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0 23:10:13

庄遥清的大脑,有那么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。

她像个溺水的人,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沉浮了太久太久,忽然被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捞了起来。

意识回笼的第一个感觉,是暖。

一种从皮肤渗进骨头里的,踏实又安稳的暖意。

紧接着,是陌生的气味。

不是她自己身上那种病态的、带着点酸腐的味儿,也不是被褥的霉味。

而是一种……一种很复杂的,属于男人的气味。

有淡淡的汗味,有机油洗不干净的铁锈味,还有最底下,那股子最原始的,带着灼人体温的阳刚气息。

很浓烈,很霸道,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心安。

然后,她听到了声音。
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
沉稳,有力,像是老式挂钟的钟摆,一下,一下,规律地敲击在她的耳膜上。

那声音,离她很近很近,近到仿佛是从她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。

她的脸颊,正贴着一片坚硬而温热的起伏。

那是什么?

庄遥清长长的睫毛,像受惊的蝶翼,轻轻颤动了几下。

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把那重如千斤的眼皮掀开一条缝。

眼前不是熟悉的,布满裂纹的黑色房梁。

而是一片……古铜色的皮肤。

结实,紧绷,能看到皮肤下贲张的肌肉轮廓。

她的视线,僵硬地,一寸一寸地往上移。

看到了凸起的喉结,看到了线条粗粝的下巴,看到了紧抿着的、略显苍白的嘴唇。

最后,她撞进了一双眼睛里。

一双布满了血丝,熬得通红,却黑得惊人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,就那么直勾勾地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
许铮鸣。

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,在她混沌的脑子里炸开。

她……她整个人,像一只八爪鱼一样,手脚并用地缠在许铮鸣的身上。

她的脸,埋在他的胸口。

她的一条腿,还毫无防备地搭在他的腰上。

他们之间,只隔着几层薄薄的、早就被体温捂热的旧衣料。

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胸前的柔软,正紧紧地挤压着他坚硬的胸膛。

“轰”的一声,庄遥清全身的血液,都冲上了头顶。

脸颊,脖子,耳朵根,烧得像是要滴出血来。

她忘了呼吸,忘了思考,只剩下一种最本能的、铺天盖地的羞耻。

她想尖叫,想逃跑,想像被蝎子蛰了一样猛地弹开。

可她的身体,像是被灌了铅,僵得动弹不得。

她只能保持着这个羞死人的姿势,瞪大了眼睛,和他对视着。
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。

屋子里静得可怕,只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,还有她那颗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。

他……他会怎么想?

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?

他会不会觉得她是在故意勾引他?

他会不会……像那些人说的一样,觉得她就是个随便的“破鞋”?

恐惧和屈辱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
眼眶一热,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。

就在她快要被这种情绪逼疯的时候,许铮鸣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,却轻轻地眨了一下。

他脸上,没有她想象中的嫌恶,没有欲望,也没有嘲弄。
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
有熬了一整夜的疲惫,有身体紧绷的忍耐,还有……

还有一种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,终于看到终点时,那种如释重负的……松弛。

他只是看着她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

好像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,他就一直在看。

看了很久,很久。

他眼底的紧绷,在她睁开眼的那一刻,就悄然散去了。

那股子撑了一夜的劲儿,好像也一下子卸掉了。

他那张总是带着凶狠和不耐烦的脸上,流露出一丝极淡的,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和……安心。

庄遥清的脑子更乱了。

她不懂。

她完全不懂他眼里的情绪。

许铮鸣动了。

他没有推开她,也没有骂她。

他只是非常、非常缓慢地,抬起了那只被她压在身下的胳膊。

他的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生怕惊扰到什么小动物似的小心。

然后,他用那只布满厚茧和伤疤的手,轻轻地,拨开了她散落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。

指腹粗糙的触感,像电流一样,从她的脸颊窜遍全身。

庄遥清浑身一颤。

许铮鸣的手也跟着顿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收了回去。

他什么也没说。

只是用那双熬红的眼睛,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,像是要把她的样子,刻进骨头里。

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,把自己从她的“禁锢”中,一点一点地抽离出来。

他的动作很稳,尽量不弄出一点声响,不让床板发出一声呻吟。

当他终于坐起身,离开那张床的时候,庄遥清感到,那股包裹着她的暖意,也跟着被抽走了。

冷空气瞬间涌了进来,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
许铮鸣背对着她,站在床边。

宽阔的后背绷成了一道僵硬的直线。

他没回头,只是低低地、沙哑地,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。

“天亮了。”

说完,他拿起搭在床尾的,那件满是油污的军大衣,胡乱地套在身上,大步走出了屋子。

“吱呀——砰。”

门被关上了。

屋子里,又只剩下庄遥清一个人。

她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,呆呆地躺在床上。

心脏还在狂跳,脸上的热度也丝毫未减。

她抬起手,轻轻碰了碰自己刚才被他拨开头发的脸颊。

那里,仿佛还残留着他指腹粗糙的触感,和那一点点滚烫的温度。

他的眼神,他最后的那个眼神,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里回放。

疲惫,忍耐,还有……安心。

为什么会是安心?

庄遥清把脸深深地埋进被子里。

被子上,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浓重的,属于男人的味道。

她忽然明白了。

他不是在嫌弃她,也不是在生她的气。

他熬了一夜,只是在担心。

担心她会不会又做噩梦,担心她会不会又像前晚那样,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。

所以,当他看到她安安稳稳地醒来,没有尖叫,没有哭泣,他才会露出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
这个男人……

这个傻子。

庄遥清把嘴唇咬得发白,眼泪,终究还是无声地浸湿了枕头。

这一次,不是因为委屈,也不是因为绝望。

而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,又酸又涨,几乎让她心口发疼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