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0 23:10:42

吃完那碗热粥,庄遥清感觉自己僵硬的四肢百骸都活了过来。

她把碗筷拿到院子里,想用水冲洗一下。

可当她的手碰到那刺骨的井水时,小腹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,让她倒吸一口冷气。

她这才想起许铮鸣的话,“别沾凉水”。

她端着脏碗,站在院子里,有些手足无措。

修车铺里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在继续。

许铮鸣好像有使不完的劲,要把那些钢铁零件都砸碎了重组一遍。

庄遥清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栖身的这个小破屋。

屋子很小,一眼就能望到头。

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快要熄灭的煤炉。

地上到处都是扳手、钳子,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、沾满黑色油污的汽车零件。

墙角堆着许铮鸣换下来的脏衣服,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,散发着汗味和机油混合的难闻气味。

那张唯一能放东西的小桌子上,也蒙着一层油腻的灰尘,用手一摸,就是一道黑印。

这里是他的家。

也是她现在……唯一的容身之所。

可这地方,与其说是家,不如说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山洞。

一个只为了生存,而没有任何生活气息的地方。

她住在这里,吃他的,用他的,像个寄生虫一样,被他养着。

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
连洗一个碗,都会被他阻止。

这种感觉,让她觉得自己像个一无是处的废物。

不,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
她不能一直当个废人,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一切。

庄遥清把脏碗放在门口的台阶上,转身回了屋。

她四下里寻找着,想找一块抹布。

可这屋子里,根本没有抹布这种东西。

墙上挂着的毛巾,是他用来擦脸擦手的,已经黑得看不出本色。

她找了半天,最后在墙角那堆脏衣服里,翻出了一件破了几个大洞的旧背心。

就是他昨晚脱下来的那件。

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和味道。

庄遥清的脸颊又是一热,但她只是犹豫了一下,就把那件背心拿到了院子里。

她没有用井水,而是从炉子上那个一直烧着的热水壶里,倒了些热水在脸盆里。

水汽蒸腾,暖了她冰凉的手指。

她把那件旧背心浸在热水里,又从许铮鸣随手扔在窗台上的肥皂盒里,抠下一小块洗衣皂,用力地搓洗起来。

背心上的油污很顽固,她用了很大的力气,搓得手都红了,才勉强把一块地方洗得干净了些。

然后,她拧干水,拿着这块勉强可以称之为“抹布”的东西,回到了屋里。

她从那张小桌子开始。

桌子上的东西很杂,一个生了锈的饼干盒,里面装着一些零钱;几根抽了一半的烟;还有一个豁了口的搪瓷杯。

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下来,小心地放在床上。

然后,她弯下腰,用那块湿热的抹布,开始擦拭桌面。

油污和灰尘混合在一起,黏糊糊的,很难擦。

她擦一遍,就把抹布拿到门口用热水洗一遍,再回来接着擦。

她的身体还很虚弱,只是弯腰这么一会儿,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小腹也隐隐作痛。

可她没有停。

她咬着牙,把桌子的每一个角落,甚至桌子腿,都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
黑色的污水顺着抹布流下来,滴在地上,她就再用抹布把地上的污渍也擦干净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张原本油腻得看不出本色的木头桌子,终于露出了它原本的、带着裂纹的木纹。

虽然还是很旧,很破,但它干净了。

庄遥清直起腰,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身上也有些脱力,可她的心里,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。

这是一种被需要的,能够创造价值的感觉。

擦完桌子,她又把从桌上拿下来的那些东西,一样一样地擦干净,重新摆放好。

那个生锈的饼干盒子,她擦了好几遍,直到上面的铁锈都泛出暗红色的光。

做完这些,她又把目光投向了地上。

地上那些冰冷的、沾满油污的铁疙瘩,她是不敢碰的。

她绕开那些零件,走到了床边。

床上的被子,因为她刚才的起身,弄得有些凌乱。

她伸出手,把那床带着男人汗味的厚棉被,一点一点地铺平,展好。

又把那个塞满了荞麦壳的、硬邦邦的枕头,拍了拍,摆放整齐。

做完这一切,她站在屋子中央,环顾四周。

屋子还是很破,很简陋。

但那张干净的桌子,那床铺得整整齐齐的被褥,让这个冰冷的空间,第一次有了一点“家”的样子。

这不再只是一个遮风避雨的窝棚了。

这是她……和他的地方。

修车铺里,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
许铮鸣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
他今天的心很乱,干活也静不下心。

脑子里,总是闪过庄遥清早上醒来时,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,像只受了惊的小鹿。

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扔下手里的工具,准备回屋喝口水。

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他就愣住了。

屋子里,还是那个屋子。

但好像……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
他的视线,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张小桌子上。

桌子……干净了。

干净得能映出窗外透进来的、灰白色的天光。

上面那个他用来放零钱的饼干盒,摆放得整整齐齐,连平时随手乱扔的烟头都不见了。

他的目光,又缓缓地移向那张床。

他那床万年不变、皱得像咸菜干一样的被子,被人铺得整整齐齐,连枕头都摆得方方正正。

屋子里,似乎还飘着一股淡淡的、热水的湿气和肥皂的清香。

许铮鸣站在门口,看着这焕然一新的景象,一时间忘了挪动脚步。

他那双总是盛着风霜和戾气的眼睛里,流露出一丝罕见的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错愕。

然后,他看到了站在床边的庄遥清。

她手里还拿着那块湿漉漉的、由他的旧背心改造成的抹布。

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额头上还挂着汗珠,呼吸也有些急促,显然是累得不轻。

可她的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
她就那么站在那里,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点点紧张,一点点期待,还有一点点……像是等待夸奖的孩子似的神情。

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无声地对视着。

许铮鸣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,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。

又酸,又软,还有点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