森林在身后逐渐模糊成一片墨绿色的影子。
张明跟着小雨走了将近两个小时，脚下的落叶从厚实变得稀疏，树木的间距越来越大。他能感觉到环境的变化——空气中的湿气在减少，泥土的腥味被淡淡的汽车尾气味道取代。远处传来隐约的车辆行驶声，那是城市边缘公路的噪音。
“快到了。”小雨说。
她在一棵枯死的橡树前停下，树干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箭头标记。标记很旧，边缘已经长出了新的树皮，像是多年前留下的。小雨用手摸了摸标记，然后转向东北方向。
张明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的变化更明显了，皮肤纹理几乎完全变成了女性的特征。他抬起手，透过指缝看向天空——阳光在视网膜上留下重影，现实世界的蓝天和镜中世界的灰白天空重叠在一起。他能同时看到两种景象：现实世界的森林，以及镜中世界里那些扭曲的、没有色彩的树木倒影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小雨问。
张明放下手。“不太好。但还能走。”
“坚持一下。吴教授可能有办法。”
他们继续前进。十分钟后，森林边缘出现在眼前。树木在这里戛然而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地，上面矗立着一座废弃工厂。
工厂很大，至少有三个足球场大小。红砖外墙已经斑驳脱落，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窗户大多破碎，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。厂房的屋顶塌陷了一部分，生锈的钢梁扭曲着指向天空。空气中飘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，还有一种淡淡的化学药品气味。
但张明注意到一些细节：工厂大门虽然破旧，但门轴上有新上的润滑油痕迹；破碎的窗户内侧，有几扇挂着深色窗帘；厂区地面上没有杂草，像是经常有人走动。
“他在这里住了多久？”张明问。
“至少五年。”小雨说，“研究所解散后，他就躲在这里。他说这是最安全的地方——没人会想到一个前教授会住在废弃工厂里。”
他们走向工厂侧面的一个小门。门是铁制的，刷着已经褪色的绿漆。小雨在门上敲了三下，停顿两秒，又敲了两下。
门内传来锁链滑动的声音。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，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他的头发花白，但梳理得很整齐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。但张明注意到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快速扫视着他们身后的区域，像在确认有没有跟踪者。
“小雨，你来了。”男人的声音很平静，带着学者特有的沉稳，“这位就是张明先生吧？请进，请进。”
工厂内部和外部截然不同。
外面是破败的工业废墟，里面却是一个设备齐全的实验室兼安全屋。空间大约两百平米，被隔成几个区域：靠墙是一排电脑和监控设备，屏幕上显示着工厂周围的实时画面；中间是工作台，上面摆满了各种仪器——示波器、频谱分析仪、磁场检测设备；角落里用帘子隔出一个生活区，有简易床铺、小冰箱和电磁炉。
空气里有几种味道混合：电子设备发热的塑料味，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，还有煮咖啡的香气。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稳定的嗡嗡声，光线明亮但不刺眼。
“我叫吴文远。”男人关上门，重新锁好，“以前是镜中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。当然，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他走到工作台旁，拿起一个咖啡壶。“喝点咖啡吗？我自己煮的，虽然设备简陋，但豆子还不错。”
小雨接过一杯。张明摇摇头。“不用了。我想知道真相。”
吴教授放下咖啡壶，点点头。“当然。你们冒着风险来找我，不是为了喝咖啡的。”
他示意两人坐下。工作台旁有三把折叠椅，张明和小雨坐下。吴教授没有坐，而是走到电脑前，调出一份文件。
屏幕上出现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孩，穿着白大褂，站在实验室里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。她笑得很灿烂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林小满。
