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遥清的大脑,有那么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。
她像个溺水的人,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沉浮了太久太久,忽然被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捞了起来。
意识回笼的第一个感觉,是暖。
一种从皮肤渗进骨头里的,踏实又安稳的暖意。
紧接着,是陌生的气味。
不是她自己身上那种病态的、带着点酸腐的味儿,也不是被褥的霉味。
而是一种……一种很复杂的,属于男人的气味。
有淡淡的汗味,有机油洗不干净的铁锈味,还有最底下,那股子最原始的,带着灼人体温的阳刚气息。
很浓烈,很霸道,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心安。
然后,她听到了声音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沉稳,有力,像是老式挂钟的钟摆,一下,一下,规律地敲击在她的耳膜上。
那声音,离她很近很近,近到仿佛是从她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。
她的脸颊,正贴着一片坚硬而温热的起伏。
那是什么?
庄遥清长长的睫毛,像受惊的蝶翼,轻轻颤动了几下。
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把那重如千斤的眼皮掀开一条缝。
眼前不是熟悉的,布满裂纹的黑色房梁。
而是一片……古铜色的皮肤。
结实,紧绷,能看到皮肤下贲张的肌肉轮廓。
她的视线,僵硬地,一寸一寸地往上移。
看到了凸起的喉结,看到了线条粗粝的下巴,看到了紧抿着的、略显苍白的嘴唇。
最后,她撞进了一双眼睛里。
一双布满了血丝,熬得通红,却黑得惊人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就那么直勾勾地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许铮鸣。
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,在她混沌的脑子里炸开。
她……她整个人,像一只八爪鱼一样,手脚并用地缠在许铮鸣的身上。
她的脸,埋在他的胸口。
她的一条腿,还毫无防备地搭在他的腰上。
他们之间,只隔着几层薄薄的、早就被体温捂热的旧衣料。
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胸前的柔软,正紧紧地挤压着他坚硬的胸膛。
“轰”的一声,庄遥清全身的血液,都冲上了头顶。
脸颊,脖子,耳朵根,烧得像是要滴出血来。
她忘了呼吸,忘了思考,只剩下一种最本能的、铺天盖地的羞耻。
她想尖叫,想逃跑,想像被蝎子蛰了一样猛地弹开。
可她的身体,像是被灌了铅,僵得动弹不得。
她只能保持着这个羞死人的姿势,瞪大了眼睛,和他对视着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。
屋子里静得可怕,只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,还有她那颗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。
他……他会怎么想?
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?
他会不会觉得她是在故意勾引他?
他会不会……像那些人说的一样,觉得她就是个随便的“破鞋”?
恐惧和屈辱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眼眶一热,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。
就在她快要被这种情绪逼疯的时候,许铮鸣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,却轻轻地眨了一下。
他脸上,没有她想象中的嫌恶,没有欲望,也没有嘲弄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有熬了一整夜的疲惫,有身体紧绷的忍耐,还有……
还有一种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,终于看到终点时,那种如释重负的……松弛。
他只是看着她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
好像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,他就一直在看。
看了很久,很久。
他眼底的紧绷,在她睁开眼的那一刻,就悄然散去了。
那股子撑了一夜的劲儿,好像也一下子卸掉了。
他那张总是带着凶狠和不耐烦的脸上,流露出一丝极淡的,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和……安心。
庄遥清的脑子更乱了。
她不懂。
她完全不懂他眼里的情绪。
许铮鸣动了。
他没有推开她,也没有骂她。
他只是非常、非常缓慢地,抬起了那只被她压在身下的胳膊。
他的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生怕惊扰到什么小动物似的小心。
然后,他用那只布满厚茧和伤疤的手,轻轻地,拨开了她散落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。
指腹粗糙的触感,像电流一样,从她的脸颊窜遍全身。
庄遥清浑身一颤。
许铮鸣的手也跟着顿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收了回去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用那双熬红的眼睛,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像是要把她的样子,刻进骨头里。
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,把自己从她的“禁锢”中,一点一点地抽离出来。
他的动作很稳,尽量不弄出一点声响,不让床板发出一声呻吟。
当他终于坐起身,离开那张床的时候,庄遥清感到,那股包裹着她的暖意,也跟着被抽走了。
冷空气瞬间涌了进来,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许铮鸣背对着她,站在床边。
宽阔的后背绷成了一道僵硬的直线。
他没回头,只是低低地、沙哑地,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。
“天亮了。”
说完,他拿起搭在床尾的,那件满是油污的军大衣,胡乱地套在身上,大步走出了屋子。
“吱呀——砰。”
门被关上了。
屋子里,又只剩下庄遥清一个人。
她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,呆呆地躺在床上。
心脏还在狂跳,脸上的热度也丝毫未减。
她抬起手,轻轻碰了碰自己刚才被他拨开头发的脸颊。
那里,仿佛还残留着他指腹粗糙的触感,和那一点点滚烫的温度。
他的眼神,他最后的那个眼神,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里回放。
疲惫,忍耐,还有……安心。
为什么会是安心?
庄遥清把脸深深地埋进被子里。
被子上,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浓重的,属于男人的味道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在嫌弃她,也不是在生她的气。
他熬了一夜,只是在担心。
担心她会不会又做噩梦,担心她会不会又像前晚那样,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。
所以,当他看到她安安稳稳地醒来,没有尖叫,没有哭泣,他才会露出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这个男人……
这个傻子。
庄遥清把嘴唇咬得发白,眼泪,终究还是无声地浸湿了枕头。
这一次,不是因为委屈,也不是因为绝望。
而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,又酸又涨,几乎让她心口发疼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