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冽的寒风吹过,一个高挑却清瘦的身影穿梭于营帐之间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麻衣,背着一个轻飘飘的包袱向着营外走去。
寒风刮过她的脸颊和身体,很冷,但是她却没有瑟缩一下,背脊直挺,眼中似是有烈火在熊熊燃烧。
营帐之外,一年轻男子骑着烈焰赤马高高在上。
他身材颀长,面容俊美,眼神却很凉薄,此刻正用冷冷的目光打量着从营帐之中走出来的清瘦女子:“夏昭,你知错了吗?”
缓步来到马前,夏昭抬眼与男子对视。
回忆如潮水般席卷着夏昭,她想起了十岁那年两人的第一次见面,想起了被圣上赐婚时内心疯狂的喜悦,想起了自己总爱痴缠着他到处跑,想起了他看到自己时满脸的不耐,想起了他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另外一个女子,想起了他因为某个人而对自己怒目而视……
而如今再看到他,夏昭的心里已然生不出任何的涟漪了。
她沉默着,忽然冷笑一声,眼中似是带着轻蔑:“我何错之有?”
常沐英居高临下,看着站在寒风中穿着单薄衣衫仰头与他对视的人,他脸色微沉:“看来这三年还是没有让你学乖……若不是有人突然在圣上面前提起你我的婚事,我是绝对不会让你离开这战俘营一步的!”
只要一想到三年前,眼前之人是如何心狠手辣的对待歆儿的,他就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,大卸八块。
“废话这么多?如果你不打算接我回去的话大可以现在就离开,否则就闭上你的嘴。”夏昭站在原地,高高昂起的头与骑在马上的常沐英对视着,眼神里充满了挑衅。
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常沐英唇线紧绷,眉间微蹙。
他有些惊讶,夏昭以前虽然行事粗鄙又鲁莽,性子张扬不服管教,但是在他面前一向是装得乖巧模样,对于他的训斥,即使是心中不服,也会乖乖认错,绝不会和他顶嘴,怎如今却变得这样乖张?
他不由得细细打量起眼前之人。
一张巴掌大的小脸,脸颊凹陷,面色苍白,看起来疲惫憔悴,可那双望着他的眼底深处似是有一簇火焰,幽幽透着亮光,让他一时有些胆寒。
她穿着一身宽大的旧麻衣,身材高挑修长,背脊并没有因为三年的劳役折磨而弯曲佝偻,反而直挺挺的,像一支宁折不弯的竹子。
果然还是吃的苦不够多,常沐英心想着,当时他就不应该太心软。
但事已至此,后悔也无用。
他别开眼,不想再和夏昭那双幽幽的眸子对视,随意指了指身后的马车,声音中透着不耐,“上去!”
看着那人侧过头似乎不再打算与她继续作口舌之争,夏昭气定神闲的理了理衣服,转身走到后面停着的一辆马车前。
这辆马车的车身很高,几乎接近夏昭的胸口,像这样高度的马车,平时上下车的时候,都是需要借助梯子或者脚凳的。
如果是放在三年前,根本不用借助外物,她轻轻一跃就能直接上去,但是现在……
夏昭瞥了眼车身上烫金的“夏”字,又看了看正坐在车头上,目视前方的车夫一眼。
那车夫好似完全没有看到她的样子,时不时的轻轻挥动手中的马鞭,脸上带着掩饰不去的轻蔑之色。
夏昭轻轻敲起唇角。
如果这就是三年后,镇北侯府给她的第一个下马威的话,那也太幼稚了点。
须臾,她收起嘴边的笑容,冷眼看着那车夫,声音冷厉,高高在上:“你,下来给我垫脚。”
车夫像是没听见她的话,依然不动如山。
常沐英早已将身后的事看在眼里,他知道这是侯府的车夫在向夏昭示威,他乐见其成。
现在就应该让夏昭知道自己在镇北侯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认清自己几斤几两,不要妄想踩到歆儿的头上去。只有歆儿才是整个侯府上上下下的掌中宝,而夏昭只是一只让人厌弃的恶心蟑螂!
知道一旁的常沐英正在冷眼看着自己这边的热闹,也知道对方想等着看她出丑,但夏昭岂能如他所愿?
她微勾着唇,刚刚才冷下来的脸色又重新染上笑意,她侧着头,目光中带着戏谑与马背上的常沐英对视。
忽地,一声清亮的口哨声自她唇中溢出。
常沐英还不待反应,只觉身下的烈焰赤马像发了狂一样,它疯狂仰起前蹄,又用力蹬着后腿,似乎是想要把骑在它背上的人狠狠甩出去。
在马背上被颠了好几下,常沐英只能紧紧牵着手中的缰绳,双腿夹住马身,努力控制自己的平衡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身下的烈焰骏马才从狂暴中安静下来。
喘了几口粗气,他转头狠狠瞪向始作俑者。
却见夏昭此时早已踩着那昏迷不醒的车夫的身体登上了马车。
车门关上之前,她还朝着常沐英的方向挑了挑眉,眉梢眼角都带着轻蔑。
进了马车之后,夏昭就没再出声了,完全不在意地上车夫的死活。
常沐英眉头紧蹙,他深深吸了口气,才让胸中的暴怒稍稍平息下来,叫来了两个侍卫,让他们处理剩下的事,随即一扬马鞭便冲了出去,再不想管身后之人。
夏昭半靠在车厢中休息,没多久马车动了起来。
“没有教养,难怪世子爷不喜欢她……”车外随行侍卫的声音模模糊糊传入夏昭耳中。
“那还用说!整个镇北侯府都没一个人喜欢她,如果她不是镇北侯的亲生女儿,哪配和我们荣国公府的世子订婚!”
“世子爷也是太惨了,明明喜欢的是夏之歆小姐,谁知道半路突然跑出一个乡下丫头,居然还被皇上赐婚……唉!”
镇北侯府,亲生女儿,夏之歆。
夏昭几乎要冷笑出声。
她从小流落街头与野狗抢食,五岁那年被师父捡了回去。
师父教她读书习字,教她武艺强身,待她如亲生女儿般疼爱备至,在师父身边的那五年,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,她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待在师父身边,就这么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。
直到她十岁那年,有一对衣着华贵的陌生的夫妇找上门来,说她是他们的亲生女儿,那时她才知道自己居然是镇北侯府被调包了的真千金。
本以为回到侯府后,她的亲生父母能像师父那般疼爱她,但没想到等待她的只有全府上下的冷眼和漠视。
比起她,她的父母和兄长们都更喜欢那个霸占了她身份十年的养女——夏之歆。
他们总是担心她要伤害夏之歆,一旦夏之歆表现出了一点点难过和委屈,他们就会对她怒目而视,仿佛她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人。
他们虚伪的说着侯府有两位千金,说他们对她俩一视同仁,说着夏昭是姐姐,本就应该让着妹妹,说着夏之歆有多么可怜,多么委屈,说着夏昭不应该有着争宠的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