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0 17:10:52

防毒面具的镜片上,银色的字迹开始消散。张明睁开眼睛,看向审讯室角落的摄像头。红色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,像一只冷漠的眼睛。他慢慢站起来,金属椅子在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。双手不再颤抖。他走到墙边,伸手触摸白色的墙面。冰冷,光滑,毫无缝隙。但林小满的意识在他体内流动,像是指引方向的河流。她让他“看”到了墙后的结构——电线,管道,薄弱点。张明握紧拳头。三分钟。他还有三分钟。要么成为载体,要么成为燃料的父亲。要么打开新世界,要么毁灭一切。他深吸一口气,防毒面具里充满了自己呼出的湿热空气。然后他抬起手,对准墙面最薄弱的位置,一拳砸了下去。

墙面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张明感觉指骨传来剧痛,但墙面纹丝不动。他后退一步,看着自己的拳头。皮肤破了,血渗出来,在白色的墙面上留下几滴暗红色的印记。这不是普通的墙。林小满的意识在他脑海中轻轻波动,传递着信息:**“特殊材料。需要共振频率。”**

“怎么共振?”张明低声问。

**“我教你。”**

林小满的意识开始在他体内编织某种图案。张明闭上眼睛,感觉自己的呼吸节奏在改变。吸气,四秒。屏息,七秒。呼气,八秒。循环。三次之后,他感觉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振动,像是某种低频的嗡鸣。他睁开眼睛,再次看向墙面。这一次,他看见了——墙面上有细微的纹路,像是水波荡漾的痕迹。那些纹路以特定的频率闪烁着,肉眼几乎无法察觉。

张明抬起手,手掌贴在墙面上。他调整呼吸,让体内的振动频率与墙面的纹路同步。手掌下的墙面开始发热。先是温暖,然后是灼热。白色的墙面开始变色,从纯白变成淡黄,再变成焦黑。裂纹出现了,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。张明听见墙体内传来细微的碎裂声,像是玻璃在压力下即将崩解。

他加大力度。

墙面炸开了。

不是爆炸,而是像饼干一样碎裂成无数小块。粉尘飞扬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。张明穿过墙洞,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。走廊两侧是同样的白色墙壁,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发出刺眼的光。他左右看了看,走廊空无一人,但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。

**“左转。”** 林小满的意识指引着。

张明向左跑去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他看见走廊尽头出现两个穿白色制服的人影。是巡逻队员。他们看见张明,立刻举起手中的电击枪。

“站住!”其中一人喊道。

张明没有停。他继续向前冲,体内的振动频率再次改变。这一次,震动向外扩散。走廊两侧的荧光灯开始闪烁,灯光忽明忽暗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两个巡逻队员愣住了,他们手中的电击枪指示灯也开始乱闪。

张明从他们中间冲过去。

他听见身后传来电击枪放电的声音,但子弹打偏了,击中了墙壁。白色的墙面焦黑一片。张明继续奔跑,林小满的意识像导航系统一样在他脑海中绘制地图。**“前方右转,第三个门。”**

张明右转,数到第三个门。那是一扇金属门,门上没有窗户,只有一个编号:07-3。他伸手推门,门锁着。但林小满的意识再次引导他——手掌贴在门锁位置,调整振动频率。金属门锁内部传来咔哒声,门开了。

张明冲进去,反手关上门。

房间里一片黑暗。他摸索着找到墙壁上的开关,按下。荧光灯亮起,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。这是一间牢房。大约四平方米,墙壁是灰色的混凝土,地面是冰冷的水泥。房间里只有一张铁床,一个不锈钢马桶,一个洗手池。洗手池上方有一面镜子,镜面已经有些模糊,边缘有锈迹。

张明走到镜子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防毒面具还戴在脸上,镜片反射着荧光灯的白光。他能看见自己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光芒——是林小满的光芒。她的意识在他体内,像另一个灵魂寄居在同一具身体里。

“现在怎么办?”张明低声问。

镜中的倒影开始变化。

先是眼睛的颜色——从深褐色变成浅棕色,再变成琥珀色。然后是面部轮廓,细微的调整,下颌线变得柔和,鼻梁的弧度改变。几秒钟后,镜中的人已经不再是张明,而是一个年轻女子。她大约二十五六岁,长发披肩,面容清秀,但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。那是林小满的脸。

“你能显形?”张明惊讶地问。

**“只能通过镜子。”** 林小满的声音不再是通过意识传递,而是直接从镜中传来。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带着回音。“镜子是通道。现实世界和镜中世界的交界处。”

张明伸手触摸镜面。冰冷,光滑。镜中的林小满也抬起手,手掌与他的手掌隔着玻璃相贴。

“告诉我真相。”张明说,“所有真相。”

镜中的林小满闭上眼睛。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,眼睛里充满了痛苦。

“二十年前,我是陈教授最得意的学生。”她开始讲述,声音平静但带着压抑的情绪,“我研究意识转移理论,相信我们可以通过技术实现意识的永生。那时候我很天真,以为这是在为人类做贡献。直到实验进行到第七阶段。”

“第七阶段?”

