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铮鸣就那么杵在门口,像根木桩子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。
这个屋子,从他记事起,就是这副狗窝样。
他爹死得早,他妈跟人跑了,他一个人拉扯大,吃饱饭就不错了,哪有心思去收拾什么屋子。
对他来说,这地方就是个睡觉的窝棚,能挡风遮雨就行。
干净?整洁?
那是城里人才讲究的东西,跟他这种泥腿子没关系。
可现在,这个女人,这个被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,病得像张纸片一样的女人,竟然在给他收拾屋子。
用他的破背心当抹布,用那双比豆腐还嫩的手,把他那张油腻的桌子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许铮鸣的心里,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什么滋味都有。
他喉头滚动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。
想说“你身上有伤,别干这些活”,又想说“谢了”。
可话到了嘴边,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他这辈子,就没跟人说过软话,更没谢过谁。
最后,千言万语到了嘴边,只变成了一声粗嘎的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“嗯”。
他应了一声,就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,迈着僵硬的步子,走到桌边,端起那个豁了口的搪瓷杯,把里面剩下的冷茶水一饮而尽。
他不敢看庄遥清。
他怕自己一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防备,就全塌了。
喝完水,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干净的桌面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
放下去之后,他又觉得这声音太响了,跟这张干净的桌子格格不入。
于是他又伸出手,把杯子拿起来,轻轻地,小心翼翼地,重新放了下去。
这个笨拙又矛盾的动作,全被庄遥清看在了眼里。
她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别扭样,心里那点紧张和不安,忽然就消散了。
她没说话,只是低下头,嘴角忍不住,微微地向上翘了一下。
这是她被捡回来之后,第一次发自内心地,笑。
虽然只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,却像是一缕阳光,瞬间照亮了她那张苍白枯瘦的脸。
许铮鸣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。
心跳,又漏了一拍。
他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她,大步走到墙角,从那堆脏衣服里翻找着什么。
“这件衣服……破了。”
庄遥清的声音,忽然在他身后响起。
许铮鸣的动作一顿。
他回过头,看见庄遥清手里拿着他那件破了洞的军大衣。
就是他每天都穿在身上的那件。
袖口磨破了,手肘的地方也裂开了一个大口子,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棉絮。
“我……我帮你补补吧。”庄遥清小声说。
她以前在家,女红是学过的。
虽然算不上精通,但缝缝补补,还是会的。
她不想再白吃白喝,总得找点事做。
许铮鸣看着她,又看了看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棉袄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不用,一件破衣服,还能穿。”
“太冷了,风都灌进去了。”庄遥清坚持道。
她知道他就是嘴硬。
这大冷天的,穿着破洞的衣服在外面干活,怎么可能不冷。
许铮鸣沉默了。
他盯着她看了几秒,最后还是从墙上挂着的一个布袋子里,翻出了一个生了锈的铁皮小盒子。
盒子里,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针,还有几卷颜色各异的线。
都是他以前自己胡乱缝补东西时剩下的。
他把盒子递给庄遥清,又从那堆脏衣服里扯出一件颜色相近的破布,扔给她当补丁。
庄遥清接过东西,坐在床边,就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光,开始穿针引线。
她的手很久没做过这种细致活了,有些生疏。
穿了好几次,才把那根粗粗的线头,从细小的针眼里穿了过去。
她学着记忆里母亲的样子,把棉袄破洞的地方铺平,剪下一块大小合适的补丁布,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笨拙。
因为身体虚弱,力气不够,针脚也有些歪歪扭扭。
缝着缝着,一不小心,针尖就狠狠地扎进了她的手指。
“嘶——”
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,一滴鲜红的血珠,从指尖冒了出来。
她赶紧把手指含在嘴里,怕血滴在衣服上。
“怎么了?”
一直站在旁边,假装在摆弄零件的许铮鸣,听到动静,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,一个大步就跨了过来。
他看到她指尖那点殷红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这点活都干不了?”
他嘴上说着嫌弃的话,却不由分说地抓过她的手。
看到那根细细的针,还扎在她的指腹上,他眼里的神色更沉了。
“蠢死了。”
他骂了一句,却伸出自己那双沾满油污的大手,用两根粗糙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,把那根针从她肉里拔了出来。
然后,他把她还在冒血的手指,塞进了自己的嘴里。
庄遥清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彻底炸了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他温热粗糙的舌头,舔过她的伤口,带着一股铁锈和烟草的味道。
那感觉,比针扎还要让她心悸。
她想把手抽回来,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,她根本动弹不得。
许铮鸣吮掉了她伤口上的血,才松开手。
看着她那张烧得通红的脸,他自己的耳根也有些不自然地发热。
他清了清嗓子,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,又恶声恶气地哼了一句。
“口水能消毒,懂不懂?”
说完,他拿起那根扎人的针,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号的尖嘴钳。
当着庄遥清的面,他用钳子夹住针尖,轻轻地,往上掰弯了一点点。
“这样,不容易扎手。”他把处理过的针,重新塞回她手里,硬邦邦地解释了一句。
然后,就像身后有鬼追一样,又跑回他的修车铺去了。
庄遥清捏着那根还带着他体温的、被他掰弯了针尖的针,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,心里的某个角落,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低下头,继续缝补那件棉袄。
这一次,针尖带着一点弧度,果然好用了很多。
她的心情,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。
她一边缝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,偷偷地打量着修车铺里的那个男人。
他干活的时候,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
没有了那股子混不吝的痞气和凶狠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人的专注。
他的眉头微蹙,眼神锐利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有力。
阳光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滑落,滴在他结实的小臂上。
就在那时,庄遥清的视线,被他小臂上的一样东西,牢牢地吸引住了。
那是一道疤。
一道狰狞的、几乎占据了他半个小臂的烫伤疤痕。
疤痕的颜色很深,是暗红色的,皮肤皱缩在一起,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,盘踞在他的手臂上。
在周围古铜色的健康皮肤的映衬下,那道疤痕显得格外醒目,格外骇人。
庄遥清的心,像是被那道疤痕烫了一下,猛地一缩。
这是……怎么弄的?
该有多疼啊……
她手上的动作,不自觉地停了下来,只是呆呆地看着那道疤,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对这个男人,其实一无所知。
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来,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。
她只知道,他叫许铮鸣,是个修车的混混。
可现在,她想知道了。
她想知道,他这二十四年的人生里,都背负了些什么。
想知道,他手臂上这道丑陋的伤疤背后,藏着一个怎样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