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中的倒影开口说话,声音透过水面传来,带着林小满特有的轻柔:“她是我妹妹。但小心,张明。有些真相,连妹妹也不知道。”
张明猛地从溪边站起,水花溅湿了裤脚。倒影恢复了正常,那张脸还是他的脸,但琥珀色的眼睛在黎明微光中显得格外诡异。他转身看向身后——神秘女子正站在护林员小屋门口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她的面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确实和林小满有七分相似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,少了些温婉。
“你还好吗?”女子走过来,声音平静。
张明盯着她的眼睛:“你是谁?”
女子没有立即回答。她蹲下身,从溪边摘下一片湿漉漉的苔藓,在指尖捻了捻。苔藓渗出暗绿色的汁液,散发出泥土和腐败植物的混合气味。“我叫小雨。”她说,“林小雨。林小满是我姐姐。”
森林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。远处传来鸟鸣,尖锐而短促,像是某种警告。张明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,每一下都撞击着肋骨。他想起林小满的警告——有些真相,连妹妹也不知道。
“你姐姐……”张明开口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被困在镜子里。”小雨接过话头,声音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,“我知道。我找了二十年。”
她站起身,示意张明跟她走。两人回到护林员小屋。屋内,八个被救出的实验对象蜷缩在角落,身上裹着黑色战术服改成的毯子。张明的女儿小雨躺在最里面,呼吸平稳,已经睡着了。木屋的墙壁上挂着生锈的工具,斧头、锯子、绳索,在晨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。屋顶的破洞漏下几缕灰白色的光,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。
小雨走到屋中央,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。屏幕亮起,显示出一张复杂的地图。“这里是基地。”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,“我们在这里,往东三公里。森林巡逻队正在搜索,但他们不敢深入这片区域——磁场异常,指南针失灵,电子设备会随机失效。”
张明看着地图。红点周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:三角形代表巡逻队哨站,波浪线代表磁场强度,骷髅头代表……“这是什么?”他指着一个骷髅头标记。
“实验失败者的埋葬点。”小雨的声音很轻,“过去二十年,研究所处理‘废料’的地方。”
屋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。一个实验对象发出呜咽声,把毯子裹得更紧。张明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气味——木头发霉的味道,人体汗液的味道,还有某种淡淡的、类似福尔马林的化学气味。
“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张明问。
小雨调出另一张图片。那是一张老照片,像素很低,但能看清内容: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实验室里,身后是复杂的仪器。女孩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笔记本,笑容灿烂。那是林小满,二十年前的林小满。
“我姐姐失踪那年,我十二岁。”小雨说,手指抚过屏幕上的照片,“警方说是意外坠崖,尸体没找到。但我不信。她最后给我打过电话,说她在做一个重要的实验,如果成功了,人类会进入新纪元。她的声音……很兴奋,但也害怕。”
小雨又调出一段音频文件。点击播放。
“小雨,如果三天后我没回家,就去我宿舍,床垫下面有个U盘。不要告诉任何人,包括爸妈。记住,不要相信穿白大褂的人……”
录音到此中断,背景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。然后是杂音,像是录音设备被摔在地上。
“我找到了U盘。”小雨关掉音频,“里面是实验日志的片段,还有研究所的平面图。从那天起,我开始调查。大学读的是计算机和情报分析,毕业后加入了都市传说调查组——那是个民间组织,专门调查超自然现象和未解之谜。表面上我们追踪鬼故事和UFO,实际上我们在找真相。”
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,递给张明。文件夹很厚,纸张边缘已经磨损。张明翻开,第一页是一份名单,上面列着二十七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日期和“状态”栏。林小满的名字在第三个,状态写着:**意识转移成功,载体损毁,意识体滞留镜中世界**。
“这是什么?”张明感觉喉咙发干。
“实验对象名单。”小雨说,“二十七年,二十七个受害者。最早的是1996年,最近的是三个月前。年龄从十八岁到四十五岁,男女都有。共同点是——他们都是桥梁素携带者。”
张明翻到下一页。那是一份医学报告,标题是《桥梁素基因序列分析及意识转移适配性研究》。报告里充满了专业术语,但几张图表很直观:桥梁素水平与意识稳定性的正相关曲线,基因表达与镜中世界适应度的关联数据,还有……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透明容器,里面漂浮着某种银白色的物质。
“完美载体计划。”小雨指着照片,“研究所的真正目的不是救人,也不是永生。他们想创造一种生物——能够在现实世界和镜中世界自由穿梭的载体。这种载体需要两个条件:一是高浓度的桥梁素,二是经过特殊改造的意识结构。”
她翻到报告最后一页。那里有一张设计草图:人形轮廓,但身体表面覆盖着镜面般的材质,内部是复杂的神经网络和能量循环系统。草图旁边标注着:**原型机测试失败,原因:意识与载体融合度不足,导致载体崩解**。
“你姐姐是第一个接近成功的案例。”小雨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她的意识转移到了镜中世界,但载体——也就是她的身体——在转移过程中崩溃了。研究所没有放弃,他们一直在改进技术。直到三年前,他们找到了新的方向。”
“什么方向?”
