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0 17:11:18

吴教授的惨叫声在实验室里回荡,像某种受伤动物的哀嚎。他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抱住头,手指深深掐进太阳穴。武装人员的动作停顿了一瞬——训练有素的他们也没预料到这种突发状况。主管猛地转身看向吴教授,防毒面具下的呼吸声变得急促。张明感觉手腕上的装置发出灼热感,低头看到数字在疯狂跳动:52变成55,变成60……融合在加速,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。镜中的林小满站在他倒影旁边,她的身影比任何时候都清晰,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现实世界。她抬起手,指向实验室角落的一面破碎镜子。张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——镜面里,武装人员的倒影正在扭曲,变形,像被无形的手搅动的水面。

“现在!”小雨的声音刺破混乱。

她抓住张明的手腕,不是要拉他,而是用指甲狠狠划过那个金属腕带。指甲断裂的疼痛传来,但腕带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划痕。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片,按在划痕上。金属片发出微弱的蓝光,腕带上的数字跳动停止了——定格在63比37。

“电磁干扰器。”小雨急促地说,“只能维持三十秒。”

主管已经反应过来。“抓住他们!”

枪口重新对准。张明看到镜中世界里的林小满双手张开,那些武装人员的倒影扭曲得更厉害了。现实世界里,最前面的三个人突然踉跄,像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。其中一个人的枪口歪向天花板,子弹打穿了通风管道,金属碎片和灰尘簌簌落下。

张明闻到火药味,闻到灰尘的呛人气息,听到子弹撞击金属的尖锐声响。他抓住小雨的手,冲向实验室另一侧的通道。那是吴教授刚才进来的门,现在半开着。

“别让他们出去!”主管吼道。

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。张明感觉左肩一热,然后是灼烧般的疼痛。没有时间检查伤口。他撞开门,和小雨冲进一条狭窄的走廊。走廊两侧是生锈的铁柜,头顶的荧光灯管一半已经熄灭,剩下的几根闪烁着惨白的光。

走廊尽头是向上的楼梯。

“工厂二楼有出口!”小雨说,声音因为奔跑而断断续续,“吴教授说过……那里通向后面的小巷……”

他们冲上楼梯。铁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刺耳的呻吟声,每一级台阶都沾着厚厚的油污和灰尘。张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三个武装人员已经追进走廊,防毒面具的镜片反射着灯光。

二楼是废弃的装配车间。

巨大的空间里堆满了生锈的机器设备,传送带像死去的巨蛇一样盘踞在地面。窗户大多被木板封死,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,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灰尘飞舞的光柱。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氧化的味道,还有一种淡淡的霉味。

“这边!”小雨拉着张明躲到一台冲压机后面。

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。不止三个人——至少六个,也许更多。张明背靠着冰冷的机器外壳,感觉到左肩的伤口在流血。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衣服,黏在皮肤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子弹擦过,留下了一道血口,不深,但一直在流血。

“你受伤了。”小雨压低声音说。

“没事。”张明说。他看向手腕,腕带上的数字又开始跳动了——64比36。电磁干扰器的效果在减弱。“三十秒快到了。”

小雨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金属片,但张明按住她的手。

“等等。”他说。

他闭上眼睛。不是要放弃,而是在尝试——尝试连接那个镜中世界。融合已经超过60%,他能感觉到林小满的存在,不是作为独立的意识,而是作为自己的一部分。她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里闪现:实验室的灯光,仪器的嗡鸣,镜面反射的倒影……

然后他看到了。

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。他“看到”了整个工厂的镜中倒影——灰白色的,扭曲的,所有物体的边缘都在微微波动。他“看到”那些武装人员在镜中的倒影,每个人都是一团模糊的黑影,只有防毒面具的轮廓清晰可见。他“看到”林小满站在镜中世界的中央,双手仍然张开,维持着对那些倒影的干扰。

但她的身影在变淡。

“她在消耗自己。”张明睁开眼睛,声音嘶哑,“每干扰一次现实,她的存在就减弱一分。”

小雨的脸色白了。“那怎么办?”