“人体实验。”林小满说,“前六个阶段都是在动物身上进行的。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。大多数实验体要么死亡,要么精神崩溃。但教授坚持要继续。他说,科学的进步需要牺牲。他找到了第一批志愿者——都是绝症患者,愿意用剩余的生命换取科学突破的机会。”

镜中的影像开始变化。镜子表面泛起涟漪,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。涟漪中浮现出模糊的画面:一个实验室,白色的墙壁,各种仪器,还有躺在手术台上的人。那些人身上连接着电线,脸上戴着呼吸面罩。

“我是第七号实验体。”林小满说,“但不是自愿的。”

张明愣住了:“什么?”

“教授修改了实验记录。”林小满的声音里带着苦涩,“我发现了真相——那些所谓的‘志愿者’,其实都是被绑架的。他们有的是流浪汉,有的是外来务工人员,有的是像你前妻李静那样的研究员,因为发现了实验的真相而被灭口。教授需要一个桥梁素水平足够高的人来完成最终实验,而我,因为家族遗传,是完美的实验材料。”

镜中的画面变得更加清晰。张明看见年轻的林小满被绑在手术台上,她挣扎着,但被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按住。其中一个人就是陈教授,年轻了二十岁,但眼神里的狂热一模一样。

“我试图阻止实验。”林小满继续说,“在实验开始前,我破坏了部分设备,试图报警。但主管——那时候他还只是助理——发现了我。他们给我注射了镇静剂,强行进行了实验。”

画面变化。手术台上的林小满身体开始抽搐,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,像是要消散在空气中。而手术台旁边的一面大镜子里,开始浮现出她的倒影。倒影越来越清晰,而现实中的身体越来越模糊。

“实验失败了。”林小满说,“或者说,成功了一半。我的意识被转移到了镜中世界,但身体在现实世界中崩溃了。教授以为我死了,但他不知道,我的意识还活着,被困在镜子里,看着现实世界的一切,却无法触碰,无法发声,无法离开。”

镜子表面的涟漪平静下来,画面消失。镜中又只剩下林小满的脸。

“那之后二十年,我一直在镜中世界游荡。”她说,“我看见教授继续实验,绑架更多的人。我看见他发现了桥梁素基因的遗传性,开始追踪那些携带者的后代。我看见你的前妻李静加入研究所,发现了真相,然后‘意外’死亡。我看见你的女儿出生,她的基因检测报告被送到教授的桌上。”

张明感觉胸口像是被重击。他扶着洗手池的边缘,手指用力到发白。

“小雨……”他嘶哑地说。

“她的桥梁素水平是李静的三倍。”林小满的声音里充满了同情,“是教授见过的最完美的‘能量源’。不是载体,张明。主管在撒谎。教授不需要载体,他需要的是燃料。打开永久维度通道需要巨大的能量,而桥梁素携带者的生命力,就是最好的燃料。”

“燃料……”张明重复这个词,感觉胃里一阵翻涌。

“就像电池。”林小满说,“充满电,然后一次性耗尽。通道打开后,燃料的意识会被彻底消耗,成为维持通道稳定的‘基石’——不是活着被困在那里,是彻底消失,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。”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张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能听见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微弱气流声,能闻见牢房里特有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。他抬起头,看着镜中的林小满。
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教授为什么需要你?”

