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,正是深市最热的时候,宋芸刚踏出火车站热浪就裹着尾气扑过来,汗珠瞬间从额角滚到下巴。
她刚想抬手抹掉,手腕就被小跑过来的小姨田乐珍拽住了。
“芸娃儿!你咋子回事嘛!” 田乐珍的声音又急又冲,“雇主那边打了好几通电话,你为啥不接?”
“我啷个晓得是雇主嘛!” 宋芸被拽得有些不情愿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,“看到陌生电话,我还以为是诈骗哩!这叫反诈意识,懂不懂?”
“这也不急、那也不急,我们都快被你急死了!” 田乐珍气不过,抬手拍了下她的后背,话头一打开就收不住,“你爸爸妈妈走得早,我们几个好不容易供你读完大学,你……”
“三嬢!莫说了莫说了!”
宋芸急忙伸手揽住田乐珍的肩膀,把话题截住,把汗津津的额头在她脑旁蹭来蹭去。
“我错了还不行嘛?不就是去给人当保姆嘛,我干就是了!你不知道,现在保姆可是‘吉祥三宝’,多少人抢着干!等我拿了工资,一半给你,一半给二嬢。”
“谁稀罕你的钱!”
田乐珍心里又气又暖,她太清楚芸娃子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。
田宋两家都是穷苦人家,老宋家的人嫌宋芸是累赘,在宋芸十四岁的时候就把她赶走了,田家几个亲戚省吃俭用这才把宋芸拉扯到大学。
后来有几次学费都差点交不上。
毕业后宋芸既要还助学金,又总惦记着给她们几家塞钱,她们不肯接,她就偷偷藏在米缸里、枕头下。
先前宋芸在写字楼里当小组长,收入还算稳当,谁知谈了个不成器的对象,临到结婚突然反悔,偏又赶上公司裁员,她硬生生被裁了下来。
在那之后,宋芸又回了老家。
她们这几个老姊妹别的不怕,就怕宋芸钻牛角尖,万一出点啥事,她们怎么和死去的大姐交代?
后面托了好些关系,才给她找了这份保姆的活儿,离她们不算远,已是能力范围内能给她的最好出路了。
“三嬢?三嬢?” 宋芸见田乐珍一直不说话,晃了晃她的肩膀,“怎么走啊。”
田乐珍回过神,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:“咋子嘛!好久没进城,连公交车都不会坐了迈?”
宋芸被噎了一下,捏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。
手里这台三年前的旧手机,壳子都磨得发黄,在老家待着不觉得什么,一踏入深市这座繁华都市,那种被时代甩在身后的失落感,迅速袭来。
她当然不是不会坐公交车,只是这份落差让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不过这点酸涩没持续多久,就被田乐珍的碎碎念给冲散了,一会儿跟她说雇主家的大致情况,一会儿又扯东扯西劝她28岁别耽误了找个好人家嫁了。
“所以三嬢,” 宋芸停下脚步,看着田乐珍,眼里带着几分疑惑,“这么牛逼的顶级财团,咋会雇佣我这么个普通人?我听说,这种家庭的佣人,至少都是研究生起步,还得背景干干净净的。”
田乐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,赶紧移开目光打岔:“你别管那么多!到时候你自然就晓得了。”
宋芸眯了眯眼,小姨这反应,不对劲。
“你该不会……又把我‘打包’给别人了吧?”
田乐珍的脸更不自然了,假装咳嗽两声,扭头看向路边的公交车牌。
她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:就简家的财力,本来确实轮不到芸娃儿,不过是简家的老管家缺个孙媳妇儿,老管家又跟她们几个熟,这不就顺水推舟……可这话,她哪儿敢跟宋芸说。
宋芸心里了然,也没再追问。
她从小就没了爹娘,跟着亲戚们辗转长大,早习惯了被 “安排”。
三嬢和二嬢是真心对她好,这点她比谁都清楚,只是这种被当做 “物件” 一样推来推去的感觉,还是让她心里有点发堵。
她默默走到公交站的遮阳棚下,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算了。
谁让她早就没有了“家”。
有时候的妥协,不过是贪恋这几份来之不易的、别人或许想要逃离的亲情罢了
公交车缓缓停下,门开的瞬间,冷气扑面而来。田乐珍推了她一把:“快上!别耽误了时间!”
