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人作者不喜勿喷
脑袋寄放处没有逻辑
苏蓝是被一阵刺啦的搓衣声吵醒的。
意识回笼的瞬间,不是熟悉的硬板床,是硌得骨头发酸的木板床,鼻尖萦绕着皂角的清苦气,混着旧棉布的霉味,还有一股子淡淡的、煤炉烧开水的焦糊气。
她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泛黄起皮的土墙顶,糊着半张卷边的旧报纸,铅字模糊,只隐约看见“工农兵”三个字。房梁上悬着一根掉漆的麻绳,拴着个光秃秃的灯泡,墙根立着掉了瓷的搪瓷脸盆架,搭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毛巾。
这不是她的公寓!她的香薰蜡烛呢?她的乳胶枕呢?
头痛欲裂,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像是潮水般涌进来,狠狠砸进她的脑海,苏蓝闷哼一声,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指尖触到的,是细软温热的发丝,还有额角一点未消的青紫磕碰。
苏蓝,女,十七岁,1974年,春。红星钢铁厂家属院,苏家最小的闺女。
父亲苏锋,厂保卫科副科长,眉骨带疤,性子硬邦邦的认规矩、重脸面,对子女严厉。是个重脸面的人。
母亲邓桂香,第三纺织厂纺织工,泼辣能干,护短出名。
大哥苏山,钢铁厂的钳工,实打实的透明人,老实木讷,闷头干活,话少得可怜。大嫂说啥是啥。
大嫂王梅,就是此刻在外屋搓衣服的人。手脚麻利,性子爽利,跟婆婆邓桂香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能干,唯独一点,心眼小,爱计较。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紧巴。
二哥苏河,厂里宣传科的笔杆子,清高,好面子,文质彬彬的。
三哥苏民,她的龙凤胎亲哥,只比她早生半个时辰,机灵嘴甜,和女主一样,马上高中毕业。
大姐苏红前年嫁给隔壁油厂的工人。二姐响应号召去了西北下乡。
而她苏蓝,不过是一本年代文《七零激情岁月》里,开篇就炮灰的炮灰小姑子。这本小说是闲着无聊,朋友推荐她看的。说她的名字和里面的炮灰小姑子一样。
这本书里的主角——正是她的二哥苏河,和即将进门的二嫂,何巧巧。
何家嫁女,不要彩礼,不要三转一响,就提一个条件:让邓桂香提前办内退,把她纺织厂的正式工岗位,直接让给何巧巧顶替。
这本该是她的活路。
苏蓝七月高中毕业,没工作没门路,按今年的下乡指标,红星厂的待业青年里,她铁定要被分去北大荒。
那冰天雪地的苦寒之地,一个娇生惯养的城里姑娘过去,能熬成什么样,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。
“我不要!!!”
苏蓝几乎是尖叫出声,又猛地捂住嘴,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。
按政策,子女顶替父母的岗位,天经地义。这份岗位,意味着城市户口,意味着每月的固定工资,意味着粮票布票煤票样样不愁,意味着她能留在城里,不用去乡下遭那份罪,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可书里写的,是原主的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。
原主得知自己的活路要被一个外人抢走,又慌又怒,在杨家上门的那天口不择言,骂何巧巧家是卖女儿换工作,骂二哥娶了媳妇忘了娘,一时气急,摔了母亲给新媳妇准备的搪瓷盆。
就这么一下,彻底惹恼了重脸面的父亲,也磨掉了二哥仅剩的那点愧疚。
最后的结局,岗位稳稳当当落到了何巧巧手里。
原主苏蓝,在毕业一个月后,被送上了去北大荒的知青车,从此杳无音信,书里只轻描淡写提了一句——那个不懂事的苏家小妹,在北大荒熬坏了身子,客死异乡,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。
而母亲邓桂香,余生都活在失去女儿的愧疚和怨怼里,看着那个抢走女儿活路的二儿媳,一日比一日不顺眼,处处磋磨,成了书里人人唾弃的恶婆婆,成了衬托男女主情深意重的反派。
二哥和何巧巧,却凭着这份岗位站稳了脚跟,一路顺风顺水,成了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妻,岁月静好。
父亲是不近人情的大家长,母亲是刻薄的恶婆婆,她是该死的恶毒女配,所有人的苦难,都只是为了成全男女主的圆满。
接收完这些信息,苏蓝第一反应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嘲讽的明绪。
她疯了一样在心里呐喊,拼命的想往回挣——她不是这个七零年代的苏蓝,她是活在几十年后,有暖气有外卖,有安稳生活的现代苏蓝!
