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叔。”
她停下脚步,仰头看他。
“我们去趟布庄吧?你身上的衣裳……该添置两身新的了。”
谢衔目光微动,看向她紧握着钱袋的手,那里面是她方才辛苦赚来的、为数不多的银钱。
“不必。”
他声音清凌凌的。
“有穿的。”
“要的。”
沈阿绵难得地固执起来,声音却依旧软乎乎的。
“你刚回家,应该有身新衣裳。这旧衣……总归不合身,穿着也不舒坦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用今日刚得了工钱,正好。也算……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她没说出口的是,看着他穿着谢衡的旧衣,总让她想起夜里的梦。
梦里那少年总是穿着灰扑扑、打着补丁的破烂衣衫,蜷缩在阴暗角落,眼神死寂。
她不想再看那样的画面,哪怕只是在梦里。
她希望现实里的谢衔,能穿得鲜亮些。
谢衔喉结滚了滚,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买衣服……
自记事起,从来没人问过他舒不舒服,更没人想着要给他做一身新衣裳。
他的衣服……从来都是自己随意买两身便好,因为……坏的太快,往往出去一趟,便要买新的的…
否则那讨厌的血腥味会一直在,洗都洗不掉!
而今日。
眼前的人儿仰着脸,眉眼弯弯…
眼睛里………映着他的身影!
他张了张嘴,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,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“嗯”。
…………”
布庄里琳琅满目的料子晃得人眼晕,沈阿绵却一眼就盯住了最里头那匹绯色暗纹云锦。料子光泽流转,红得艳而不俗,织着细碎的银线云纹,日光下瞧着,竟有几分流光溢彩的张扬。
“这料子真好看,肯定称你……”
不等谢衔出声,她又转头跟掌柜的吩咐: “再拿同色的织金窄腰带,领口得缝一圈银线滚边,袖口配一对流云纹银护腕,对了,还要做件同料的外袍,下摆绣暗纹,别太花哨,要利落些的款式。”
掌柜闻言欲言又止,这绯色本就扎眼,再配这么些亮堂的配饰,怕是有些花里胡哨了。
但她回头瞧了一眼谢衔,少年身形挺拔,眉眼精致,那份清冷疏离的气质硬生生压住了衣料的艳色,掌柜便放下了心,笑着应下:“姑娘放心,这布料正合适小公子。”
沈阿绵又挑了两件素净的棉麻成衣,一件藏青一件月白,都是耐穿的款式,想着让他平日里换着穿。
算下来,那一两三钱银子竟花了个干净。
掌柜拨弄算盘时,沈阿绵的目光在那寥寥几枚剩下的铜板上短暂停留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弯,秀气的眉头也微微蹙起,像是被阳光晃了眼,又像被抽走力气的小猫,蔫蔫地心疼着那溜走的银钱。
可这表情只存在了一瞬,很快,她睫毛一扇,眸光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那匹正被伙计小心卷起的绯色云锦,眼底重新漾开一点清亮的光,仿佛在说服自己:值了,一定是值的。
这一连串细微的变化,全落入了谢衔眼中。
那表情……好精彩。
像平静湖面被风吹皱,掠过粼粼的、生动的波光。
很……可爱!
谢衔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,像一道安静的影子。
他有些不明白……沈阿绵明明心疼,明明不舍,却…还是给他买了那样贵的衣服,为什么呢?
绯色的云锦连同那些亮闪闪的配饰被妥帖包好,月白与藏青的成衣也叠放整齐。
沈阿绵将包袱抱在怀里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青石路上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谢衔依旧沉默,目光却不时掠过她怀里的包袱,又极快地移开,望向远处逐渐暗沉的天际。
他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念头在翻腾,像沸水里的米粒,沉不下去,也清晰不起来。
为什么?
为什么嫂嫂要对他这样好?
亲人吗?可她与他并无血缘关系!
且那样淡泊的东西, 也无甚用处!
沈阿绵自是不知少年心中所想。
只当他在外漂泊这么些年,许是受了许多磨难,性子也沉闷了些!
回到院子里,因着无事,她便先做起了谢衔的衣物。
两日相处,沈阿绵也将自己的针线篓子端到了院子里。
谢衔有些无所事事,但又坐不住,便起身也来了院子里劈材。
沈阿绵想要劝他放着,等谢衡亦或者忠叔过来做,但少年只是摇了摇头,沉默着继续去劈柴。
……………
晚饭是简单的清粥小菜。
谢衡回来换了身衣裳,说县衙有事便又出去了。
家中又只剩下沈阿绵和谢衔两个人。
谢衔吃得心不在焉。
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小院,沈阿绵洗漱完毕回了房,窗纸上透出昏黄温暖的烛光。
谢衔在自己那间简陋的厢房里站了许久,终于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他走到墙角,挪开几块不起眼的青砖,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小包。
布包打开,里面是寥寥几块碎银和一小捧铜板,加起拢共一百两银子。
这是他回谢家带来的……原想着,若是谢家不好,他便将这钱留下,算是昨个了断…
谁知……挺好的……好到让他再无想离去的想法!
他在沈阿绵房门外又站了片刻,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,大概是在整理今日新得的衣物。
他终于抬手,轻轻叩响了门板。
“嫂嫂。”
“进来。”
沈阿绵的声音隔着门传来,带着一丝疑惑。
谢衔推门进去。
屋里烛光跳动,她正坐在床边,那匹绯色云锦摊开一角,流淌在她膝头,映得她脸庞也柔润了几分。
见他进来,她有些讶异地抬眼。
谢衔没说话,只是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将那个旧布包轻轻放在了她手边的床沿上。布料散开一角,露出里面零散的银钱。
“嫂嫂……这是我这么些年在外做工攒的……”
“衣服,很贵!”
沈阿绵的目光,从少年紧绷的下颌线,缓缓移到他紧紧攥起又松开、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,最后,落在那包摊开的银钱上。
不是一两三钱。
是一百两。
这一百两怕是少年的全部身家,这是需要多少顿饥饱不定,需要多少次寒暑劳作,需要怎样从牙缝里一分一厘地抠出来,才能攒下这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