张明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冲压机旁边的一面金属挡板前。挡板表面因为氧化而斑驳,但还能勉强映出倒影。他盯着自己的倒影——那张脸已经有一半不是他的了。右眼的轮廓变得更柔和,下巴的线条发生了变化,连头发的阴影都出现了女性的特征。

倒影里的“他”抬起手,指向车间的另一侧。

那里有一面破碎的落地镜,原本可能是质检区用的,现在镜面裂成了几十块,每一块都映出不同的角度。

“跟我来。”张明说。

他们猫着腰在机器之间穿行。脚步声从多个方向传来——研究所的人正在包围这个区域。张明能听到对讲机里传来的简短指令,能听到枪械上膛的咔嗒声,能闻到那些人身上携带的催泪瓦斯的气味。

他们到达落地镜前。

镜子的木框已经腐朽,玻璃碎片散落一地。但还有几块较大的镜片挂在框上,最大的那块有脸盆大小。张明站在镜子前,看着里面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倒影。

倒影里的“他”嘴唇动了。

没有声音,但张明读懂了唇形。

**“触摸镜面。”**

张明伸出手。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表面。那一瞬间,世界分裂了。

不是视觉上的分裂,而是感知上的。他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:现实世界的废弃车间,以及镜中世界那个灰白色的倒影空间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既触摸着现实中的玻璃,又触摸着镜中世界的某种无形边界。

然后他看到了路径。

在镜中世界里,所有物体的倒影之间存在着细微的“缝隙”——那是现实世界物体边缘在镜中的映射产生的间隙。这些缝隙连接着不同的镜面,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络。

最大的那块镜片,它的倒影连接着三十米外一台铣床的金属外壳。那台铣床的倒影又连接着远处一扇窗户的玻璃碎片。窗户的玻璃碎片连接着……

“抓住我的手。”张明对小雨说。

小雨犹豫了一瞬,然后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心全是汗,手指在颤抖。

张明深吸一口气,然后向前迈步——不是走向镜子,而是沿着镜子边缘,走向那块最大的镜片旁边的阴影区域。在现实世界里,那里只是一片空地。但在镜中世界的感知里,那里是连接两个镜面的“缝隙”。

他踏了进去。

世界扭曲了。

不是身体上的移动,而是存在方式的改变。他感觉自己被拉长,压缩,然后重新组合。视野里闪过无数破碎的影像:生锈的齿轮,闪烁的灯光,灰尘飞舞的光柱,然后是一面金属表面的反光——

他们出现在那台铣床旁边。

小雨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张明扶住她,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左肩的伤口更疼了,但还有一种新的感觉——一种空虚感,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部分。

“刚才……发生了什么?”小雨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。

“镜面穿梭。”张明说。他自己也不完全理解,但那些记忆碎片在告诉他答案——林小满二十年前研究的课题,意识在镜中世界的移动规律。“只要两个镜面之间有视觉上的连接,就能通过镜中世界快速移动。”

脚步声从铣床另一侧传来。

张明拉着小雨躲到机器后面。三个武装人员从旁边跑过,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。那些人径直冲向那面破碎的落地镜,枪口对准空无一人的区域。

“他们没看见我们。”小雨低声说。

“因为我们在镜中世界的‘盲区’。”张明说。他能感觉到——当他们通过镜面穿梭时,他们在现实世界中的存在感会暂时减弱,就像变成了背景的一部分。“但效果不会持续太久。”

腕带上的数字跳到了67比33。

融合在继续。每使用一次镜面穿梭,林小满的意识就更深入一分。张明能感觉到她的情绪——不是具体的想法,而是一种模糊的情感基调:紧迫,担忧,还有一丝……愧疚?

“我们需要出去。”小雨说,“跟我来,我知道另一个出口。”

他们沿着车间的边缘移动,避开那些巡逻的武装人员。张明发现自己的感知发生了变化——他不仅能“看到”镜中世界的倒影网络,还能“感觉”到那些武装人员的位置。不是通过声音或视觉,而是通过他们在镜中世界的倒影产生的“扰动”。

就像水面上扔进石子产生的波纹。

他们穿过一道生锈的铁门,进入另一个较小的房间。这里似乎是以前的办公室,现在堆满了废弃的文件柜和桌椅。窗户没有被完全封死,其中一扇的木板松动了。

小雨开始撬那块木板。张明站在门口警戒,同时尝试感知外面的情况。

他“看到”了。

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那种镜中感知。整个工厂的布局在他脑海里展开——不是现实世界的布局,而是镜中世界的倒影网络。他“看到”那些武装人员在网络中的移动轨迹,像黑色的墨水在灰白色的背景上流淌。他“看到”主管站在实验室里,正在检查吴教授的状况。吴教授已经停止了惨叫,但还跪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身体在颤抖。

然后张明“看到”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
在镜中世界的边缘,那些倒影网络的连接点,有一些细微的“标记”。不是自然形成的,而是人为添加的——像用无形的笔在倒影上做的记号。这些标记形成了一个系统,一个监控系统。

他们在记录。

记录他的每一次镜面穿梭,记录他的移动轨迹,记录他使用能力时产生的“扰动”强度。

“这是一个测试。”张明喃喃道。

小雨转过头。“什么?”