林小满苦笑:“我是钥匙。二十年前的实验虽然失败,但我的意识与镜中世界建立了深度连接。教授需要我作为‘引路人’,引导通道的开启方向。没有我,他即使耗尽小雨的生命力,也只能打开一个不稳定的、随时可能崩塌的临时通道。”

“所以他要让你通过我的身体返回现实世界。”

“对。”林小满说,“但这不是回归,张明。这是转移。我的意识进入你的身体后,你的意识会被挤出去,困在镜中世界,成为下一个我。而教授会继续寻找下一个桥梁素携带者,继续实验,直到他找到真正实现意识永生的方法。”

张明闭上眼睛。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。前妻的死亡,女儿的绑架,自己的卷入,二十年前的实验,镜中的女子,主管的谎言,教授的计划。一切都连成了一条线,一条通往毁灭的线。

“我还有多少时间?”他问。

镜中的林小满看向某个方向,虽然镜子里只能看见牢房的墙壁,但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空间。

“黎明还有两分钟。”她说,“通道的开启必须在黎明时刻,那是两个世界磁场最接近的时候。一旦错过,就要再等二十四个小时。但教授不会等,他已经准备了二十年,不会允许任何延误。”

张明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神变了。恐惧消失了,犹豫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绝。

“我要救小雨。”他说,“我要毁掉这里的一切。”

“你一个人做不到。”林小满说,“你需要帮助。”

“谁?”

“你的朋友。老周。”

张明愣住了:“老周?他怎么……”

“他在找你。”林小满说,“自从你失踪后,他就一直在调查。他是失踪者家属联盟的成员,他的儿子十年前在森林附近失踪,他怀疑和研究所有关。他现在就在基地外围,带着几个人,试图潜入。”

镜面再次泛起涟漪。这一次,浮现出的画面是基地外围的森林。黑夜中,几个人影在树木间移动。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身材魁梧,脸上有一道疤。是老周。张明认出了他。他们曾经一起跑过长途,老周是前警察,因为儿子失踪而辞职,一直在私下调查。

“你能联系他?”张明问。

“通过镜子。”林小满说,“镜中世界像一张网,所有的镜子都是节点。只要找到正确的频率,就能传递信息。但需要你的帮助——你的身体是桥梁,可以放大信号。”

“怎么做?”

“看着镜子。”林小满说,“集中注意力,想着老周的脸。我会引导你。”

张明盯着镜中的林小满。她的眼睛开始发光,琥珀色的光芒越来越亮。那光芒透过镜面,照进张明的眼睛。他感觉视线模糊了,周围的牢房开始旋转,像是掉进了漩涡。然后他看见了——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。

他看见无数的镜子。

有的在房间里,有的在走廊里,有的在实验室里,有的在森林外的汽车后视镜里。所有的镜子都连接在一起,像星空中的光点,组成一张巨大的网。而在这张网的边缘,有一面小小的镜子——那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的后视镜。老周正坐在驾驶座上,盯着那面镜子,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。

张明集中精神,想着老周。想着他们一起喝酒的夜晚,想着老周说起儿子时眼中的痛苦,想着老周说“我一定会找到真相”时的坚定。

镜中的光芒开始波动。

那波动沿着镜网传播,从一个镜子传到另一个镜子,像涟漪在水面扩散。几秒钟后,波动传到了面包车的后视镜。镜面开始发光。老周愣住了,他盯着后视镜,看见镜中浮现出一张脸——不是他自己的倒影,而是张明的脸。

“老周。”张明的声音从镜中传来,带着回音,“能听见吗?”

老周瞪大了眼睛。他抓起对讲机,又放下,意识到对讲机无法传递镜中的声音。他凑近后视镜,压低声音:“张明?是你吗?你在哪里?”

“基地内部。牢房区。”张明说,“听着,时间不多。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基地里关押着至少二十个实验对象,包括我女儿小雨。黎明时刻——还有一分半钟——教授会启动最终实验,用他们的生命力打开永久维度通道。我们必须阻止他。”

老周的脸色变得凝重:“怎么阻止?”

“制造混乱。”张明说,“引爆基地的能源系统。我在内部地图上看到了——能源核心在地下二层,有薄弱点。如果从外部用炸药攻击特定位置,可以引发连锁反应,迫使基地进入紧急状态。实验会被中断。”

“炸药我有。”老周说,“但需要精确坐标。”

张明闭上眼睛。林小满的意识在他脑海中绘制地图,标注出能源核心的位置,外墙的厚度,最薄弱的攻击点。那些信息变成图像,通过镜网传递到面包车的后视镜。老周看见镜中浮现出三维结构图,红色的标记点闪烁。

“记下了。”老周说,“我这边有五个人,都是失踪者家属。我们会同时攻击能源核心和主入口,制造最大混乱。你需要做什么?”