小雨沉默了几秒。屋外的光线又亮了一些,黎明正在过去,清晨到来。森林里的鸟鸣变得密集,但依然带着那种尖锐的警告意味。
“双重载体。”她说,“一个意识,两个身体。一个在现实世界,一个在镜中世界。两个身体通过桥梁素连接,共享同一个意识。这样,意识就可以在两个世界之间自由切换,而不会因为载体崩溃而滞留。”
张明突然明白了。他想起审讯室里主管说的话:“你是完美的载体……不,你是完美的燃料。”他想起林小满在他体内的感觉,那种两个意识交织在一起的混乱。他想起自己的眼睛变成琥珀色。
“他们想用我……”张明说不下去。
“用你作为现实世界的载体,用我姐姐作为镜中世界的载体。”小雨替他说完,“你们两个通过桥梁素连接,共享意识。然后,研究所的人就可以通过技术手段,把他们的意识上传到这个系统里,实现真正的永生——既活在现实,又活在镜中,永远不会死亡。”
木屋里一片死寂。只有实验对象们轻微的呼吸声,还有屋顶破洞处漏下的风声。张明感觉浑身冰冷,那种冷从骨髓里透出来,冻僵了每一寸肌肉。他看向角落里的女儿。小雨还在睡,小脸上带着不安的表情,眉头微皱。
“我女儿呢?”张明问,“她也是桥梁素携带者。”
小雨的表情变得复杂。她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的森林。晨雾正在散去,树木的轮廓逐渐清晰。“你女儿……她的桥梁素水平是我见过最高的。报告显示,她的基因表达几乎是完美的。研究所想用她作为‘种子’。”
“种子?”
“培养新载体的基础材料。”小雨转过身,眼睛里有一种张明看不懂的情绪,“他们想提取她的基因,克隆出更多的桥梁素携带者。然后在这些克隆体身上进行实验,直到制造出完美的双重载体系统。你女儿不是载体,也不是燃料——她是原料。”
张明一拳砸在墙上。腐朽的木板发出断裂声,木屑飞扬。疼痛从指关节传来,但他感觉不到。愤怒像火焰一样在胸腔里燃烧,烧掉了恐惧,烧掉了困惑,只剩下一种纯粹的、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。
“我要杀了他们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。
“你一个人做不到。”小雨走回来,按住他的肩膀,“研究所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。他们有资金,有技术,有保护伞。过去二十年,至少有五个调查记者‘意外死亡’,三个警察‘自杀’,两个政府官员‘突发心脏病’。所有试图揭露真相的人,都消失了。”
她从背包里取出另一个设备——一个老式的加密通讯器。“但我有盟友。”她说,“研究所的一个前成员,吴教授。他是当年实验的参与者之一,后来良心发现,偷偷保留了关键证据。三年前他假装实验事故死亡,实际上躲了起来。他联系过我,说愿意帮忙。”
小雨打开通讯器,调出一段信息。屏幕上显示着几行字:
**“小雨,如果你看到这条信息,说明你已经接近真相。研究所的计划即将进入最后阶段,他们找到了新的高浓度桥梁素携带者(男性,35-40岁,职业司机)。这是最后的机会。我在老地方等你。带上他。记住,不要相信任何人,包括你自以为的盟友。——吴”**
信息发送时间是三天前。
“老地方是哪里?”张明问。
“城市边缘的一个废弃工厂。”小雨说,“吴教授在那里建了一个安全屋,有独立的电源和网络,还有他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证据。他说,只要我们把证据公之于众,研究所就完了。”
听起来太简单了。张明想起林小满的警告。他看着小雨,这个自称是林小满妹妹的女子。她的面容确实和镜中的林小满相似,但眼神不同——林小满的眼神里有种深沉的悲伤,而小雨的眼神里是坚毅,是决绝,还有一种……张明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张明问,“你姐姐在镜子里,你应该恨我——如果不是我,她可能已经找到了真正的载体,或者至少安息了。”