张明感觉心脏收紧。照片里的林小满和他记忆中的镜中女子一模一样，只是更年轻，更有活力。她的笑容里有种纯粹的热情，那种对科学、对未知的渴望。
“这是小满。”吴教授的声音变得低沉，“我的学生，也是我最得意的弟子。二十年前，她二十四岁，刚刚拿到硕士学位，已经发表了五篇重要论文。所有人都说她前途无量。”
他切换图片。下一张是实验室的内部照片：一个巨大的环形装置，中间摆放着一面等人高的镜子。镜子周围连接着各种管线，还有复杂的电子设备。装置上方悬挂着电磁线圈，线圈表面闪烁着蓝色的电弧。
“意识转移实验。”吴教授说，“官方名称是‘跨维度意识稳定性研究’。但我们都叫它‘镜中永生计划’。”
张明盯着屏幕。“永生？”
“对。”吴教授转过身，看着张明，“人类的意识本质上是一种能量模式，一种信息结构。肉体只是载体，会衰老，会死亡。但如果能把意识转移到更稳定的载体里……”
“镜子？”小雨问。
“不完全是镜子。”吴教授走到工作台旁，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装置。装置呈圆形，表面有复杂的电路纹路。“是镜面反射形成的稳定场。你们知道，镜子不只是反射光线，它还创造了一个对称的虚拟空间。在特定磁场条件下，这个虚拟空间可以承载意识信息。”
他放下装置，回到电脑前。下一张图片是一份实验记录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公式。
“实验原理很复杂，但简单说就是：用强磁场在镜面周围制造一个‘意识锚点’，把实验对象的意识从肉体中剥离，然后引导进镜中世界。理论上，意识可以在镜中世界无限期存在，不受肉体衰老的限制。”
张明感觉喉咙发干。“那肉体呢？”
吴教授沉默了几秒。“意识剥离后，肉体会进入脑死亡状态。但理论上，如果实验成功，意识可以随时返回肉体，或者转移到其他载体。”
“理论上？”小雨的声音很冷。
吴教授叹了口气。“实验失败了。二十年前的那天晚上，我们进行了第七次活体实验。实验对象就是小满。”
他调出一段视频。画面质量很差，充满雪花点，但能看清内容：实验室里，林小满躺在实验台上，头上戴着布满电极的头盔。镜子装置已经启动，镜面泛着诡异的银白色光芒。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在周围忙碌。
视频没有声音，但能看到林小满的嘴唇在动，像是在说什么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甚至带着期待。
“小满是自愿的。”吴教授说，“她相信这项技术能改变人类。她说，如果成功，人类就再也不用害怕死亡了。”
画面突然剧烈闪烁。镜子装置爆发出刺眼的白光，整个实验室的灯光同时熄灭。几秒后，应急灯亮起，画面恢复时，实验室里一片混乱。研究人员有的倒地，有的在奔跑。实验台上，林小满的身体一动不动。
但镜子还在发光。
吴教授暂停视频，放大镜面区域。虽然画面模糊，但能隐约看到镜子里有一个人影——林小满的人影。她在镜子里睁着眼睛，嘴唇在动，像是在呼救。
“意识转移成功了。”吴教授的声音很轻，“但出现了两个问题。第一，意识无法返回肉体。小满的身体成了空壳，但她的意识被困在了镜中世界。第二，镜中世界不稳定，会随着现实世界的镜子移动而移动，而且只能在午夜到黎明这段时间保持清晰。”
张明想起自己在货车后视镜里看到的林小满。想起她在镜中世界的每一次出现，每一次消失。想起她说的那句话：“我在这里很久了。”
“那其他实验对象呢？”小雨问，“我调查过，二十年前失踪的不止我姐姐一个人。”
吴教授调出另一份名单。屏幕上列出十几个名字，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日期和状态。大多数状态都是“失败”或“死亡”。
“小满是唯一成功的案例。”吴教授说，“其他人的意识要么在转移过程中消散，要么进入镜中世界后迅速崩溃。只有小满的意识保持了完整性和稳定性。所以研究所把她列为‘完美样本’，一直在研究她，想复制她的成功。”
张明握紧拳头。“那现在呢？研究所还在运作？”
“表面解散了。”吴教授说，“但核心成员还在，换了个名字，换了个地方，继续研究。他们想要完成小满的实验，找到稳定的意识永生方法。而你，张明先生——”
他看向张明，眼神变得复杂。
“你是他们等了二十年的机会。”
工作台上的一个仪器突然发出嘀嘀声。吴教授走过去查看，屏幕上显示着一组波形图。波形很不稳定，像是有两个不同频率的信号在互相干扰。
“你的意识状态。”吴教授指着波形，“蓝色的是你原本的意识频率，红色的是小满的意识频率。正常情况下，两个不同个体的意识频率不可能如此接近，更不可能出现融合趋势。”
他调出另一组数据。“但你们的情况特殊。小满的意识在镜中世界存在了二十年，已经适应了那种能量状态。而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，长时间暴露在镜中世界的磁场影响下——通过那辆货车，通过你运送的那些‘物资’。”
