时的表情。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在说家庭生活,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。

“2003年5月,研究所成功从镜中世界提取了第一份意识样本。”主管调出另一份文件,那是一张模糊的照片,照片里是一个半透明的身影,悬浮在玻璃容器中,“样本编号:林小满。1998年实验事故的受害者,意识被困在镜中世界五年。”

照片里的身影很模糊,但张明能认出那双眼睛。深紫色的,带着绝望和哀求。和他后视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
“提取成功了,但样本不稳定。”主管说,“林小满的意识在现实世界只能维持二十三分钟。二十三分钟后,她就会消散。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什么?”

“除非找到载体。”主管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,调出一张基因图谱,“一种特殊的蛋白质,我们称之为‘桥梁素’。这种蛋白质存在于极少数人的基因中,能够稳定意识体,连接现实世界与镜中世界。李静在检查自己的基因时发现,她是桥梁素携带者。而更让她震惊的是,她腹中的胎儿,桥梁素水平是她的三倍。”

张明的手在颤抖。他想起女儿出生时的情景,想起护士说“这孩子眼睛真亮”时的赞叹,想起小雨三岁时第一次照镜子,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整整十分钟。

“李静发现了真相。”主管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研究所的真正目的不是拯救被困的意识体,而是……窃取。利用桥梁素携带者作为能源,打开永久性的维度通道。教授称之为‘新世界计划’——一个现实世界与镜中世界融合的新维度,在那里,意识可以永生。”

“她试图阻止。”张明说,这不是提问,而是陈述。

主管点了点头:“2003年6月,李静偷走了07号实验的所有数据,包括桥梁素的合成方法和林小满的意识样本。她计划向媒体曝光,但在行动前被教授发现了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张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,能闻到消毒水里混杂着一丝铁锈味。

“教授给了她选择。”主管继续说,“交出数据和样本,研究所保证你和孩子的安全。或者……”

“或者什么?”

“或者看着你们成为实验对象。”主管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,“李静选择了第三条路。她销毁了大部分数据,把林小满的意识样本藏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,然后……带着孩子消失了。”

张明闭上眼睛。他想起2005年的那个冬天,李静突然提出离婚。她说她累了,说这段婚姻是个错误,说她需要重新开始。他跪下来求她,说为了孩子,为了这个家。但她只是摇头,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。

“她是在保护你们。”张明说,声音嘶哑。

“是的。”主管说,“她用离婚切断和你的联系,让你远离研究所的视线。她带着孩子躲了四年,直到2009年,我们找到了她。”

“你们杀了她。”

主管沉默了几秒。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
“教授需要那个孩子。”主管最终开口,“小雨继承了李静的桥梁素基因,而且水平更高。她是完美的‘燃料’,能够维持永久通道的开启。但李宁死也不肯说出孩子的下落。我们搜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,但小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”

张明想起2009年那个雨夜。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,电话那头是李静的声音,只说了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然后电话就断了。他回拨过去,号码是空号。三天后,警察找到他,说在城郊水库发现一具女尸,确认是李静。死因:溺水。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没有遗书,没有目击者。警方认定为自杀。

“不是自杀。”张明说。

“不是。”主管承认,“但我们做得很干净。连法医都查不出问题。”

愤怒像岩浆一样在张明体内涌动。他想站起来,想抓住主管的脖子,想把那张平静的脸砸烂。但他动不了。林小满的意识在他体内流动,像是一道温柔的枷锁,让他保持冷静。

“那小雨呢?”张明强迫自己问下去,“你们怎么找到她的?”

“我们没找到。”主管说,“至少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找到。李静把孩子托付给了陈启明——教授的哥哥,也是她曾经的导师。陈启明反对弟弟的实验,二十年前就退出了研究所。他带着小雨躲了四年,直到三年前,我们终于追踪到了线索。”

三年前。张明想起那个夏天,他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,说小雨放学后没有家长来接。他赶到幼儿园,老师说是一个自称爷爷的老人接走了孩子。他报警,调监控,但那个老人戴着帽子和口罩,看不清脸。警方找了三个月,没有任何线索。所有人都说,孩子可能已经……

“陈启明保护了她三年。”主管说,“但三天前,我们终于突破了他们的藏身点。陈启明受了伤,小雨被带了回来。现在,她在地下四层,等待着黎明的到来。”

张明感觉喉咙发紧。他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

主管把平板电脑收起来,身体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:“现在你明白了吗?张明。你之所以能看到林小满,不是因为巧合,不是因为运气。是因为你的女儿。小雨的桥梁素水平太高了,高到即使隔着维度,也能产生共鸣。她在地下四层呼唤,你在镜中世界回应。你是她连接现实的桥梁。”

“那林小满呢?”张明终于找回了声音,“她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?”

“林小满是钥匙。”主管说,“二十年前,她是第一个成功转移到镜中世界的意识体。但转移失败了,她被困在那里。教授研究了二十年,终于明白失败的原因:转移需要双向通道。现实世界到镜中世界,镜中世界回现实世界。林小满是前半段,我们需要后半段。”

“后半段是什么?”

“一个自愿从镜中世界返回现实世界的意识体。”主管说,“但镜中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,现实世界二十年,那里可能已经过去了二百年。大多数意识体要么消散,要么疯狂。林小满是唯一的例外——她保持着清醒,保持着回归的渴望。教授需要她,需要她完成转移的后半段,证明意识永生的可行性。”

张明想起了货车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。想起了林小满说“带我回家”时的哀求。想起了她融入自己身体时的温暖。

“所以你们把我引到这里。”张明说,“用小雨做诱饵,用林小满做钥匙,用我做……什么?”

“载体。”主管说,“桥梁素携带者可以作为意识转移的载体。李静是,小雨是,你也是。虽然你的水平不如她们,但足够完成一次转移。教授的计划是:黎明时刻,利用小雨的桥梁素打开永久通道,让林小满的意识通过你的身体返回现实世界,完成二十年前未完成的实验。如果成功,新世界的大门就会打开。”

“如果失败呢?”

主管笑了。那是张明第一次看到他笑,笑容里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。

“如果失败,小雨的桥梁素会被耗尽,她的意识会成为通道的基石——永久的、稳定的基石。林小满会消散,你会被困在镜中世界,成为下一个等待拯救的意识体。而教授会继续寻找下一个桥梁素携带者,继续实验,直到成功为止。”
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张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防毒面具里回荡,能感觉到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,能尝到嘴里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
主管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他回头看着张明:“现在,教授让我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
“什么选择?”

“加入我们。”主管说,“帮助完成实验。作为回报,教授保证小雨的安全。实验成功后,你们可以一起生活在新世界里——一个没有死亡,没有痛苦,意识永生的世界。”

“另一个选择呢?”

主管的手放在门把手上:“拒绝。然后看着你的女儿,在黎明时刻,成为新世界的第一块砖。她的意识会被永远困在通道里,维持着维度的稳定,直到时间的尽头。”

门开了。主管走出去,门在身后关上。

张明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。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灯光,白色的桌子。一切都白得刺眼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曾经握过方向盘,曾经抱过女儿,曾经擦过李静的眼泪。现在,它们颤抖着,掌心全是汗。

防毒面具的镜片上,突然浮现出一行银色的字。

是林小满的字迹,纤细而清晰:

**“他说谎。通道不需要基石。小雨会被彻底消耗,像燃料一样烧尽。救我,就是救她。”**

张明闭上眼睛。

三分钟。距离黎明还有三分钟。

他必须做出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