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0 23:30:48

苏锋那一声“够了!”,像一块骤然砸下的冰,瞬间冻结了王梅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和苏河脸上强撑的镇定。饭桌上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,连石头都察觉到了恐怖的气氛,缩在王梅怀里不敢再闹,妞妞更是吓得把小脸完全埋进了苏蓝怀里。

所有的目光,或明或暗,都集中在苏锋身上,等待着他“自有主张”的裁决。空气紧绷得几乎要发出断裂的声响。

就在这时,一个清脆却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,打破了这可怕的寂静。

“二哥。”

是苏蓝。

她抬起了头,不再低眉顺眼,也不再只是安静地抱着孩子。她的一只手依然稳稳地环着妞妞,另一只手却轻轻放在了粗糙的桌面上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眼圈甚至因为之前的紧张和此刻的激动而微微泛红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直直地看向斜对面的苏河,里面没有泪光,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、豁出去的清醒和尖锐。

苏河显然没料到这个一向娇气、遇事要么哭闹要么躲起来的小妹会突然在父亲震怒后开口,而且还是直接冲着他来。

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温和兄长的面孔,带着点安抚的意味:“蓝蓝,怎么了?吓到了?这事大哥大嫂和爸妈会商量,你别担心。”

“我不担心,”苏蓝的声音提了一些,虽然还带着少女的细嫩,却有种异常的穿透力,清晰地在寂静的饭桌上回荡,“我就是不明白,想问问二哥。”

她不等苏河接话,语速加快,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了出来,带着这个年纪女孩特有的、不管不顾的直率,却也句句戳在要害:

“二哥,你说何家姐姐不容易,家里负担重,需要这份工作。那咱家呢?妈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,攒下这份工,容易吗?爸在保卫科没日没夜,大哥在车间一身油污,容易吗?大嫂里里外外操持,拉扯两个孩子,容易吗?”

她目光灼灼,毫不退避:“你说一家人要互相帮衬。可我怎么觉得,这‘帮衬’怎么全是咱家往外拿?妈要把干了半辈子的工作拿出来‘帮衬’,咱家每个月少一份正式工资、少了那些票证,‘帮衬’了何家,那石头妞妞吃什么?穿什么?将来上学怎么办?这算哪门子的‘一家人互相帮衬’?这不成了拿咱家所有人的嘴,去‘帮衬’何家了吗?”

“蓝蓝!怎么跟你二哥说话呢!”邓桂香下意识地想阻止,声音却虚弱无力,因为女儿问的,正是她心里翻腾了一夜、却不敢如此直白说出来的话。

苏锋没有出声,他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,目光沉静地落在小女儿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上。

苏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那份斯文再也维持不住,声音也冷了几分:“蓝蓝,你还小,不懂人情世故。巧巧进了门,就是苏家人,她的工作稳了,对咱们整个家都是好事……”

“好事?”苏蓝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满满的讥诮和委屈,“二哥,你说得真好听。可这‘好事’的前提,是牺牲我和哥哥的前程,对吧?按政策,妈退休或者让出岗位,该由我和三哥顶替!这是街道、厂里都认的理!凭什么到了何家姐姐那里,就成了‘一家人’,到了我这里,就成了‘还小’、‘以后有机会’?机会在哪儿?下乡吗?”

她猛地转向苏锋,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滚滚而落,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那种强忍了许久终于崩溃的无声哭泣,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:“爸!我不是不懂事,我也知道二哥结婚是大事!可我就是想问个明白!政策摆在那里,为什么咱家要绕开政策,把本该给我的东西,拿去给别人当彩礼?就因为她姓何,我姓苏,所以活该我让路吗?二姐已经让路去了西北,她信里过的是什么日子,您和妈心里不清楚吗?难道我也要去走那条路,才算‘懂事’,才算‘顾全大局’吗?”

