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一天比一天冷。
被许铮鸣一脚踹飞的木门,虽然被他找了几根钉子重新钉了回去,但门板已经变形,关不严实。
一道巴掌宽的缝隙,不停地往屋里灌着刺骨的冷风。
屋角的煤炉烧得再旺,也顶不住这四面八方的寒气。
庄遥清的身体好了不少,已经能下床做些简单的活。
她找了些破布条,把窗户的缝隙都塞严实了,又把许铮鸣那件破了洞的旧棉袄挂在门上挡风。
可还是冷。
尤其到了晚上,屋里的热气散得快,躺在床上,被窝里也冷得透骨,要靠自己的体温捂很久才能暖和过来。
她睡在床上,许铮鸣睡在门口的地上。
他就用几条破麻袋垫着,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薄被子。
那个位置正好是风口,冷风就从门缝里直接吹在他身上。
这天夜里,庄遥清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吵醒了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是许铮鸣怕吵醒她,把头埋在被子里,声音闷闷的,可那股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动静,怎么都藏不住。
一声又一声,听着沉闷又费力。
庄遥清睁着眼睛,在黑暗里听着。
他天天睡在风口,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。
心口堵得厉害,又闷又酸。
他捡了她,养着她,护着她,现在还因为她生了病。
之后几天,许铮鸣的咳嗽不仅没好,反而更重了些。
白天还能忍着,一到晚上,就咳得停不下来。
庄遥清去想给他买点治咳嗽的药。
可她站在柜台前,看着那些药瓶子上的价格,又默默地把手缩了回来。
许铮鸣给她的那些钱,她一分都没动。
那是他的全部家当,是用来过日子的,不是给她这么花的。
她最后只买了一斤梨,几块冰糖。
晚上,她把梨切成块,跟冰糖一起放在锅里煮。
梨汤的甜香在小屋里弥漫开。
许铮鸣从修车铺回来,一身机油味,看见炉子上炖着的东西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乱花钱。”
庄遥清没理他,把炖好的冰糖雪梨盛了一碗,递到他面前。
“喝了,润肺。”
许铮鸣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东西,又看了看她,没再说什么,接过来,几口就喝完了。
连梨块都嚼碎了咽下去。
可这东西不管用。
当天夜里,他的咳嗽声比之前更厉害了。
庄遥清躺在床上,听着那剧烈的咳嗽声,一夜没睡好。
第二天晚上,许铮鸣照旧从墙角拖出他的破麻袋,准备在门口打地铺。
刚把麻袋铺好,还没来得及躺下,床上的庄遥清忽然坐了起来。
“那个……”
屋里很静,她的声音很小,还是惊动了许铮鸣。
他回过头,黑暗中只看到她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“怎么了?是不是又做噩梦了?”
庄遥清摇了摇头,她掀开自己身上的被子,那是许铮鸣唯一一床厚实的棉被。
她抓着被子的一角,往床里面挪了挪,空出了一大半的位置。
那个位置,紧挨着透着凉意的墙壁。
“地上……凉。”
她的声音细微,微微发颤。
“你上来睡吧。”
话说出口,庄遥清的脸颊烫得厉害,心跳得厉害。
许铮鸣怔在原地。
足足过了有半分钟,他才有了反应。
不是上床,而是转身,大步走出了屋子。
院子里传来水井压水杆吱呀吱呀的响声,然后是哗啦一声,井水兜头浇下的声音。
在这滴水成冰的夜里,他竟然在用冷水冲澡。
庄遥清听着外面的动静,胸口又酸又涩。
又过了一会儿,许铮鸣回来了。
浑身散着刺骨的寒气和湿意,头发还在滴着水。
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,动作僵硬的脱掉了外面那件湿漉漉的褂子,只穿着一条单裤,躺在了庄遥清空出来的位置。
床板咯吱一声响。
一张一米二宽的木板床,睡了两个人。
许铮鸣身体僵直,紧紧地贴着床的外沿,生怕碰到她一根头发丝。
庄遥清也紧紧地贴着身后的墙壁,大气都不敢出。
两人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,泾渭分明。
可床太小了,再怎么躲,对方的气息也无处不在。
能感到他身上散发的水汽与寒意,还有那寒意下,男人身体里压抑不住的热气。
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,还有自己狂乱的心跳。
黑暗里,任何一点声响都格外清晰。
屋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许铮鸣那压抑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,他赶紧用手捂住嘴,咳得整个床板都在轻微地颤动。
庄遥清在黑暗中咬住了嘴唇。
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,慢慢地把盖在自己身上的厚被子分了一半出去,盖在他身上。
许铮鸣的身体绷紧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盖着吧,能暖和点。”
庄遥清小声说了一句,就赶紧翻过身,背对着他,再也不敢动了。
被子下面,两人的身体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。
许铮鸣没再说话。
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。
后半夜。
庄遥清睡得迷迷糊糊。
她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大年三十的雪夜,一个人躺在雪地里,快要冻死了。
好冷……
在梦里无意识地呢喃着,身体遵循着求生的本能,拼命地向着热源靠近。
睡梦中,她寻到了一个大火炉。
又暖和,又结实,她想也没想,就整个人都凑了过去,手脚并用地缠了上去,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。
床上,紧贴着墙睡的庄遥清在睡梦中一个翻身,本能地寻求着温暖,滚进了旁边那个温暖的怀抱里。
脸正好埋在许铮鸣结实的胸口,一只手还不自觉地搭在了他的腰上。
柔软的身体,就这么严丝合缝地贴了上来。
许铮鸣在黑暗中,眼睛倏地睁开。
怀里多出来的温软,让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。
女孩身上独有的馨香,混着她温热的呼吸,一下下喷在他胸膛上,比烈酒还灼人。
他浑身的血液,立时都朝着一个地方涌了过去。
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发出一个清晰的吞咽声。
想推开她,可他的手抬到一半,看着在自己怀里睡得安稳的庄遥清,那张恬静的睡颜透着几分依赖,他又怎么都下不去手。
推开她,她会冷的。
许铮鸣就那么睁着眼睛,任由她手脚并用地抱着自己,一动也不敢动。
怕自己一动,就不是人了。
这一夜,他尝到了这辈子最甜蜜,也最磨人的煎熬。
窗外天色泛白。
许铮鸣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,听着怀里女人均匀的呼吸声,一夜未眠。
正准备等她醒来之前,悄悄地抽身离开。
怀里的人却动了动,眼看就要醒了。
许铮鸣屏住了呼吸。
庄遥清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入眼的,不是黑色房梁,而是一片陌生的、结实的、带着温热体温的胸膛。
她……她整个人都窝在一个男人的怀里。
而那个男人,是许铮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