她不想待在这个缺衣少食、处处受限、连一份工作都要拼上性命去争的年代,不想做这个注定惨死的炮灰小姑子,她想回去,想回到自己的世界里!
可无论她怎么挣扎,怎么抗拒,意识都牢牢的钉在这具十七岁的身体里,周遭的一切真实得可怕:硌人的木板床,刺鼻的皂角味,窗外家属院的嘈杂人声,还有太阳穴里翻涌不休的、属于原主的记忆和情绪,委屈、惶恐、不甘,还有对下乡的极致恐惧。
没有穿越回去的契机,没有重来的余地,更没有一丝一毫的侥幸。
她试了无数次,最后只能瘫坐在床沿,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,指尖死死攥着粗布床单,指节泛白,心底的绝望和抗拒,一点点被冰冷的现实磨平。
回不去了。
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,从头浇到脚,让她浑身发冷,却也让她混沌的神智,彻底清明下来。
抗拒无用,逃避无用,怨天尤人更无用。
她必须接受这个现实——从今往后,她就是1974年的苏蓝,是苏家的小闺女,是那个即将被推上绝路的炮灰小姑子。她要想活下去,要想不重蹈原主客死异乡的覆辙,就只能逼着自己面对眼前的一切,面对这个家,面对这场关于岗位、关于命运的死局。
而何巧巧,或者说她背后的杨家,手段倒是干脆。不要实物彩礼,直指核心资源。
她那清高的二哥苏河呢?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是同样被蒙蔽,觉得未婚妻家“不得已”?还是暗自盘算,用母亲的工作,换取杨家对他这个“文弱书生”的更多助力,或是单纯觉得妹妹“反正还小”、“女孩子总归要嫁人”,而下乡“锻炼一下也好”?
苏蓝按着抽痛的额角,属于原主那些激烈、恐慌、委屈、不甘的情绪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
一个十七岁的女孩,骤然得知自己赖以安身立命的前途要被截断,取代她的还是即将进门、可能分走家人关注的新嫂子,那种天塌地陷的恐惧和愤怒,几乎能将她吞噬。记忆里昨晚的争吵、哭泣、母亲为难的叹息、父亲沉默的烟味、二哥那套“顾全大局”、“巧巧不容易”的说辞……一切都混乱而鲜明。
但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,是二十七岁的苏蓝。
那个十岁父母离异,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,早早学会看人脸色、用成绩和倔强武装自己,在社会摸爬滚打,见惯了利益交换、表面温情下暗藏机锋的苏蓝。
亲情?家庭温暖?对她而言,是奢侈品,绝不像书里那个蠢女孩一样,把一手或许不算好、但绝非必输的牌,打得稀烂。
原主的悲剧,绝不能重演。
那份岗位,是她的,谁也别想抢走。
书里的结局,她要亲手撕碎。
苏蓝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脚底的凉意让她的神智更清醒。
她走到屋角那面边缘锈迹斑斑的圆镜前,镜中的少女,眉眼精致,青春逼人,哭过的眼尾还泛着红,鼻头微肿,嘴角抿成一道倔强的弧线,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,发梢系着两根褪色的红玻璃丝,青涩又鲜活。
只是那双眼睛里,再也没有了原主的惶恐和茫然,也没有了方才的绝望和抗拒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沉静的冷澈,是洞悉一切的清醒,是破釜沉舟的坚定,还有一丝绝不妥协的锋芒。
十七岁的皮囊,二十七岁的灵魂。
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炮灰小姑子。
今天,她不闹,不吵,先看清局势。
等明天杨家上门,等所有人都聚齐,她会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她苏蓝的东西,谁也抢不走。她的活路,只能攥在自己手里。
苏蓝敛了眼底的锋芒,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,指尖轻轻搭在门栓上。
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。
属于她的,这场关于活路和命运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