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蓝拧动门把手,拉开了房门。
首先涌入鼻腔的,是更浓烈的、混杂着肥皂粉、煤球烟火气和隔夜饭菜的气味,还有老楼房里特有的、淡淡的潮湿霉味。
她抬眼打量这个“家”——比她根据模糊记忆预想的要宽敞不少。这是厂里分给双职工父母的三楼家属房,红砖水泥地,白灰墙壁早已泛黄斑驳,墙皮边角还翘着点卷边,却胜在格局周正,坐北朝南的好朝向,采光比平房好太多。
她所在的这间房,就在三楼走廊最里侧,朝南,面积很小,约莫七八个平方,是当年厂里统一盖房时,用木板从父母那间大屋隔出来的半间房,仅容一床一桌一柜,却也实打实是个独立小空间,是家里的女孩才能独享的偏疼。隔壁紧挨着的,就是父母的房间,也是这套房子里最大的一间屋。
走廊不过两米宽,墙面被油烟熏得发暗,右侧并排立着三扇掉漆的木门。第一间门敞着,屋里比她的小隔间宽敞一倍,摆着一张双人床和一个深棕色的旧衣柜,床铺叠得整齐,家具磨得发亮却处处显旧,这是大哥苏山和大嫂王梅的房间。第二间房门紧闭着,第三间也是个不大的单间,不用想,便是两个哥哥的屋子。
这已是难得的宽裕。父母都是国营纺织厂的双职工,才能分到这样的三楼单元房,在这个年代,多少人家祖孙三代挤在十几平的小平房里,这家的居住条件,已是旁人羡慕的光景。
水声、搓洗声和孩童的嬉闹声,正从走廊尽头的方向传来。
苏蓝放轻脚步往前走,三楼的走廊不长,走到头就是自家的公共起居区,没有多余的拐角,视线一下子敞亮开来。
眼前是约莫十平的长方形厅堂,算不上正经客厅,是这栋家属楼的标配格局——客厅、餐厅、洗漱区连在一起,样样都有,样样都紧凑。南面是两扇刷着褪漆绿漆的木框玻璃窗,玻璃蒙着层薄尘,不算透亮,可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依旧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窗台上摆着两盆蔫头耷脑的蒜苗,还有一颗敦实的仙人掌,叶片上落着点灰,却依旧顽强的挺着,是家家户户都有的光景。
屋子中央拉着一根粗实的铁丝晾衣绳,横穿整个厅堂,上面滴滴答答挂着半干的蓝布工装、洗得发白的床单,还有几件小小的孩童衣裤,水珠顺着衣料往下淌,在水泥地上洇出浅浅的湿痕。
靠厅堂门口的墙边,砌着厂里统一做的水泥盥洗池,池子边缘磨得光滑,水龙头是黄铜的,正淌着细细的水流,这水声,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。
一个穿着深蓝色棉布罩衫、腰间系着洗得发硬的蓝布围裙的年轻女人,正背对着她,弯腰用力搓洗着一大盆泛着灰白色的衣物。女人身量不高,脊背却挺得直,胳膊因为常年干活练得有力,动作麻利又利落,正是她的大嫂王梅。
水池旁边的水泥地上,一个约莫两岁、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娃正蹲在那儿,小手扒着池沿,专心致志地玩着几个磨得光滑的木头晾衣夹,嘴里咿咿呀呀的,吐着不成调的音节。
苏蓝的出现,似乎打破了这份晨起的忙碌与平静。王梅搓衣服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,头也没回,声音却不高不低,刚好落进苏蓝耳朵里,那语气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与刻薄:
“哟,醒了?这一觉睡得可踏实,日头都晒屁股了。”
她狠狠拧干手里的一件工装,水哗啦啦冲进水泥池,溅起细碎的水花,“还是小姑子有福气哦,不像我们这些劳碌命,天不亮就得起来生火做饭、伺候老的小的,还得抓紧时间糊几个纸盒子,不然连买盐的钱都没处抠唆。”
话音落,她把拧干的工装“啪”地一声甩进旁边的铁皮盆里,这才像是刚瞧见苏蓝一般,缓缓转过身来。王梅生得不算难看,圆脸大眼,鼻梁周正,只是眉宇间刻着常年操劳的倦意,还有几分过日子磨出来的算计与精明。她的目光在苏蓝脸上扫了一圈,尤其在苏蓝那身干净整齐的碎花衬衣、梳得利落的马尾辫上多停留了一瞬,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,眼底的不耐更甚。
“还是蓝蓝命好,生了副小姐身子,不用像我们似的,一大早跟泥啊水啊打交道。”她弯腰抱起地上的小女儿,随手扯过围裙粗糙的边角,擦了擦孩子沾了灰尘的小手,语气听着像随口闲聊,字字却都带着刺,“妞妞,看见没?以后可得跟你小姑学学,啥时候了还能这么清闲。不过啊,咱没那个命,就得认命。”
那叫妞妞的小女娃不明所以,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地盯着苏蓝看,小手指还抠着怀里的木头夹子。
苏蓝站在原地,将大嫂这番指桑骂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。原主的记忆里,这位大嫂本就是个手脚勤快的,心眼却小,爱计较,最是看不惯她这个被公婆偏疼、性子又懒散的小姑子。平日里没少在婆婆面前嚼舌根,也没少这般冷言冷语的挤兑,半点不肯吃亏。
若是从前的原主,此刻怕是要么炸毛回嘴,吵得满楼都听见,要么委屈红了眼,捂着脸跑回自己的小隔间。可苏蓝只是平静地听完,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,甚至还往前挪了两步,目光扫过盆里那堆脏衣服——大多是深色的工装布衫,还有几片洗得发硬的小孩尿戒子。
“大嫂一早忙到现在,辛苦了。”苏蓝开口,声音不高,语气平淡,听不出半分喜怒,也没有半分被刺到的恼意。
这话一出,反倒让憋着劲儿准备接一场争吵的王梅愣了一瞬,手里的动作都慢了半拍。
苏蓝没等她接话,目光落在妞妞圆嘟嘟的小脸上,孩子眉眼像极了王梅,脸蛋肉乎乎的,却透着点营养不良的黄瘦。她抬眼看向王梅,轻声问:“妞妞早上吃过了吗?”