“他们不是在追捕我们。”张明说,声音里带着寒意,“他们是在测试。测试我的能力极限,测试镜面穿梭的规律,测试融合进程对能力的影响。”

他想起主管刚才说的话:“这次,你不会再逃掉了。”不是威胁,而是陈述。因为逃跑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。

木板被撬开了。外面的光线照进来,是黄昏时分暗淡的天光。小雨先爬了出去,然后伸手拉张明。

小巷很窄,两侧是高高的砖墙。地面上堆着垃圾和碎砖,空气里飘着腐臭的气味。远处传来城市的噪音——汽车喇叭声,人声,生活的喧嚣。

他们跑了起来。

左肩的伤口随着奔跑的动作一阵阵抽痛。张明咬紧牙关,跟着小雨在小巷里穿行。她能带路,但张明在用自己的方式感知环境——通过那些偶尔出现的反光表面:破碎的玻璃窗,积水坑,停放的汽车后视镜。

每一个镜面都是他的眼睛。

他们跑出小巷,来到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。这里已经是城市边缘,两侧是低矮的居民楼和小店铺。天色正在变暗,路灯陆续亮起。

小雨在一家已经关门的便利店门口停下,靠着墙喘气。张明也停下来,感觉到体力在快速流失。不只是因为奔跑和失血,还因为那种镜中感知的消耗——每一次使用,都像在透支什么。

“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。”小雨说,“研究所的人肯定会搜索这片区域。”

张明点头。他看向便利店橱窗,玻璃上映出他们的倒影。倒影里的他,那张脸的变化更明显了。右眼已经完全变成了林小满的眼睛形状,下巴的线条柔和得不像男性。倒影里的“他”看着现实中的他,眼神复杂。

“张明。”小雨突然说,声音很轻,“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。”

张明转过头。

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。纸很旧,边缘已经磨损。她展开纸,那是一份手写的笔记复印件,字迹娟秀。

“这是我从吴教授的档案里偷拍的。”小雨说,“在他完全信任我之前。我一直没敢给你看,因为……因为我不确定。”

张明接过纸。黄昏的光线已经很暗,但他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字。

那是一份实验记录,日期是二十年前。记录者署名:林小满。

**“第七次意识转移实验。载体:女性,28岁,健康状况良好。转移对象:实验体X-7(代号‘桥梁’)。转移过程出现异常,载体意识未完全剥离,与转移对象意识产生融合现象。融合比例初步测定为34%。载体表现出双重感知能力——能同时感知现实世界和镜中世界倒影。”**

**“后续观察:融合比例随时间缓慢上升。第30天达到51%,载体开始出现身份认知混乱。第60天达到67%,载体能主动进行镜面穿梭。第90天……”**

记录在这里中断了。

后面还有几行字,但被涂黑了,只能隐约看出几个词:“不可逆”、“完全取代”、“新载体培育”。

张明的手在颤抖。

“实验体X-7。”小雨说,“吴教授提到过这个代号。他说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特殊实验对象,拥有罕见的‘桥梁素’基因,能让意识在两个世界之间稳定转移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轻了。

“我查了当年的档案。实验体X-7……是一个三岁女孩。她在实验事故中失踪,官方记录是死亡。但吴教授有一次说漏嘴了——他说那个女孩没有死,只是被‘转移’了。”

张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
“那个女孩……”他的声音几乎发不出来,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
小雨看着他,眼睛里充满了不忍。

“档案里只有代号。但我找到了另一份文件——一份家属知情同意书的复印件。签名栏的名字是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张明替她说完了。“张明。是我签的字。”

记忆的闸门打开了。

不是清晰的画面,而是碎片,像被撕碎的照片:医院的白色墙壁,医生严肃的脸,一份厚厚的文件,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。一个女人的哭声。他自己的声音,年轻许多的声音:“只要能救她,什么都可以。”

女儿。他有一个女儿。三岁,生病了,很重的病。医生说有一种新的实验性疗法,成功率很低,但这是唯一的机会。他签了字。然后……

然后就是漫长的空白。

“发生了什么?”张明问,声音空洞,“我女儿……她怎么了?”