宋芸跟着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田乐珍上车后还在絮絮叨叨:“到了那边要听话,勤快点,别耍小性子……”
宋芸被念的头都要炸了,最后还是田乐珍觉得有点晕车这才停住了。
俩人从公车上下来后,又走了好一会路,终于在山脚下看到了一辆溜光水滑的豪车。
豪车旁立着个中年女人,穿着深色制服,脸上没半点多余的表情。
田乐珍小声说:“芸娃儿,这是雇主家的大管家,叫张秀芳。”
霍。
要不是张秀芳穿着制服,就这气势,她都以为自己不是要去当保姆,是要进宫当丫鬟了。
张秀芳的目光扫过来,从宋芸汗湿的额发,到洗得发白的T 恤,再到磨边的牛仔裤,只吐出一个英文:“Alright。”
田乐珍半句没听懂,只当是夸宋芸合眼缘,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:“张小姐,那我侄女就交给您了哈!她手脚勤快,人也老实,您多担待着点!”
宋芸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田乐珍眼底堆得快要溢出来的笑意,再对比张秀芳冷得像冰的脸,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逃离念头,又冒了出来。
她本就不是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,失业失恋的打击缓了三年还没缓明白,面对这种透着 “阶层差距” 的压迫感,想跑再正常不过了。
可她的腿刚抬了半寸,就对上了田乐珍望过来的眼神。
那里面有担忧,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期盼,那种期盼像根细细的丝线,轻轻拽住了她。
宋芸只好对田乐珍说:“三嬢,你回去吧,我会好好干的,放心。”
田乐珍一听,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。
她将宋芸拉到旁边,飞快地将一叠钞票塞进宋芸手心,压低声音说道:“芸娃儿,这钱你拿着。深市最近不太平,你刚来,人生地不熟的,晚上千万别一个人在外头瞎逛,听见没?”
宋芸不容分说地将钱推回田乐珍手里:“三嬢,真不用。我都这么大了,能照顾好自己。你要是真的心疼我,等我下次放假去找你,你给我做顿好吃的,阔以不嘛~”
田乐珍被她哄得没了脾气,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这才依依不舍地走向不远处的公交车站。
“好了?”
张秀芳不温不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宋芸转过身,点点头:“好了。”
一沓厚厚的资料夹立刻递到了她眼前。
“上山要一个小时,你趁这段时间熟悉明天的工作流程。进了简家庄园,会有专人给你做系统培训,但在此之前,你必须清楚自己的工作职责。”
宋芸伸手接过资料夹,刚要抬脚上车,就被张秀芳叫住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,时刻铭记你的身份。简家的人,不是你能攀附的,不准有任何非分之想,否则,立刻开除。”
宋芸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。
番茄小说看多了?
真觉得天底下所有女人见了有钱男人,都要往上扑?
再说了,她来这上班,既不是为了钓金龟婿,也没想过能发大财。
不过是想让家里那几位操碎了心的嬢嬢们,少掉几滴眼泪,睡个安稳觉罢了。
宋芸没反驳,默默拉开了车门,坐进了冰凉的真皮座椅里。
车子平稳地驶上盘山公路,顺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向上,身后的闹市渐渐变成了模糊的剪影。
宋芸低头翻看着手里的资料,上面的工作流程细致到令人发指,从餐具的摆放角度,到雇主的饮食禁忌,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。
等她终于从繁杂的条款里抬起头,视线瞬间被前方的景象占满。
一座盘踞在半山腰的奢华庄园,气派得如同与世隔绝的城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