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铮鸣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。
他总感觉有一道目光,像羽毛一样,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。
那目光,不带恶意,也没有探究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却看得他浑身不自在,手里的活也干得磕磕绊绊。
好不容易熬到天黑,他草草地收拾了工具,回到屋里。
一进门,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饭菜香。
炉子上温着一碗粥,旁边的小碟子里,是切得整整齐齐的咸菜。
而那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,摆着他那件破旧的军大衣。
衣服上,几个破了的大洞,都被人用细密的针脚,缝上了颜色相近的补丁。
补丁的针脚算不上工整,甚至有些歪歪扭扭,但看得出来,缝补的人很用心。
许铮鸣拿起那件衣服,用粗糙的手指,轻轻地摩挲着那块还带着崭新触感的补丁。
心口的位置,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,又涨又热。
他转过头,看向坐在床边,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庄遥清。
“吃饭了。”他把衣服放在床上,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。
庄遥清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身,默默地把粥和咸菜端了过来。
两人依旧是沉默地吃着饭。
一个吃着热粥,一个啃着冷馒头。
但气氛,却和以前完全不同了。
空气中,不再是那种尴尬又紧绷的死寂,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温馨。
吃完饭,庄遥清很自然地站起身,要去收拾碗筷。
这一次,许铮鸣没有阻止她。
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走到院子里,用他提前打好的热水,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。
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忙碌,许铮鸣忽然觉得,这个破了二十多年的狗窝,好像真的……有点像个家了。
等庄遥清收拾完回到屋里,许铮鸣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他走到自己那堆乱七八糟的床铺前,从枕头底下,掏出了那个他交给庄遥清保管的、包着钱的旧手帕。
打开手帕,那叠皱巴巴的零钱,一张都不少。
他又走到桌边,拉开那个吱呀作响的抽屉,从最里面,翻出了另一个本子。
这个本子,比他之前那个记账的还要旧,封皮是深蓝色的硬壳,边角都磨得起了毛。
封面上,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“收入”两个字。
他又从耳朵上,取下那根已经短得快要捏不住的铅笔头,一起拿到了庄遥清面前。
“这个,也给你。”
他把那个旧本子和铅笔头,一起塞到了庄遥清的手里。
动作还是有些粗鲁,但眼神却异常认真。
庄遥清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本子,有些不解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记账用的。”许铮鸣清了清嗓子,有些不自然地解释道,“修车挣的钱,都在这里面。”
他怕她不明白,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以后,家里的钱,你来管。”
他说的是,“家里的钱”。
庄遥清的心,狠狠地颤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不可思议地看着他。
他……他这是什么意思?
他把他的全部家当,就这么交给了她?
一个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,无亲无故,还背着“破鞋”骂名的女人?
“我……我怎么能……”庄遥清想把本子还给他,这太贵重了,她不能要。
“让你管,你就管!”许铮鸣的眉头又皱了起来,恢复了他那副不讲道理的蛮横样子,“磨磨唧唧的干什么?怕我赖账?”
他顿了顿,看着她那双写满震惊和不安的眼睛,语气又放缓了一些,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见的笨拙的温柔。
“我一个大老爷们,不会算账。跑一趟长途,挣了多少,花了多少,到头来自己都搞不清楚。”
“你……你是文化人,比我细心。”
“以后,家里的吃穿用度,买米买面,都归你。钱够不够,你说了算。”
“别再……别再让我看到你寻死觅活的。”
说完,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,松了一口气,转身就走到门口,靠在门框上,点上了一根烟,不再看她。
屋子里,只剩下庄遥清一个人。
她呆呆地站在原地,手里捧着那个沉甸甸的旧本子。
本子不重,可她却觉得,它有千斤重。
那是这个男人,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托付。
她慢慢地,翻开了那个本子。
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机油混合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
里面的纸页已经泛黄,上面用铅笔,记录着一笔又一笔歪歪扭扭的数字。
“三月五日,换轮胎,两条,收入十元。”
“三月七日,补胎,一个,收入二元。”
“三月十日,修发动机,大修,收入五十元。”
……
“六月十五日,跑长途,津门,收入二百元,路费三十,吃饭二十,剩一百五十元。”
一笔一笔,密密麻麻,记满了大半个本子。
那些数字,歪歪扭扭,甚至还有错别字,但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是他流下的汗水,是他熬过的日夜,是他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,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辛苦钱。
这是他的血汗,是他活下去的根本。
而现在,他把这一切,都交到了她的手上。
对她说,以后,你来管。
庄遥清的鼻子一酸,眼泪再也忍不住,大颗大颗地砸在了那泛黄的纸页上,洇开了一片模糊的水渍。
活了二十二年,她第一次被人如此郑重地托付。
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,只会计较她能不能给他带来回城的便利。
她的父母,只会算计她能给家里带来多少荣光。
她的兄长,只会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。
从来没有人,像许铮鸣这样。
把他所有的、仅有的一切,都捧到她面前,对她说,都给你。
这份信任,比任何一句“我爱你”都要来得沉重,也来得滚烫。
它像一把钥匙,撬开了庄遥清冰封已久的心门,让阳光,第一次真正地照了进去。
她擦干眼泪,拿起那支短得可怜的铅笔头,在那本属于她的,记录支出的新账本上,郑重地写下了第一笔账。
“买梨,一斤,八毛。”
“买冰糖,半斤,五毛。”
字迹清秀,工整。
和许铮鸣那本账本上龙飞凤舞的数字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从今天起,这个家,她来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