“实验失败了。”小雨说,“但不是完全失败。她的意识没有消散,而是……转移了。转移到了镜中世界。吴教授说,她成了第一个成功的‘桥梁’,她的意识在镜中保持了二十年稳定,证明了永生是可能的。”

“所以林小满的实验……”

“是以你女儿的意识为基础进行的。”小雨说,“他们想复制那个成功案例。但林小满的实验出了意外——她的意识没有完全转移,而是和镜中世界已有的意识产生了融合。那个已有的意识,就是你女儿。”

张明靠在墙上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
镜中的林小满。那些记忆碎片。那种熟悉感。那种保护他的本能。

那不是林小满。

或者说,不完全是。

那是他女儿的意识,和林小满的意识融合后的存在。一个在镜中世界存在了二十年的意识体,一个从三岁开始就没有长大的孩子,一个被困在镜子里的灵魂。

“研究所现在想做什么?”张明问,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。

“完成实验。”小雨说,“用你的身体作为新载体,承载那个融合后的意识。因为你有‘桥梁素’基因——那是遗传的。你女儿有,你也有。你是最完美的载体。”

她看着张明手腕上的腕带。数字已经跳到了71比29。

“他们在测试,是因为他们需要数据。需要知道融合到什么程度时,载体能发挥最大能力。需要知道镜面穿梭的极限在哪里。需要知道……什么时候可以安全地完成最后的转移,而不损失意识完整性。”

张明闭上眼睛。

双重陷阱。

要么被研究所捕获,成为实验品,成为承载那个融合意识的容器。要么拒绝,但那样的话……他女儿的意识将永远被困在镜中,或者更糟,随着林小满意识的消散而一起消失。

脚步声从街道另一端传来。

不是奔跑的声音,而是从容的、有节奏的脚步声。张明睁开眼睛,看到三个人从暮色中走来。不是武装人员——他们穿着便装,两男一女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穿着深色夹克,表情严肃。

她在距离他们五米的地方停下。

“张明先生。”女人说,声音平静而清晰,“我是赵雪,政府特殊调查部门的警官。我们需要谈谈。”

小雨立刻挡在张明身前。“我们凭什么相信你?”

赵雪没有生气。她从口袋里掏出证件,打开,让灯光照在上面。警徽的反光很刺眼。

“我知道你们现在的情况。”赵雪说,“我知道研究所的计划,知道吴教授的背叛,知道融合进程已经超过70%。我还知道……”她看向张明,“你女儿的事。”

张明感觉心脏被攥紧了。

“你想做什么?”他问。

“合作。”赵雪说,“我们调查研究所已经三年了,但一直缺乏直接证据。他们太隐蔽,保护伞太厚。我们需要有人从内部突破。”

她向前走了一步。

“你已经有进入内部的‘门票’了——融合进程。他们需要你,不会立刻伤害你。如果你配合我们,潜入研究所核心区域,收集证据,我们就能一举端掉这个组织。”

“然后呢?”小雨质问,“他会怎么样?融合完成的话,他还是他吗?”

赵雪沉默了几秒。

“我们有技术专家。如果行动成功,我们可以尝试分离意识,或者至少……找到控制融合的方法。但前提是,必须先摧毁研究所。”

远处传来警笛声。不是朝这个方向来的,但越来越近。

“他们没有报警。”赵雪说,“研究所不会让警方介入。那些警笛是别的案件。但研究所的人很快会找到这里——他们在你身上有追踪标记,张明先生。那个腕带不只是加速器。”

张明低头。腕带上的数字:73比27。

“你有两个选择。”赵雪说,“跟我走,接受我们的保护,配合调查。或者继续逃跑,但最终要么被研究所捕获,要么在融合完成时彻底失去自我。”

她伸出手。

“选择权在你。”

张明看着那只手。看着赵雪严肃的脸。看着小雨担忧的眼神。看着便利店橱窗里自己的倒影——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。

倒影里的“他”也在看着他。

嘴唇动了。

**“爸爸。”**

无声的,但张明读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