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20 23:31:01

然后,他放下筷子,不再说话,只是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水,目光沉静地重新投向桌上那盘已经有些狼藉的鱼,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执和他这个突兀的动作都未曾发生。

饭桌上陷入一种比争吵时更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所有人都看着那块肉,又看看苏蓝,再偷偷觑着苏锋的脸色。

苏蓝的心,在这一刻却沉了下去,方才因激愤而涌起的热血瞬间冷却。她看着碗里那块油光水滑、香气犹存的鱼腹肉,指尖冰凉。

这不是安抚,至少不全是。

在苏家,或者说在这个时代大多数家庭的饭桌上,最好的肉夹给谁,往往是一种无声的权力与情感的双重宣告。

父亲之前给过她一次,或许有对她处境的一丝体恤,或许是对她“懂事”不争不抢的默许。可这一次,在母亲筷子掉落、大嫂激烈反对、二哥图穷匕见、三哥的自动放弃。她自己近乎绝望地质问之后,这块肉,味道变了。

苏蓝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。她今晚的爆发,成功地将矛盾尖锐化,逼得父亲不得不正视她的恐惧和“道理”,甚至可能动摇了父亲内心原本或许更偏向二哥的平衡。但这也只是将一场可能的“悄无声息的牺牲”,变成了摆在明面上、需要父亲更加慎重权衡的“难题”。

这块鱼腹肉,鲜美,却也可能是裹着蜜糖的试探,或是安抚剂。

苏蓝低下头,拿起筷子,没有立刻去吃那块肉。她用筷子尖轻轻拨弄了一下,酱色的汤汁渗进下面冷硬的窝头里。然后,她夹起旁边一点凉透的白菜,送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,味同嚼蜡。

她知道,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,尤其是父亲和二哥。她在判断他们的反应,他们同样在观察她的反应。

吃,或许会被认为是接受安抚,默许了某种“交换”或“等待”。

不吃,则是更明显的对抗和不满,可能激化矛盾,让父亲难做。

她需要给出一个姿态,一个既不完全顺从,也不彻底决裂的姿态。

于是,在众目睽睽之下,苏蓝再次夹起了那块鱼腹肉。但她没有自己吃,而是小心地剔掉一两根几乎看不见的细软刺,然后,轻轻喂到了怀里妞妞的嘴边。

妞妞正懵懂地看着大人们,闻到香味,下意识地张开小嘴,含住了鱼肉,小腮帮子鼓动着,吃得很香。

苏蓝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,带着一种对稚子的呵护,仿佛只是单纯地把好东西留给孩子。但在这个微妙时刻,这个举动却传递出复杂的信号:她接受了父亲给的“好处”(最好的肉),但她转手给了家里更弱小、更需要照顾的第三代。这既没有驳父亲的面子,又似乎暗示着,真正的“好”应该流向哪里,同时也将自己从“接受施舍/安抚”的位置上,巧妙地挪开了一点。

苏锋看着她的动作,眼神深邃,看不出情绪,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
苏河的脸色则更加晦暗不明,盯着苏蓝和妞妞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
邓桂香看着小女儿喂侄女吃肉的样子,眼泪又涌了上来,这次是心酸掺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欣慰。王梅则撇了撇嘴,心里嘀咕:倒是会做人情!

苏锋沉了沉说“明天再说”王梅嘟嘟囊囊的说道“明天再说,就明天再说,说破了天也不行。”邓桂香女士的眼神就扫向她。苏山连忙在饭桌下面扯了扯她。

晚饭就在这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。谁也没心情再多说一个字,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刻意放轻,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
苏锋第一个起身,没看任何人,径直回了自己和邓桂香的房间。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视线,但那种沉重的低气压却仿佛弥漫在整个家里。

邓桂香红着眼圈,默默收拾着残局,动作比平时迟缓了许多。苏蓝帮忙把妞妞交给王梅,低声道了句“大嫂,我先回屋了”,便也转身离开。她经过苏河身边时,能感觉到对方投来的、冰冷而复杂的目光,但她目不斜视。

苏河在原地站了片刻,脸色阴沉,最终也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屋,“咔哒”一声落了门闩。

王梅抱着妞妞,扯着还在舔碗底的石头,一边往自己屋里走,一边忍不住低声嘟囔:“……这叫什么事儿!好好一顿鱼吃的……啧!” 苏山跟在她身后,耷拉着脑袋。

苏民最后一个离席,他吹了声不成调的口哨,晃晃悠悠地往自己那间小储藏室走,经过苏蓝房门时,脚步顿了顿,抬手轻轻在门板上弹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足够里面的人听见,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:“放心,没事儿。” 说完,也不等回应,便趿拉着鞋子走开了。

小小的筒子楼隔音很差,各怀心思的一家人回到各自的方寸之地,虽然都压低了声音,但某些激烈的情绪和盘算,还是顺着门缝、透过薄薄的木板墙,隐隐约约地流泻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