“物资是什么？”张明问。
吴教授沉默了几秒。“人体组织样本。从小满的身体上提取的，还有其他失败实验对象的。研究所用这些样本来维持镜中世界的磁场稳定，也用来……培育新的载体。”
张明感觉胃里一阵翻腾。他想起货车车厢里那些冰冷的金属箱，想起箱子上“生物材料”的标签。他运送了二十年，运送的是林小满身体的一部分。
“所以我的意识和小满的……”他无法说完这句话。
“正在融合。”吴教授说，“这不是偶然，是研究所计划的一部分。他们需要一个新的载体，一个能在现实世界和镜中世界自由穿梭的载体。小满的意识太稳定，无法离开镜子；普通人的意识太脆弱，无法承受镜中世界的能量。但一个正在融合的意识……有可能成为完美的桥梁。”
小雨站起来。“你有办法阻止吗？”
吴教授走到另一个工作台，上面摆着几个小型设备。他拿起其中一个，那是一个腕带式的装置，表面有显示屏和几个按钮。
“这是我这些年研究的成果。”他说，“意识频率稳定器。原理很简单：检测你的意识频率，当小满的频率开始占主导时，发出反向脉冲，把你的频率拉回来。不能阻止融合，但可以延缓进程，给你争取时间。”
他递给张明。腕带很轻，材质像是某种合成橡胶。张明戴上，腕带自动收紧，贴合手腕。显示屏亮起，显示着两组数字：左边是78，右边是22。
“78%是你的意识占比，22%是小满的。”吴教授解释，“当左边数字低于50%，融合就不可逆了。到时候，你的意识会被小满取代，或者……变成某种混合体。”
张明看着数字。他想起了水中的倒影，那张越来越像林小满的脸。想起了镜中世界里，林小满逐渐变淡的身影。
“如果融合完成，小满会怎样？”他问。
吴教授愣了一下。“这个……理论上，她的意识会获得自由，可以离开镜子，用你的身体作为新载体。但你的意识会……”
“会消失。”张明替他说完。
实验室里安静下来。只有仪器发出的嗡嗡声，还有远处工厂外风吹过破窗的呼啸声。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，但此刻闻起来像某种苦涩的药物。
小雨走到张明身边，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。
“我们不会让这种事发生。”她说。
吴教授点点头。“当然。所以我才会在这里，才会研究这些设备。我要赎罪，为我二十年前参与的那个实验赎罪。”
他走到电脑前，调出更多文件。“我掌握了研究所的所有罪证：实验记录、受害者名单、资金流向、隐藏的实验室位置。只要把这些公之于众，研究所就完了。到时候，他们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。”
张明看着屏幕上的文件。确实很详细，每一份都标注着日期、签名、盖章。看起来像是完整的证据链。
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他想起林小满的警告：“不要相信他。”想起镜中世界里，林小满说“有些真相，连妹妹也不知道”。想起吴教授刚才说话时的眼神——那种学者式的冷静，那种讲述科学原理时的流畅。
太流畅了。
一个心怀愧疚、躲藏了二十年的人，讲述自己参与过的罪恶实验时，会这么冷静吗？会这么有条理吗？会这么……像是在背诵准备好的台词吗？
张明看向工作台上的仪器。那些设备看起来很专业，但仔细看，有些接口是新的，有些外壳上有细微的划痕，像是最近才组装好的。实验室虽然设备齐全，但布局很奇怪——重要的仪器放在门口附近，而不是更安全的深处。监控屏幕上的画面一直在循环，几个固定角度的影像，没有随机变化。
还有气味。
张明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咖啡香，有化学试剂味，有电子设备味。但还有一种很淡的味道，他之前没注意到——消毒水的味道。不是医院那种浓烈的消毒水，是更淡的，像是某种清洁剂。
研究所里经常有这种味道。
“吴教授。”张明开口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你说你躲在这里五年了。”
“是的。”吴教授转身看着他。
“那这些设备……”张明指了指工作台，“有些看起来是新的。电源线没有积灰，接口没有氧化痕迹。像是最近才搬进来的。”
吴教授的笑容僵了一下。“我……我会定期维护设备。作为一个研究者，保持设备良好是基本要求。”
“维护到连使用痕迹都没有？”张明站起来，“还有，你说你掌握了所有罪证。但研究所如果还在运作，肯定会更新安防措施，更换实验室位置。你一个躲藏了二十年的人，怎么拿到他们最新的信息？”
小雨也站起来了。她看着吴教授，手慢慢摸向腰后的手枪。
吴教授脸上的温和表情消失了。他推了推眼镜，叹了口气。
“你很聪明，张明先生。比我想象的聪明。”
“你在说谎。”张明说，“你不是来帮我们的。你是研究所的人。”
