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声嫂嫂唤的恭敬无比,可沈阿绵心中怎么也不是滋味。
她那温文尔雅的郎君………怎会有这样一个人弟弟。
那眼神,跟狼崽子似的!
盯的她脊背发毛!
谢衡浑然不觉气氛的古怪,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,拉着谢衔的手臂不肯松:“阿衔,快,进屋说话!跟大哥好好说说,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?衙门的人说在城西瓦市后头的破庙里寻着你,你……你可是吃了不少苦吧?”
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谢衔,心疼地看着他额角的伤、破烂的衣衫,还有那只受伤的左腿,眼圈又红了:“都怪大哥没用,找了这么多年才……才找着你。”
谢衔任由他拉着,目光却淡淡扫过一旁垂着头,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沈阿绵。
他的新嫂嫂……着实貌美!
“无妨,都过去了。”
“怎能说过去就过去了?”
谢衡抹了把眼睛,这才想起安排。
“阿绵,去收拾间屋子出来给二弟,床褥被枕都换成新的,要厚实些的,阿衔身子单薄……再让忠叔去买几身新衣来。。”
他絮絮叨叨地嘱咐,又转向谢衔,语气满是歉疚:“阿衔,家里如今……比不得从前了,咱们谢家这一房,如今就剩母亲、我,还有你了,父亲去得早,母亲前些日子因老家族中有事,回去了,还得几个月才回来。这院子里,除了我和你嫂嫂,就剩下忠叔这个老仆守着,委屈你了。”
沈阿绵低声应了句“是”,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。
方才被谢衡那样匆忙地拉下床榻,她根本没来得及清洗。
她只想立刻回到屋里,打水擦洗,换身干净衣裳。
匆匆福了福身,她几乎是小跑着往后院自己的屋子去。
这小院是谢家如今仅剩的宅子,拢共不过三间正房。
坐北朝南的是谢母住的主屋,东厢房是谢衡和沈阿绵的寝居,西厢房则一直空置着,原本是做客房用,如今正好收拾出来给谢衔。
东厢与西厢只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,几乎是门对门,窗对窗。
沈阿绵冲进自己的东厢房,反手将门闩上,背靠着门板,才敢大口喘息起来。
屋子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气息,床榻凌乱,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味道。
她的脸烧得滚烫,顾不上收拾,急忙走到屏风后。
那里放着一个半旧的铜盆和干净帕子。
她解开衣衫,用凉水浸湿帕子,俯身擦拭身子。
就在她俯下身的那一刻,胸前骤然一凉,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轻晃的空荡感。
沈阿绵的动作猛地僵住。
她缓缓低头,看见自己敞开的衣襟下,一对雪兔毫无遮掩的贴在外层的衣襟上。
她忘了穿小衣。
方才在前院,她也是如此?
只披了件外衫,内里空空如也,就那样站在谢衔面前。
谢衔的目光……
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那时落在她胸前的视线……
他不是无意扫过。
他看见了。他一定看见了。
她那时衣襟拉得再高,也遮不住那轻薄衣料下清晰的轮廓。
他一定什么都看见了。
难怪他会那般眼神盯着自己!
沈阿绵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心中更是恼谢衔。
既然已经瞧见她衣衫不整,还盯着直勾勾的看,时非君子之风。
若此事被郎君知晓,定会……定会责怪她……
想到那后果,沈阿绵定了定神,决定将此事放回心底,当做什么也没发生,她迅速穿戴整齐。
贴身的小衣,素色的长裙,外罩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外衫,将每一颗扣子都仔细扣好,又将衣襟拉得严严实实。
头发重新梳理,绾成一丝不苟的妇人髻,插上那支素银簪子。
镜中的女子面色依旧有些苍白,眼圈微红,但总算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模样。
她对着镜子努力扯出一个温婉的笑容,尽管那笑容有些勉强。
推门出去时,天井对面的西厢房门窗紧闭。她不再犹豫,径直走向灶间。
忠叔已经烧好了热水,正提着一大桶往这边走。
沈阿绵定了定神,吩咐道:“忠叔,把热水送到西厢房,再提个浴桶过去,我去收拾屋子,你送了东西就去前头等着,大夫来了直接引到西厢。”
她的声音平稳了许多,只是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。
忠叔应了,沈阿绵便跟着他走到西厢房门口。
推开房门,久未住人的灰尘味扑面而来。
屋子不大,陈设简单,一床一桌一柜,两把椅子,都是半旧的榆木家具,积了薄薄一层灰。
最让沈阿绵不自在的是,这屋子的窗户正对着她东厢房卧室的窗户,距离不过几步远。若是两边的窗户都开着……
她走过去,将那扇对着自己卧室的窗户关紧,想了想,连另一侧的窗户也只开了半扇。
而后,沈阿绵挽起袖子,找了块干净的布巾,开始仔仔细细地打扫。
她擦得很用力,仿佛要将所有的羞耻和慌乱都发泄在这简单的劳作中。
正忙碌着,外面传来谢衡的声音:“阿绵,衙门里还有些紧急公文要处理,我得先过去一趟,今日虽然是休沐,但知县大人急召,耽搁不得,大夫来了好生给阿衔诊治,我尽快回来。”
沈阿绵忙放下布巾走出去,只见谢衡已匆匆换上了主簿的青色官袍,正殷殷嘱咐着。他脸上还带着激动未褪的红晕,眼里满是对失散弟弟的疼惜和愧疚,却又不得不赶去衙门处理公务。
“夫君放心,我会照料好小叔的。”沈阿绵温声应道。
谢衡又转向一直沉默站在庭院中的谢衔,歉疚道:“阿衔,大哥今日实在不巧,衙门有事……你先好好歇着,大夫马上就来,有什么需要的,只管跟你嫂嫂说,千万别客气,就当是自己家。”
谢衔微微颔首,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:“大哥公事要紧。”
送走一步三回头、满心不舍的谢衡,院子里陡然安静下来。
忠叔已经提了热水和浴桶过来,放在西厢房门口,又匆匆跑去前院等大夫了。
此刻,这小小的天井里,只剩下沈阿绵和谢衔两人。
空气仿佛都凝滞了。
沈阿绵到底还没从方才的羞恼中缓过来。
“小叔,热水备好了,你先沐浴。”她匆匆说完,垂着眼便要转身。
脚步刚动,脚下却骤然一滑。
是忠叔方才提热水时不小心洒出的水渍,在青石板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湿滑的痕迹。
沈阿绵心慌意乱之下,竟未曾留意。
“啊。”
她低呼一声,整个人失去平衡,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倒。
手中布巾飞了出去,眼前是骤然倾斜的屋檐和刺目的日光。
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。
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,另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,将她整个人托住,免去了摔倒在地的狼狈。
那手臂结实有力,隔着薄薄的衣料,沈阿绵能清晰地感觉到其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和灼人的体温。
一股陌生的、清冽又带着尘土气息的味道瞬间将她包围。
是谢衔。
沈阿绵惊魂未定,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什么,是他胸前的衣襟。
粗布的质感磨着她的掌心,底下是少年温热而坚硬的胸膛,心跳沉稳有力,隔着布料传到她指尖。
她抬起头,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黑眸里。
谢衔正低头看着她。
他的脸离得很近,近得她能看清他冷白皮肤上细微的绒毛,看清他挺直鼻梁下紧抿的薄唇,看清他额角那道伤疤边缘新生的淡粉色皮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