“救出实验对象。”张明说,“牢房区在地下三层,有武装守卫。我需要你们吸引大部分火力,我趁机潜入。”

“太危险了。你一个人……”
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张明说,“我有帮手。”

镜中的林小满点了点头。

老周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好。一分钟后行动。你准备好。”

“老周。”张明说,“谢谢你。”

“别谢我。”老周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儿子可能也在里面。如果他还活着……如果他还活着……”

镜面的连接开始减弱。张明看见老周转身对身后的人下达指令,看见他们从面包车里搬出炸药和武器。然后画面模糊了,镜网上的光芒逐渐暗淡。

张明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站在牢房的洗手池前。镜中的林小满脸色苍白,像是消耗了太多能量。

“你还好吗?”他问。

“还好。”林小满说,“但通道快开了。我能感觉到——现实世界和镜中世界的屏障正在变薄。教授在准备。”

牢房外传来警报声。

尖锐,刺耳,像是无数把刀刮过金属。红色的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,在水泥地面上投下跳动的光影。张明听见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,呼喊声,金属碰撞声。老周他们行动了。

“是时候了。”林小满说。

张明走到门边,耳朵贴在门上。他听见外面有守卫在喊:“能源区遭到攻击!所有人去二层支援!”脚步声远去。他等了几秒,然后轻轻推开门。走廊空无一人,只有警报声在回荡,红色的灯光让一切都蒙上一层血色。

他冲出去。

林小满的意识在他脑海中导航:**“左转,直走,第三个岔路右转。”** 张明奔跑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。他经过一扇扇牢房门,每扇门上都有一面小观察窗。他瞥见里面——有人蜷缩在角落,有人躺在铁床上,有人拍打着门。那些都是实验对象。但他不能停,他必须先找到小雨。

**“前面左转,尽头那间。”**

张明左转,跑到走廊尽头。那是一扇特殊的门,比其他的门更厚,门上没有观察窗,只有一个电子锁。锁屏上显示着红色字样:**“07-2 特殊隔离”**。

小雨在里面。

张明伸手触摸电子锁。林小满引导他调整振动频率。锁屏闪烁,密码输入界面弹出。张明不知道密码,但林小满知道——她从镜中世界看见了教授输入密码的过程。**“0407。”** 那是李静的生日。张明输入数字。锁屏变绿,门开了。

他冲进去。

房间比其他的牢房大一些,但同样简陋。铁床,马桶,洗手池。洗手池上方有一面镜子。而小雨就坐在铁床上,抱着膝盖,身体微微发抖。她穿着白色的病号服,手腕上戴着编号07-2的腕带。听见开门声,她抬起头。

“爸爸……”她小声说,眼睛里充满了泪水。

张明冲过去,抱住女儿。小雨的身体很轻,很冷,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。她紧紧抓住张明的衣服,把脸埋在他怀里,小声抽泣。

“我害怕,爸爸……他们给我打针……说我要帮助爷爷做实验……”

“没事了。”张明抚摸女儿的头发,声音哽咽,“爸爸来了。爸爸带你回家。”

他抱起小雨,转身要离开牢房。但就在他走到门口时,整个基地剧烈震动。

不是爆炸。是某种更深层的震动,像是大地在呻吟。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,灯光闪烁不定。警报声变了,从尖锐的鸣叫变成低沉的嗡鸣,像是某种警告。张明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摇晃,他扶住门框才站稳。
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
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在大脑深处响起的声音。那是无数人的哀嚎,哭泣,尖叫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发疯的合唱。声音来自地下——来自更深的地方。地下四层。共振器启动了。

**“通道在打开。”** 林小满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充满了恐惧,**“教授等不及黎明了。他在强行开启。”**

震动加剧。走廊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纹,水泥碎块从天花板落下。张明抱紧小雨,冲出牢房。他必须离开这里,必须找到其他实验对象,必须——

爆炸发生了。

这一次是真的爆炸。巨大的冲击波从地下二层传来,整条走廊像波浪一样起伏。张明被掀翻在地,他护住小雨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落下的碎块。热浪涌来,空气中充满了焦糊味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。灯光全灭了,只有应急灯的红色光芒在灰尘中闪烁。

张明爬起来,咳嗽着。小雨在他怀里哭泣,但还好没有受伤。他看向走廊尽头——那里是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间。浓烟正从门缝里涌出来。

老周成功了。能源核心被炸了。

但震动没有停止。反而越来越强。那种大脑深处的哀嚎声也越来越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爬上来。张明感觉头痛欲裂,他咬紧牙关,抱着小雨向反方向跑。他必须找到其他出口。

他跑过一扇扇牢房门。有些门已经被震开,里面的人冲出来,惊慌失措地在走廊里奔跑。那些人大多穿着病号服,手腕上有编号腕带。实验对象。他们还活着。张明大喊:“跟我来!我知道出口!”