小雨愣了一下。她走到墙边,取下那把生锈的斧头,在手里掂了掂。斧刃上有暗红色的污渍,不知道是铁锈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恨过。”她承认,“当我第一次从镜子里看到姐姐,看到她被困在那个世界,我恨所有相关的人。我调查了二十年,知道了很多事。我知道研究所的罪行,知道那些受害者的痛苦,也知道……我姐姐的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小雨放下斧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。纸张已经泛黄,边缘破损。她展开纸,上面是手写的字迹,娟秀而整齐:
**“小雨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实验失败了。不要难过,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桥梁素研究有可能打开新世界的大门,但研究所的人想用它来满足私欲。我发现了真相,所以我必须阻止他们。唯一的办法是让实验‘失败’——让我的意识被困在镜中世界,这样他们就无法获得完整的数据。我知道这很自私,让你和爸妈承受痛苦。对不起。但请相信,有些事比生命更重要。爱你的姐姐。”**
信纸在小雨手中微微颤抖。晨光从屋顶破洞照进来,落在纸上,照亮了那些字迹。张明看见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,已经干涸多年。
“她是为了阻止实验才故意失败的。”小雨的声音很轻,“她发现了研究所的真正目的,知道自己无法正面对抗,所以选择了这种方式——让自己成为实验的‘瑕疵’,让数据不完整,让计划延迟。二十年,她一个人在镜子里待了二十年。”
张明感觉胸口发闷。他想起林小满在镜中的样子,那种孤独,那种渴望回归却又无法回归的痛苦。他想起她在他体内时的感觉,那种温柔,那种坚韧。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:“有些真相,连妹妹也不知道。”
原来这就是真相。
“我们现在出发。”小雨把信纸小心折好,放回口袋,“吴教授在等我们。他手上有完整的证据链——实验记录,资金流向,保护伞名单,还有研究所下一步的计划。只要把这些公开,就能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。因为就在那一刻,张明看见了。
木屋的墙上挂着一面破镜子,大概是从某个废弃车辆上拆下来的后视镜。镜子表面布满裂纹,但还能映出影像。张明无意中瞥了一眼,然后僵住了。
镜子里的人是他,但又不完全是他。
那张脸还是他的脸型,但五官在微妙地变化——眉毛的弧度变得柔和,鼻梁的线条变得纤细,嘴唇的厚度在改变。最明显的是眼睛,琥珀色的眼睛,此刻正用一种完全不属于张明的眼神看着他。那是林小满的眼神,温柔,悲伤,带着某种深沉的歉意。
张明抬起手。镜子里的倒影也抬起手,但动作慢了半拍,像是延迟的影像。他张开嘴,想说些什么,但镜子里的倒影没有同步——倒影的嘴唇在动,说着他听不见的话。
然后,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。
镜子里的林小满出现了。
不是倒影,是真正的林小满——她站在镜子深处,穿着那件白色的实验服,身影清晰。但她的身体正在变淡,像是褪色的照片,轮廓逐渐模糊。她看着张明,嘴唇在动。张明听不见声音,但他读懂了唇语:
**“他在说谎。”**
“谁在说谎?”张明脱口而出。
小雨转过头:“什么?”
张明指着镜子:“你看!”