王梅瞬间警惕起来,抱着孩子的胳膊紧了紧,防备地看着她,语气依旧硬邦邦的,却比刚才的刻薄少了几分:“吃过了,稀饭就咸菜。怎么,小姑子还没吃?妈上班前把粥温在煤炉上了,怕是凉了,自己回灶间热热吧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苏蓝摇摇头,目光落在王梅的手上。那是一双常年泡在冷水里、干粗活的手,指节粗大,手背泛着红,指腹和指缝间,还有好几道冻裂的小口,有的结着薄痂,有的还渗着点血丝。她顿了顿,忽然道:“大嫂,你这手的裂口,用猪油抹一层裹上纱布,能好受点。我听厂里人说,医务室有那种蛤蜊油,防冻裂顶管用,要不回头让大哥去问问?”
王梅彻底愣住了。
她万万没想到,这个眼里从来只有自己的吃穿打扮、半点不体恤旁人的小姑子,会说出这样的话。以往的苏蓝,别说留意她的手裂没裂,便是她忙得饭都顾不上吃,这小姑子也只会自顾自的撒娇耍脾气,何曾有过半点关心?
她下意识地把双手往围裙后面缩了缩,指尖碰到粗糙的布面,心里竟莫名的软了一下,语气也不由自主地缓和了,甚至还带上了点过日子的自嘲:“蛤蜊油?那玩意儿要花钱的,不值当。没事,年年冬天都这样,等开春暖和了,自然就好了。”
苏蓝没再多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这间连在一起的厅堂,落在靠墙摆着的暗红色八仙桌和几条长木凳上,又扫过对面墙根那只斑驳的旧碗柜,还有碗柜上蒙着碎花布的缝纫机——那是母亲的宝贝,也是家里为数不多的值钱物件。她像是在打量这屋子的格局,又像是在琢磨着什么,那份平静,还有这份反常的温和,让王梅心里七上八下的,原本憋在嘴边的几句挤兑话,竟一句也说不出口了。
“妈上班去了?爸和大哥二哥三哥呢?”苏蓝收回目光,像是随口问起家常。
“爸和大哥一早就骑车去厂里了,七点就得交接班,晚了要扣考勤的。”王梅哼了一声,提起二哥,语气里的不满瞬间溢了出来,半点掩饰都没有,“你二哥?天刚亮就出门了,嘴上说去置办明天结婚的零碎,心里打的什么主意,谁不清楚?”
那点不满,显然是对着苏河借着置办东西,往未来岳家跑、想求份轻松工作的事去的,她心里明镜似的,只觉得膈应。
“你三哥?”王梅撇撇嘴,语气更淡,“一大早就没影了,野小子一个,指不定跑哪儿疯玩去了,不用管他。”
苏蓝心里瞬间有了数。
看来,这场关乎她未来的风波,这场家里的硬仗,要等晚上,父亲苏锋下班回来,二哥苏河办完事归家,才会正式拉开序幕。
她不再多问,也不再多留,对着还愣神的王梅轻声道:“大嫂你忙吧,我去灶间看看锅里还有没有热粥。”
说着,她转身走向厅堂最里头,那里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隔出了一方窄窄的小空间——便是这个家的厨房。不过两平的地方,砌着一个小小的砖灶,灶上摆着煤球炉,旁边挤着水缸和碗橱,锅碗瓢盆摆得满满当当,拥挤,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,连灶台边的瓷砖缝,都擦得不见油污。
王梅看着苏蓝平静离开的背影,抱着怀里的妞妞,眉头慢慢拧了起来,搓衣服的动作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。
这小姑子……今天怎么怪怪的?
不吵不闹,不骄不躁,说话也温温吞吞的,半点没有往日的娇纵和冲劲儿。
不知道心里憋着什么别的主意,在这儿装乖卖好?
她心里嘀咕着,满心的狐疑,手上的活计没停,目光却总忍不住,时不时瞟向那方挂着蓝布帘子的小厨房,心里乱糟糟的,没了刚才的笃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