一些人跟着他。大约七八个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恐惧和茫然。张明带着他们跑向走廊另一端的紧急出口——那是林小满在地图上标注的备用通道。

但就在他们接近出口时,第二次爆炸发生了。

这一次的爆炸来自上方。天花板炸开了,混凝土块和钢筋如雨般落下。张明扑倒在地,护住小雨和身边的一个老人。灰尘淹没了一切,他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听见人们的尖叫和建筑物的崩塌声。

几秒钟后,灰尘稍稍散去。

张明抬起头,看见出口被堵死了。巨大的混凝土块堆成了山,彻底封住了通道。他们被困住了。身后是燃烧的能源区,前方是崩塌的出口,脚下是正在开启的维度通道。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涌上来。

但就在这时,他看见了光。

不是应急灯的红光,也不是火焰的橙光。而是一种柔和的、银白色的光。那光从崩塌的缺口处照进来,照亮了飞舞的灰尘。然后一个人影从缺口中跳下来,轻盈地落在废墟上。

那是一个女子。

她大约三十岁,长发扎成马尾,穿着黑色的战术服,脸上戴着防尘面罩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装置,像是某种扫描仪。她落地后立刻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张明,扫过他怀里的女儿,扫过那些惊慌的实验对象。

然后她摘下面罩。

张明愣住了。

那张脸——他见过那张脸。在货车后视镜里,在审讯室的镜子里,在牢房的镜子里。那是林小满的脸。几乎一模一样。同样的眼睛,同样的鼻梁,同样的嘴唇。只是这个女子看起来更成熟一些,眼神更锐利,更坚定。

女子看见张明,也愣住了。她的目光在张明脸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移向他怀里的女儿,移向他手腕上已经脱落的07号腕带。她的表情变了,从警惕变成惊讶,再变成某种复杂的情绪。

“你是……”张明开口,但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
女子没有回答。她转身对缺口上方喊:“下来!这里有人需要救援!”

几个人影从缺口跳下来。他们都穿着同样的黑色战术服,动作敏捷专业。他们开始检查实验对象的状况,分发应急面罩,准备撤离路线。女子则走到张明面前,蹲下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张明?”她问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

女子没有回答。她看向张明怀里的女儿,声音变得柔和:“小雨?”

小雨抬起头,怯生生地看着女子,点了点头。

女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泪光,但她很快控制住了。她站起来,对张明说:“跟我来。我知道另一条路出去。”

“你是谁?”张明问,“你为什么长得……”

“出去再说。”女子打断他,“现在,通道已经打开了百分之四十。如果达到百分之百,整个基地都会塌陷进镜中世界。我们只有不到一分钟。”

她转身带路。张明抱着小雨,和其他实验对象一起跟上。女子带着他们穿过废墟,进入一条没有被完全堵死的通风管道。管道很窄,只能爬行。但女子似乎对这里很熟悉,她指引着方向,避开危险区域。

爬了大约二十米,前方出现了光亮。

是出口。

女子先爬出去,然后转身帮助其他人。张明把小雨递出去,女子接住,轻轻放在地上。然后张明自己爬出来。他发现自己站在基地外围的森林里。夜空开始泛白,黎明快到了。基地在他们身后,浓烟滚滚,火焰从多个缺口喷出。震动还在继续,大地在颤抖,树木在摇晃。

女子清点人数。八个实验对象,加上张明和小雨,一共十个人。都出来了。

“还有其他人吗?”女子问。

张明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基地里可能还有……”

他的话没说完。因为就在那一刻,基地发生了第三次爆炸。

这一次的爆炸不同以往。没有火焰,没有浓烟,只有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地底冲天而起。那光柱直径至少有十米,直插云霄。光柱内部,可以看见无数的人影在挣扎,在坠落,在消散。那些哀嚎声达到了顶峰,然后突然停止。

光柱持续了三秒,然后消失了。

基地彻底安静了。震动停止了,哀嚎声消失了,连火焰都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,逐渐熄灭。只剩下废墟,和黎明前死一般的寂静。

张明看着那片废墟,感觉浑身冰冷。通道打开了多少?教授成功了?林小满呢?她还在自己体内吗?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看自己的倒影——地面上有一滩积水,映出他的脸。

倒影里,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。

林小满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