小雨看向镜子。镜子里只有张明的倒影,还有木屋的墙壁,角落里的实验对象,屋顶破洞漏下的光。没有林小满。
“看什么?”小雨问。
张明再次看向镜子。林小满消失了。但他的倒影还在变化——现在,倒影的头发在变长,从短发变成及肩的长度,发色也在变浅,从黑色变成深棕色。倒影抬起手,抚摸自己的脸,动作轻柔,完全是女性的姿态。
“我的倒影……”张明声音发颤。
小雨走到镜子前,仔细看着。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。“你的眼睛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完全变成琥珀色了。还有你的脸……好像在变。”
张明冲到窗边。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的脸。这一次更明显——玻璃里的倒影,五官已经模糊了性别特征,像是张明和林小满的混合体。倒影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微笑。那是林小满的微笑。
“她在取代我。”张明说,声音里充满恐惧,“林小满的意识……正在取代我的意识。”
小雨抓住他的肩膀,强迫他转过身。“看着我。”她说,“深呼吸。控制你的思维。你是张明,三十五岁,货车司机,有个八岁的女儿。记住你是谁。”
张明深呼吸。森林的空气涌入肺部,带着泥土、树叶和晨露的味道。他感觉体内的振动——那种林小满教他的共振频率——正在改变节奏。不再是单一的频率,而是两种频率在交织,在对抗。一种频率属于他,稳定而坚实;另一种频率属于林小满,柔和而悲伤。
“我们必须去找吴教授。”小雨说,“他有办法。他参与过意识转移实验,知道怎么分离融合的意识。”
“但如果他在说谎呢?”张明想起镜中林小满的警告,“如果你姐姐说的是真的……”
小雨沉默了。她看向角落里的实验对象,看向还在睡梦中的小女孩,看向窗外逐渐明亮的森林。最后,她看向张明,看向他那双完全变成琥珀色的眼睛。
“那我们也要去。”她说,“因为如果吴教授在说谎,那他就是研究所的人。如果我们不去,就永远不知道真相。如果我们去了,至少有机会。”
她从背包里取出两把手枪,递给张明一把。“你会用吗?”
张明接过枪。金属的冰冷触感从掌心传来,沉甸甸的。他检查弹匣,上膛,动作熟练——不是他会的,是林小满的记忆。她受过训练,在研究所里,作为实验的一部分。
“我会了。”他说。
小雨点点头。她叫醒其他实验对象,分发应急食物和水,安排他们在木屋里等待。“我们会回来接你们。”她承诺,“如果两天后我们没回来,就沿着溪流往下游走,大约十公里外有个小镇。去找警察,就说你们是登山遇险的游客。”
实验对象们点头,眼睛里充满恐惧和希望。张明的女儿醒了,揉着眼睛走过来,抱住张明的腿。“爸爸,我们要去哪?”
张明蹲下身,抚摸女儿的头发。“爸爸要去办点事,很快回来。你在这里等爸爸,好吗?”
小女孩点头,但眼睛里含着泪。张明抱紧她,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——那是家的味道,是正常生活的味道。他想起妻子,想起那个因为车祸去世的女人,想起她最后说的话:“照顾好小雨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他低声说,不知道是对妻子说,还是对自己说。
小雨已经收拾好装备。她背起背包,检查通讯器,最后看了一眼木屋里的众人。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两人走出木屋。清晨的阳光穿过树梢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森林里弥漫着雾气,能见度只有二十米左右。小雨打开平板电脑,调出地图,确定方向。
“往东,穿过这片森林,大约五公里外有条公路。我在那里藏了一辆车。”她说。
张明点头。他跟着小雨走进森林,脚步踩在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鸟鸣在头顶回荡,远处传来溪流的水声。一切都显得平静,正常,像是普通的清晨森林。
但张明知道不是。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皮肤的颜色在变化,从健康的麦色变成略显苍白的色调。掌纹也在改变,那些原本清晰的线条变得模糊,新的纹路在浮现。他感觉体内的振动频率越来越不稳定,两种意识像两条河流,正在汇入同一个河道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木屋。破旧的小屋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个即将消失的梦境。然后他转回头,跟着小雨走进森林深处。
在他身后,木屋窗户的玻璃上,倒影久久没有消失——那张混合了张明和林小满特征的脸,正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。倒影的嘴唇在动,说着无声的话:
**“不要相信他。”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