她抱着妞妞的手臂收紧了,像是从孩子身上汲取最后一点力量和勇气:“是!我是娇气,我没吃过苦!所以我更怕!我怕去了就再也回不来,我怕像二姐那样……爸,妈,我求你们,就算真要我把工作让出去,也让我明明白白地让,让我知道,我这个姓苏的女儿,在你们心里,在咱们这个家里,到底算什么?是不是为了儿子的婚事,为了所谓的‘面子’和‘帮衬’,就可以随便牺牲掉?”

这番话,既有小女儿的委屈控诉,又有基于政策和现实的尖锐质问;既有对家庭不公的愤怒,又有对自身命运的恐惧。它撕开了苏河那套“一家人”说辞温情脉脉的面纱,将赤裸裸的利益冲突和情感抉择摆在了苏锋面前。

王梅听得目瞪口呆,心里却暗叫了一声“好”!这小姑子平时闷不吭声,关键时刻这几句,简直说到她心坎里去了!她忍不住偷偷瞄向公公。

邓桂香早已泪流满面,看着女儿痛哭质问的样子,心如刀绞,那点因为儿子婚事而产生的犹豫彻底被碾碎,只剩下熊熊燃烧的保护欲和愧疚。

苏民徉着头,语气重重地说:是“爸,妈,要我说,妈这份工,论政策,论理,都该是蓝蓝的。”

他顿了顿,感受到苏河锐利如刀的目光刺过来,却浑不在意,甚至咧了咧嘴,露出一点惯有的痞气,但语气是正经的:“是,我也在家闲着,按说也能争。可我是个男人,身强力壮,去哪儿不能刨口食吃?大不了,卷铺盖下乡!广阔天地,我还就不信混不出个人样!”

他下巴微扬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混不吝的骄傲:“可小妹不行。她打小身子骨就比我们弱,又是姑娘家。二姐在西北啥样,咱心里都有数。那地方,不是她该去的。二哥,”

他忽然转向苏河,眼神锐利起来,“你想要嫂子进门,想让人家高看一眼,那是你的事,是男人的事。是男人,就得自己想法子挣脸面,撑门户!拿自己妹子的前程和身子骨去换,算哪门子本事?这工作,必须留给小妹。我苏民,不争!”

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,干脆利落。同样是儿子,一个为了婚事算计妹妹的工作,口口声声“一家人帮衬”;另一个却拍着胸脯表示自己可以下乡,把机会明确留给妹妹,直言“是男人就得自己挣”。强烈的反差,让苏河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,瞬间显得苍白甚至卑劣。

苏河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他没想到苏蓝会如此犀利,更没想到她会当众把“牺牲女儿成全儿子婚事”这层最不堪的窗户纸捅破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继续用那套“长远”、“大局”的说辞,但在苏蓝那混合着绝望和清醒的目光逼视下,

更没想到说明直接放弃工作选择小妹。他知道他无法反驳,因为事实就是想要这份工作,在父母骤然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前,那些话忽然变得苍白无力。他很聪明的没有说话。

所有的压力,瞬间转移到了苏锋身上。

他依然是饭桌上最沉静的那个。烟灰又一次无声掉落。他慢慢将剩下的烟蒂按灭在搪瓷缸子边缘,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。

然后,他抬起眼,目光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家人,最后定格在泪流满面却倔强地看着他的小女儿脸上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苏蓝那连珠炮似的质问,也没有斥责她的“不懂事”和“顶撞”。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,那目光极其复杂,有审视,有考量,或许还有一丝被触动的不忍和更深沉的无奈。

却瞬间被他自己下一个动作化解——或者说,覆盖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伸出筷子,精准地从那条鱼最肥厚的腹部,夹起了最后一块完整的、几乎无刺的嫩肉,手腕沉稳地一转,越过半个桌子,稳稳放进了苏蓝的碗里。

鱼肉落在粗瓷碗底,发出轻微的一声“嗒”,酱色的汤汁微微溅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