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0 23:02:11

“郎君,去货栈……终究是卖力气的活计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谢衔,落在他那双沉静如墨的眼眸上。

“阿衔年纪还轻,脚伤也未痊愈,不如……先让他去学堂读几日书,识些字,明白些道理。哪怕只读一阵子,日后无论做什么,眼界总归是不同的。”

院中霎时一静。

谢衡脸上的错愕只持续了一瞬,随即,那点疲惫下的光亮竟骤然盛了几分,甚至带上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欣然。

他看向沈阿绵的目光里,添了不加掩饰的赞许和认同。

“阿绵。 ”

他的声音都比方才松快了许多。

“你竟与我想一处去了!”

他转身,朝着一直沉默的谢衔走近了两步,语气也热切起来:“我这些日子在衙门,看着那些能写会算的书吏,心中不是没有思量。咱们家虽不宽裕,但谢衔正是该学东西的年纪,货栈的差事,终究是权宜之计,是卖力气的,若真能识文断字,哪怕只是粗通,日后无论是谋个店铺账房,还是衙门里做个抄写文书,都是条更体面、也更长远的路子。”

谢衡热切的话语还在耳边,沈阿绵的目光也依旧紧紧锁在他身上,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盼,亮晶晶的,像落进了星子,又像初春破冰的溪流,清澈而执着地望向他。

那光亮,太灼人了。

灼得谢衔心头那点真正盘旋的念头,几乎要脱口而出,他不想去学堂。

不是怕苦,不是畏难。

那些年颠沛流离,他见过最多的,不是书本,而是拳头和刀光。

弱肉强食,是最直白也最残酷的法则。

比起之乎者也的圣贤道理,他更想拥有能护住自己、乃至护住所珍视之物的力量。

那身绯色的云锦还未上身,他已隐隐觉得,若无足以匹配那鲜亮颜色的实力,终究只是徒惹麻烦的靶子。

他想说……不去!

可所有的话语,在对上沈阿绵那双眼睛时,都哽在了喉咙里。

嫂嫂的目光里,没有对他过往粗陋的嫌弃,没有对他未来的功利算计,只有一种纯粹的相信,相信他应该去学堂,相信笔墨纸砚能为他开辟一条更光明的路。

谢衔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。

他垂下眼睫,避开了那过于明亮的目光,视线落在自己带着薄茧的手上。

这双手,或许更适合握刀剑棍棒,而不是提笔磨墨。

可……那是她的期望。

“嫂嫂,我想去学堂!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缓缓抬眸,眼底的寒霜像是被春风拂过,一点点化开。

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唇角轻轻扬着,冷白的脸颊上晕开一抹浅浅的粉,竟是难得带着暖意的笑。

那笑意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,在沈阿绵的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。

沈阿绵愣了一瞬,随即眉眼弯成了月牙,先前蹙着的眉头尽数舒展,连带着指尖的疼都淡了几分。

她放下绣绷,朝着他走近两步,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欢喜:“真的?那可太好了!明日我便去挑些好用的笔墨纸砚。”

谢衔看着她眉眼含笑的模样,喉间的干涩渐渐褪去。

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。

一时间,院中夕阳的余晖似乎都温柔了几分,笼罩在这一坐一立的两人身上。

谢衡看着弟弟脸上难得一见的柔和,又看看妻子眼中纯粹的欢欣,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也消散了不少,心中那点关于银钱的隐忧,也被这其乐融融的画面暂时驱散。

“好,好!”

谢衡抚掌,语气欣慰。

“既然定了,我明日就去打听打听,看哪家学堂的先生好,束脩又合适。”

…………

谢衔去学堂一事就这样被定了下来。

谢衡第二日散衙后,便去了城中口碑颇佳的“清源书塾”打听。

束脩按季缴纳,一季需二两银子,这在镇上已算是中等的价位。

笔墨纸砚是另外的开销,若是都买齐整些,少说也得几百文。

算下来,一年便要近十两的花销,对一个靠俸银和女红过活的家庭而言,绝非小数。

谢衡回家后,与沈阿绵在房中细细商量了半宿。

沈阿绵坚持动用自己那份体己,谢衡拗不过,最终商议定,头一季的束脩和必要的笔墨,先用沈阿绵的钱垫上,日后谢衡的俸银多攒些,再慢慢贴补回来。

事情既定,沈阿绵便忙碌起来。

她不仅亲自去挑了适宜的笔墨和厚厚的毛边纸,还连夜赶工,用上次剩下的素色棉布,为谢衔缝制了一个朴素却针脚细密结实的书袋。

开蒙那日,天色晴好。晨光熹微中,谢衔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。

沈阿绵正在院中打扫,闻声抬眼望去,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。

少年立在门边,一身绯色云锦长袍已赶制完成,此刻正妥帖地穿在他身上。

那红,艳而不俗,日光初照,细密的银线云纹流转着内敛的光华,领口一圈精致的银线滚边,衬得他颈项修长,下颌线条清晰利落。

同色的织金窄腰带束出劲瘦的腰身,袖口收拢,露出一对式样简洁的流云纹银护腕,与他苍白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。

外袍下摆绣着暗纹,随着他迈步的动作,荡开沉稳的弧度。

这身衣裳,于他原本冷清的气质而言,本是过于张扬夺目了。

可穿在他身上,却奇异地达成了一种平衡,那份与生俱来的、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,硬生生压住了衣料的艳丽,反将其化为一种独特的、近乎凛冽的清贵。

他身姿挺拔如松,眉眼精致却无半分女气,晨曦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,宛如一柄刚刚出鞘、光华内蕴的名剑。

谢衔似乎也有些不惯,抬手极轻地拂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袖口,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。

他抬眼,目光对上沈阿绵怔然的视线。

“嫂嫂。”

他低声唤道。

沈阿绵这才回过神,心口那股因惊艳而起的悸动尚未平息,便化为了满满的、近乎骄傲的欢喜。

她快步上前,仔仔细细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,眼底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:“正合适!这颜色……果然称你。”

她伸手,想替他理一理本就平整的衣领,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又缩了回来,只温声道:“书袋可带好了?笔墨都检查过了?”

“嗯。”

谢衔点头,背上那个她亲手缝制的素色书袋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沈阿绵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少年,心中百感交集,最后只化作一句最寻常的叮嘱。

“去了学堂,好好听先生讲,莫要心急,若有不懂的……回来问我,或是问你兄长都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