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0 23:23:25

那哨声急得像是要催命。

周建国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话,抓起门后的胶皮雨衣往身上一披,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

“把门闩插死!谁叫也别开!”

扔下这一句,他一头扎进了雨幕里。门刚打开一条缝,外头的狂风就趁机卷进一大摊雨水,打在地板上全是白沫子。

“咣当!”

林秀英眼疾手快,用肩膀顶住门板,死命合上,又把那根手腕粗的木门闩狠狠架了上去。

屋里瞬间安静了不少,只剩下苏玉琴急促的喘息声。

“妈……建国他……”苏玉琴脸色惨白,两只手绞在一起,身子止不住地打摆子,“这么大的风,他去海堤上能行吗?广播里说可是十二级啊!”

“把嘴闭上。”

林秀英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波澜,手里还稳稳地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,“他是当兵的,这号要是吹响了他不去,那才叫不行。你在家哭丧给谁看?能把风哭停了?”

老太太的声音不洪亮,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定的狠劲儿。

苏玉琴被噎了一下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是不敢掉下来。

这时候,里屋传来了动静。五岁的小孙子周小军被雷声吓醒了,揉着眼睛光着脚跑出来,嘴一撇就要嚎:“怕……奶奶怕……”

“怕个球。”林秀英走过去,一把将孙子捞起来放在马扎上,顺手塞给他一块刚才剩下的炖肉,“吃肉,堵上嘴就不怕了。”

这一夜,筒子楼里没几个人能睡着。

外头的风像是无数只野兽在挠墙,楼顶的瓦片时不时传来碎裂的动响。隔壁张桂兰家更是热闹,两口子一边拿盆接漏雨,一边互相谩骂推搡,那动静顺着墙根传过来,听得清清楚楚。

第二天一早,水停了。

苏玉琴拿着牙刷站在水龙头前,拧到了底也没见一滴水出来,慌了神:“妈!停水了!这咋办啊?咱还没洗脸刷牙呢!”

林秀英正在炉子上熬粥。

小米粥里放了切碎的南瓜丁,熬得金黄粘稠,咕嘟咕嘟冒着香气。她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墙角的那个大洗澡木桶:“那不是水?昨天让你接满,你还嫌占地方。现在知道香了?”

苏玉琴看着那满满一大桶清亮亮的水,还有旁边几个脸盆、水缸里的存货,脸上一阵发烫。

她偷偷瞄了一眼婆婆的背影。

老太太穿着件打补丁的灰布衫,腰板挺得笔直。在这昏暗摇晃的屋子里,只要看见那个背影,苏玉琴心里那股子慌乱就莫名其妙地散了。

整整两天。

外头是世界末日,屋里是世外桃源。

大院里不少人家因为没存煤,只能啃冷硬的馒头。还有人家窗户没封好,屋里水漫金山,被子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
只有周家。

窗户虽然封死不见光,但点了两根蜡烛,昏黄的光晕反而透着股温馨。

林秀英怕孙子闷得慌,从箱底翻出一副缺了个角的扑克牌。

“来,教你们玩‘跑得快’。”林秀英盘腿坐在竹席上,熟练地洗牌,“谁输了谁洗碗。”

“妈,这都什么时候了,您还有心思打牌?”苏玉琴哭笑不得,但还是乖乖坐了下来。

“什么时候?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,高个子不在家,咱就得自己把日子过顺溜了。”林秀英把牌一摔,“顺子!”

周小军高兴得直拍手:“奶奶厉害!我只有两个三!”

牌桌上,苏玉琴看着婆婆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从容的脸,心里头一次生出一种名为“崇拜”的情绪。

这就是以前那个在农村唯唯诺诺的婆婆?

这分明就是家里的定海神针啊!

有她在,哪怕外头洪水滔天,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家,也稳得像块磐石。

到了第三天傍晚,那股子要把楼拔起来的狂风终于小了些,变成了呜咽的低鸣。

林秀英刚把最后一点面粉烙成饼,门外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。

“咚。”

像是有人身子撞在了门上。

苏玉琴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牌撒了一地。

林秀英把火铲子往旁边一放,几步走过去拔开门闩。

门开了。

周建国浑身是泥地倒在门口,军装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那双军胶鞋里灌满了沙子和水。他整个人从泥潭里刚捞出来,脸白得吓人,嘴唇都是紫的。

“建国!”苏玉琴尖叫一声扑了过去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

林秀英没叫,她一把架住儿子的胳膊,那力气大得惊人,硬是把这一百多斤的汉子拖进了屋。

“先别哭丧,去倒热水!把红糖姜汤端来!”

林秀英吼了一声,手脚麻利地扒下儿子那身湿透的军装,拿干毛巾死命给他搓背,搓得皮肤通红发烫才停手。

一碗滚烫的姜汤灌下去,周建国才算还了魂。

他长出了一口粗气,眼神却有些发直,死死抓着林秀英的手腕,手劲大得把老太太的手腕都捏青了。

“妈……”周建国嗓子哑得厉害,“出事了。”

林秀英没露声色,开口道:“天塌不下来,慢点说。”

周建国眼圈红了,声音都在抖:“陆野……那个小狼崽子。为了救个被浪卷走的小孩,被困在老虎礁那边的石洞里了。”

“现在涨潮,浪头还没下去,冲锋舟过不去。他在里面困了两天一夜了,没吃没喝……”

周建国痛苦地抓着头发:“团长说,要是明天早上潮水再不退,人怕是……就要凉了。”

屋里静了下来,没人说话。

苏玉琴捂着嘴,惊恐地瞪大了眼睛。

陆野?那个平时不爱说话,眼神凶狠,却总偷偷给婆婆送海鲜的孤儿?

林秀英慢慢抽回手,脸上没了笑意,冷得厉害。她站起身,走到灶台边,揭开锅盖,看着锅里刚烙好的那几张厚实的大饼。

“把你的湿衣服换了。”

林秀英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,“再去把连队里水性最好的那几个兵叫上。我给那孩子做顿饭,不管怎么着,得给他送进去。”

“妈!那是玩命啊!”周建国急了,“浪那么大……”

“人活着就要吃饭。”林秀英转过身,手里抓着锅铲,“只要有一口气在,我就不能看着他做个饿死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