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屋。
煤油灯拧得很小,只照亮床头一小片昏黄。苏锋坐在床沿,又点上了一支“勤俭”烟,烟雾缭绕着他眉心深刻的川字纹。邓桂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手里无意识地拧着一块旧手帕,眼睛红肿。
“他爸……”邓桂香先开了口,声音沙哑,“你刚才……那肉,是什么意思?不愧是我闺女,竟然把肉给妞妞。啥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,哎又说回来蓝蓝那孩子,心里苦啊!老三说得对,青青已经那样了,不能再把蓝蓝也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锋打断她,声音低沉,带着浓浓的疲惫,“我都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邓桂香急道。
“何家明天就上门了!”苏锋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,随即又压下去,带着焦躁,“工作按说是该给蓝蓝,可苏河的婚事怎么办?何家咬死了要这个,现在说不给,这亲还结不结了?让街坊四邻怎么看?说我们老苏家出尔反尔,为了闺女逼儿子打光棍?”
“可那也不能……”邓桂香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难办!”苏锋重重地叹了口气,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,“手心手背都是肉。老二是有私心,可话糙理不糙,巧巧进了门,就是苏家人,工作给了她,也算……也算肥水没流外人田。蓝蓝……她到底是女孩子,将来总要嫁人……”
“嫁人?没有工作,她能嫁什么好人家?去乡下随便配个农民?”邓桂香激动起来,“他爸,你不能这么想!蓝蓝是你亲闺女!你看看老三!他都明白这个理!你当爹的……”
“你别拿老三那混小子的话堵我!”苏锋有些恼火,但更多的是无奈,“我这不是在想吗?明天……明天看何家怎么说吧。要是他们能松口,提点别的条件……唉。” 他又深深吸了一口烟,不再说话,只是望着地上自己拉长的、扭曲的影子,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犹豫。这个向来在家里说一不二的男人,此刻也被亲情的撕扯和现实的困境,逼到了墙角。
老大房间。
石头已经睡着了,打着轻微的小呼噜。妞妞也蜷在王梅怀里,吮着手指,昏昏欲睡。王梅却毫无睡意,把妞妞放到床上盖好,自己坐在床边,对着正在洗脚的苏山,压低声音,语速飞快:
“……看见没?你爸还是偏心老二!那块肉,那是给蓝蓝吃的吗?那是堵她嘴的!‘再说’?等明天何家一来,好听话一说,你爸一松动,工作准保飞了!”
苏山闷头搓着脚,瓮声瓮气:“爸说了,明天再说……”
“明天再说顶个屁用!”王梅恨不得戳他脑门,“再说,再说,就会再说。再说能当你爸的面子?能当你弟的婚事?我跟你说,苏山,这工作要是真给了何家,咱家就亏大了!每个月少多少钱票?以后石头上学,妞妞扯布,哪儿不要钱?指望着你那点工资和我的零碎补贴,喝西北风啊?”
她越说越气,声音不由得又大了点:“你二弟精着呢!拿着全家的资源去讨好老丈人,自己落个能干孝顺的好名声,吃亏的是咱们大房!还有蓝蓝,工作没了,肯定得下乡,到时候你妈心里不痛快,还不是找咱们的茬?这日子还能过吗?”
苏山被她吵得心烦,胡乱擦了脚,端起洗脚水:“行了行了,少说两句吧,爸有爸的考虑。睡觉!”
“你就知道睡!就你是个死老实!”王梅气得捶了一下床板,看着丈夫倒完水回来,倒头就睡,背对着她,心里更是憋屈得不行。她躺下来,睁着眼睛盯着黑黢黢的房顶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:明天一定得盯紧了,绝不能让老二家得逞!必要的时候,她还得闹!为了自己两个孩子,这工作说什么也不能出苏家的门!
苏河房间。
听着隔壁的动静,苏河嗤笑了一声
煤油灯拧亮了些。苏河没有睡,他坐在书桌前(家里唯一一张像样的书桌就在他屋里),面前铺着几张信纸,手里拿着钢笔,却一个字也没写。他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跳动着冰冷的、算计的光芒。
父亲的态度暧昧不明,老三的搅局,小妹的突然强硬,母亲的眼泪……所有这些,都打乱了他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计划。
但他不会就这么放弃。
何家那边,必须稳住。明天,关键在巧巧父母身上。他们家的困难是实打实的,对这份工作的渴望也是真实的。只要他们态度坚决,在父亲面前陈情诉苦,甚至……适当施加一点压力(比如暗示婚事可能受阻),父亲碍于情面和承诺,很可能还是会妥协。
至于蓝蓝……苏河的眼神冷了冷。她今天这番话,倒是小瞧她了。不过,女孩子,终究是别人家的人。父亲再心疼,在儿子成家立业、传宗接代的大事面前,那份心疼也得往后排。更何况,他也不是没给蓝蓝留“后路”,下乡虽然苦,但也是锻炼,将来找个近点的、条件好点的农场,也不是不能操作……前提是,得先满足何家的要求,把婚事顺顺当当办了。
他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明天,是一场硬仗。他需要更周全的说辞,更需要巧巧父母的配合。
苏蓝的小隔间。
没有点灯。苏蓝和衣躺在硬板床上,睁着眼,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房顶轮廓。外面隐约传来的、属于不同房间的细微声响——父母的低语,大嫂压抑的抱怨,甚至远处苏河房间里隐约的踱步声——都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耳朵,却又似乎离得很远。
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,不是身体的,而是灵魂上的。穿越而来不过一天多,却像打了一场漫长的仗,心力交瘁。
一份纺织厂女工的工作。
在她来的那个时代,这算什么?也许连“体面”都算不上。可在这里,在1974年,在无数知青渴望回城而不得、无数青年待业在家啃老的年代,这却是一张通往安稳生活的船票,是决定命运的关键筹码。
为了这份“破工作”,一家人勾心斗角,亲情被放在天平上反复称量。母亲左右为难,父亲权衡利弊,大哥沉默逃避,大嫂寸利必争,二哥精心算计,三哥仗义出头……而她,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,也不得不绞尽脑汁,用上所有的心机和表演,去争夺这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荒唐,又无比真实。
回不去了。那个有空调、外卖、网络,可以自由选择职业、规划人生的现代世界,她是真的回不去了。以后,她就是苏蓝,1974年的苏蓝,必须在这个物资匮乏、人情复杂、前途未卜的年代里,挣扎求存。
为自己打算。
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现。母亲的爱护有限,父亲的权衡冷酷,兄嫂各有私心。她能依靠的,最终只有自己。赢了这份工作,只是第一步。后面还有太多未知:如何在工厂立足?如何应对可能来自二哥二嫂的怨气?如何在这个家里找到自己的位置?甚至……未来何去何从?
但无论如何,眼下这一步,必须走稳。明天,才是真正的决战。父亲那句“再说”,如同李建勋在头上。她需要养精蓄锐,需要更冷静的头脑。
苏民那句“放心,没事儿”和弹门板的声音,又在耳边轻轻响起。这个三哥……倒是个意外的温暖。只是,他的未来……
纷乱的思绪像纠缠的线团,在黑暗中越绕越紧。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淹没了清醒的意识。苏蓝的眼皮越来越重,窗外远处工厂区隐约的机器轰鸣声,渐渐化作了催眠的嗡响。
在彻底陷入睡眠的前一刻,她模糊地想: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,而她的战斗,还将继续。
夜,深了。筒子楼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各怀心思的呼吸,在黑暗里轻轻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