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嘎——吱嘎——”
院子里,那口老井的压水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紧接着,是“哗啦”一声,冰冷的井水被狠狠砸进铁皮脸盆里的声音。
许铮鸣把头埋进那盆冷得能割开皮肤的井水里,足足憋了有半分钟。
再抬起头时,满脸都是水珠,分不清是井水,还是冷汗。
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好像刚跑完一场不要命的马拉松。
昨晚那一夜,比他开三天三夜的长途车还要累。
女孩柔软的身体,温热的呼吸,还有睡梦中无意识的呢喃,像是一把又一把的钩子,把他浑身上下的火都给勾了起来。
那股子邪火,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,烧得他口干舌燥,烧得他整个人都快炸了。
他只能睁着眼睛,在黑暗里死死地盯着房梁,一遍一遍地数着上面的裂纹。
从一数到一千,又从一千数回一。
数到天都快亮了,那股子火才勉强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力压了下去。
可当她在他怀里醒来,那双带着水汽的、惊慌失措的眼睛望向他时,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,又“噌”地一下窜了起来。
他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又用冷水浇了几把脸,那股子燥热才算是彻底平复。
许铮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脖子和后背僵得像块铁板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,门后,是那个让他方寸大乱的女人。
沉默了片刻,他转身走进了旁边那个四面漏风的修车铺。
“哐啷!”
沉重的铁皮卷帘门被他一把拉开,发出刺耳的响声,划破了棚户区清晨的宁静。
天刚蒙蒙亮,大多数人家还睡着,只有远处几家早起生火的,烟囱里冒出袅袅的白烟。
许铮鸣点上一根劣质的“大前门”,狠狠吸了一口。
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,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咳得弯下了腰,英俊的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。
他知道,自己这是着了凉,有点发烧。
但这对他来说,根本不算事。
一根烟抽完,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狠狠碾灭,然后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沉重的卡车发动机。
油污顺着他的手套往下滴,他毫不在意。
拿起一把硕大的扳手,对着一颗锈死的螺母,狠狠地拧了下去。
肌肉贲张,青筋暴起。
震耳欲聋的金属敲击声,成了他发泄无处安放的精力和烦躁的唯一途径。
……
屋子里,庄遥清听着外面那震得人心慌的敲打声,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许铮鸣不在,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尴尬和羞耻,才稍稍缓解了一些。
可昨晚的画面,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地放。
他的体温,他的心跳,他身上那股霸道的男人味……
庄遥清的脸又开始发烫。
她抱着被子,在床上坐了很久,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,才慢吞吞地穿好衣服下了床。
屋子里冷得像个冰窖。
她走到炉子边,看到炉火已经快要灭了,只剩下一点点红色的余烬。
她学着许铮鸣的样子,用火钳子捅了捅,又往里面添了几块黑乎乎的煤块。
炉火重新烧旺,屋子里渐渐有了一丝暖意。
她走到那扇破窗户边,透过满是污渍的玻璃,偷偷往外看。
修车铺里,许铮鸣正半蹲在一个巨大的轮胎旁边,手里拿着工具,专注地忙碌着。
他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旧背心和工装裤,宽阔的后背在寒风中绷成一张有力的弓。
每一次挥动锤子,每一次拧紧螺丝,都充满了力量感。
这个男人,好像永远都不知道累。
庄遥清看着他,心里五味杂陈。
有羞涩,有尴尬,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悸动。
就在这时,许铮鸣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手上的动作一停,猛地回过头。
庄遥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像被抓住偷东西的小贼,慌忙地缩回了头,躲在了墙后。
她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,心脏怦怦直跳。
过了好一会儿,外面都没有动静。
她才敢悄悄地,又探出半个头。
许铮鸣已经转过身去,继续干活了,好像刚才那个回头只是她的错觉。
庄遥清松了口气,却又莫名地有些失落。
她回到屋里,看着这个不到十平米的破屋子。
地上还是乱七八糟的零件,墙角堆着脏衣服,一切都和她刚来时一样,充满了潦草和破败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她觉得,这个地方,好像和之前有点不一样了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被推开,许铮鸣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走了进来。
他身上的寒气和油污味,瞬间充满了整个小屋。
他没看她,径直把碗放在那张油腻的小桌上。
“吃了。”
声音还是那么硬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碗里,是半碗白粥。
粥熬得很稠,米粒都开了花,上面飘着几点碧绿的葱花。
旁边还放着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。
在昨天之前,他们吃的都是冷馒头。
庄遥清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,鼻子一酸。
她知道,这是他特意为她做的。
“你……你吃了吗?”她小声地问。
“我不饿。”许铮鸣丢下三个字,转身又要去修车铺。
“等一下!”庄遥清鼓起勇气叫住了他。
许铮鸣的脚步停住,回过头,皱着眉看她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庄遥清的视线,落在他那只缠着破布条的手上。
那是前几天,为了抢她手里的螺丝刀,被划伤的。
布条已经被黑色的油污浸透,看不出本来的颜色,伤口周围的皮肤,红肿得厉害。
“没事。”许铮鸣满不在乎地把手插进裤兜里。
“还有你的眼睛,”庄遥清看着他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,“你昨晚……是不是没睡好?”
问出这句话,她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许铮鸣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他那双总是带着锋芒的眼睛,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狼狈和不知所措。
他避开了她的视线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铺子里有活儿,赶工。”
他随便找了个借口,落荒而逃似的,快步走出了屋子。
庄遥清看着他几乎是逃跑的背影,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更浓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粥。
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慢慢送进嘴里。
粥很烫,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驱散了身体的寒意。
她吃得很慢。
一勺,又一勺。
吃着吃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一滴,两滴,砸进白粥里,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。
她从前在家,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。
生病了,母亲会给她熬鸡汤,父亲会给她买麦乳精。
可从来没有人,会因为担心她睡不好,就自己睁着眼睛熬一夜。
也从来没有人,会在她问一句“你没睡好吗”的时候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,落荒而逃。
庄遥清擦掉眼泪,把那碗粥,连同那碟咸菜,吃得干干净净。
她觉得自己空了很久的身体里,好像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