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铮鸣的眼睛里燃着火,要把她烧穿。
那股子蛮横劲儿不讲道理,却有种让她无法反驳的压迫。
庄遥清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是没掉下来。
她看着他,又看看地上那个红色的塑料盆,屈辱感传遍全身。
可她没得选。
许铮鸣说过,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,还矫情什么。
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许铮鸣松开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。
“砰。”
门关上了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,也隔绝了他。
庄遥清坐在床上,听着他就在门外,脚步声在雪地里踩来踩去,没有走远。
她知道,他在等。
眼下的羞耻,比在诊所被扒光衣服还要难熬。
过了很久,屋里才响起些轻微的响动。
……
外面的天色从墨黑变成了灰白。
大年初一的清晨,棚户区难得有了点过年的气氛。
远处零零星星地响起了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把睡梦中的人都给吵醒了。
庄遥清一夜没睡。
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黑漆漆的房梁,听着外面的鞭炮声,感觉那么不真实。
就在昨天,她还是庄家的二女儿,是棉纺厂里人人羡慕的厂花,是那个准备和心上人回城结婚的幸福女人。
现在,她躺在这个比狗窝还不如的地方,身边是一个她避之不及的混混。
胃里一阵阵抽痛,是饿的。
从昨天下午被推进手术室开始,她就没吃过任何东西,只被许铮鸣强灌了半口姜水。
可她不想动,也不想说话。
就这么饿死,倒也干脆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门被推开,冷风卷着雪粒子灌了进来。
许铮鸣回来了。
身上那件军大衣落满了雪,头发眉毛上也挂着白霜,满身风雪。
把门关上,跺了跺脚上的雪,看都没看床上的庄遥清,径直走向屋角的煤炉。
炉火已经快灭了,他拿火钳子捅了捅,又添了几块黑乎乎的煤块。
做完这些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珍重地打开。
纸包里是六个鸡蛋,有两个壳已经破了,蛋液黏在纸上。
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里面是半包红糖。
把红糖倒进锅里,又舀了水,把那几个鸡蛋一个个磕进去。
锅放在炉子上,很快屋里就飘起甜丝丝的香气。
庄遥清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赶紧把头埋进被子里,脸颊烫得厉害。
许铮鸣置若罔闻,背对着她,拿着个破勺子在锅里搅和。
水开了,鸡蛋在红糖水里翻滚着,香气更浓了。
许铮鸣把那碗红糖鸡蛋盛在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里,端着走到床边。
“起来,吃了。”
声音还是那么硬,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。
庄遥清不动,装死。
许铮鸣把碗放在旁边的小桌上,伸手就去掀她的被子。
“我不想吃。”
庄遥清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许铮鸣的动作停住了。
庄遥清不吭声了。
她清楚,再说一遍的下场就是被他拎起来,强行把这碗东西灌下去。
她慢吞吞地从被子里钻出来,靠着墙坐着。
许铮鸣把碗递给她。
碗很烫,他却浑然不觉,就那么用手端着。
庄遥清接过来,低头看着碗里那几个完整的荷包蛋。
红糖水香甜的气息钻进鼻子里,让她空荡荡的胃部一阵痉挛。
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水,慢慢送进嘴里。
很甜,也很暖。
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,让她冰凉的四肢渐渐回温。
小口小口地吃着,警惕地打量着周围。
许铮鸣就站在床边看着她吃,自己则从桌上拿起一个又冷又硬的干馒头,面无表情地啃着。
馒头渣子掉在他黑乎乎的裤子上,他也毫不在意。
一个吃着红糖鸡蛋。
一个啃着干馒头。
这个画面荒诞又刺眼。
庄遥清的心口一堵,有些发酸,她吃了一个鸡蛋,又喝了半碗糖水,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“呕——”
她再也忍不住,骤然扭过头,对着床边吐了出来。
刚吃下去的红糖鸡蛋,混着酸水,一股脑全吐了。
她以为会吐在地上,溅得到处都是。
可预想中污秽落地的声音没有响起,她颤抖着抬起头,看见了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。
许铮鸣半蹲在她面前,伸着一双大手,掌心里,全是她刚刚吐出来的东西。
黏糊糊的、温热的、散发着酸臭味的呕吐物,就那么躺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上。
他脸上没有一点嫌恶的表情,只是皱着眉,看着她惨白的脸。
“……”
庄遥清的脑子什么都想不了了。
她忘了吐,呆呆地看着他。
许铮鸣没说话,转身走到门口,拉开门,用雪把手上的污物搓掉,然后端起墙角的脸盆,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。
井台上结着厚厚的冰。
他用拳头把冰砸开,摇上几捧刺骨的井水,就把那双沾满秽物的手伸了进去。
大年初一的早上,井水冷得割人。
庄遥清看着他通红的手在水里搓洗着,心口也跟着一阵抽紧。
过了一会儿,许铮鸣回来了。
手里多了几个黄澄澄的橘子,上面还带着冰碴儿。
他把橘子扔在床上,离她远远的地方。
“吃这个,压压味儿。”
他背对着她,声音生硬地解释,“路过张寡妇家,看她家树上还有,顺手摘的。”
庄遥清心知他在撒谎。
这大雪天,哪儿还有橘子树。
这橘子,一定是他刚才出去,跑了很远的路,花钱买回来的。
他不说,她也不拆穿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煤炉里偶尔发出的哔剥声。
良久。
庄遥清终于开了口,这是她清醒后,对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这些东西……多少钱,我以后……还你。”
她不想欠他的。
一分一毫都不想。
许铮鸣正在摆弄一个摩托车零件,闻言,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转过身看着她那张写满倔强的脸,突然冷笑一声。
笑意里全是嘲弄和不屑。
“还?”
他一步步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轻蔑。
“拿命还?”
许铮鸣俯下身,眼神沉沉地盯着她。
“先把身子养好,别死我屋里,晦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