实验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吴教授没有否认。他走到监控屏幕前，按下一个按钮。屏幕上的画面变了——不再是工厂周围的影像，而是工厂内部的画面。画面里，几十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正在快速移动，从各个方向包围这座厂房。
“准确说，我从来都不是研究所‘前’成员。”吴教授的声音变得冰冷，“我一直都在。二十年前是，现在是。所谓的叛逃、躲藏、赎罪……都是为了今天。”
小雨拔出手枪，对准吴教授。“你利用我？”
“利用你找到张明。”吴教授很平静，甚至没有看枪口，“你的调查能力很强，小雨。这二十年，你找到了很多我们没注意到的线索。所以我们决定……让你带我们找到最重要的线索。”
他看向张明。
“完美的载体。等了二十年，终于出现的完美载体。”
工厂外传来脚步声。密集的，训练有素的脚步声，从四面八方传来。金属门被撞击的声音，窗户破碎的声音，还有对讲机里传来的指令声。
包围已经完成。
吴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遥控器，按下按钮。实验室的墙壁突然降下金属隔板，封死了所有出口。天花板上的通风口也自动关闭。
“别想着逃跑。”他说，“这座工厂早就被改造成了陷阱。每一个出口，每一条通道，都在控制之下。”
小雨扣动扳机。
枪没响。
她愣了一下，再次扣动扳机。还是没响。她检查手枪，弹匣是满的，保险已经打开，但击锤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电磁干扰。”吴教授说，“整个工厂区域都被强磁场覆盖。所有火药武器都会失效，电子设备也会瘫痪——除了我特别许可的。”
他指了指张明手腕上的装置。“比如那个稳定器。不过它现在不是稳定器了。”
张明低头。腕带上的数字在快速变化：78变成70，变成65，变成55……小满的意识占比在飙升。
“那是意识加速器。”吴教授说，“加快融合进程。再过十分钟，融合就会完成。到时候，小满的意识会进入你的身体，而你的意识……会进入镜中世界，取代她的位置。”
张明感觉头晕目眩。视野里的重影越来越严重，现实世界和镜中世界几乎完全重叠。他能同时看到实验室的景象，也能看到镜中世界里那个灰白色的、扭曲的实验室倒影。在倒影里，吴教授的身影是模糊的，像是一团蠕动的黑影。
“为什么？”小雨的声音在颤抖，“她是我姐姐！”
“所以她才是完美的。”吴教授说，“她的意识在镜中世界保持了二十年稳定，证明永生是可能的。现在只需要一个合适的载体，一个能承载她意识、又能自由行动的载体。张明就是这个载体。”
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。金属门被剧烈撞击，门框开始变形。
吴教授走到工作台旁，拿起一个平板电脑。“其实我应该感谢你们。没有你们的配合，计划不会这么顺利。小雨提供了张明的位置，张明自己送上了门。现在，只需要完成最后一步——”
门被撞开了。
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冲进来，枪口对准张明和小雨。他们穿着研究所的黑色作战服，戴着防毒面具，动作整齐划一。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神秘主管，那个戴防毒面具的男人。
“吴教授。”主管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，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，“任务完成得很漂亮。”
“目标已控制。”吴教授说，“融合进程加速中，预计九分三十秒后完成。”
主管走到张明面前，面具上的镜片反射着实验室的灯光。张明能闻到防毒面具橡胶的味道，能闻到这些人身上携带的金属和火药气味，能听到他们呼吸时面具发出的嘶嘶声。
“我们又见面了，张明。”主管说，“这次，你不会再逃掉了。”
张明看着手腕上的装置。数字已经变成48比52。小满的意识占比超过了50%。
融合不可逆了。
在镜中世界的倒影里，他看到林小满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身边。她伸出手，似乎想触碰他，但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。她的嘴唇在动，说着无声的话。
张明读懂了唇形。
**“相信我。”**
然后，镜中的林小满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她转身，扑向了镜中世界里吴教授的倒影。
现实世界中，吴教授突然惨叫一声，抱住头跪倒在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