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破晓,淡青色的光线还怯生生地探不进楼道深处,筒子楼却已像一头苏醒的巨兽,开始吞吐起喧嚣的烟火气。
最早响起的永远是煤炉子生火的“噼啪”声和呛人的煤烟味,从各家各户的门缝、窗缝里钻出来,混合着隔夜的浊气,在狭窄的楼道里弥漫。紧接着是“哐当哐当”的开门关门声,趿拉着鞋子的踢踏声,大人催促孩子起床的呵斥,以及公共水池边哗啦啦的洗漱声、漱口时含混的交谈。
“快点!磨蹭啥呢!上学要迟到了!”
“妈,我那蓝褂子呢?”
“昨儿剩的窝头在锅里,自己热热!”
“哎哟,这煤球又潮了,光冒烟不着火!”
属于七十年代工厂家属院特有的、充满了琐碎、疲惫却又顽强生命力的清晨,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苏家门外。而苏家里面,气氛却比往常更加凝滞。
邓桂香起得最早,眼下的青黑比昨晚更深,但动作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麻利。她把昨晚剩下的玉米碴子粥重新煮开,又切了一小碟更细的咸菜丝,蒸了几个掺着麸皮的窝头。厨房里雾气腾腾,映着她紧抿的嘴角和不时瞥向主屋方向的忧虑眼神。
王梅也起来了,她先把石头从被窝里拎起来,胡乱给他套上衣服,塞了半个窝头,就打发他出去找邻居小孩上学。
然后抱着还没完全清醒的妞妞,一边给她擦脸,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,眼神里满是警惕和算计。她甚至把本就狭窄的客厅又收拾了一遍,把乱放的东西归置好,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亲家,而是需要严阵以待的对手。
苏山沉默地洗漱、吃早饭,然后拎起饭盒,对邓桂香低声说了句“妈,我上班去了”,就匆匆出了门,背影带着一种逃离纷争的仓促。
苏河的房门一直紧闭着,直到早饭快好时才打开。他已经穿戴整齐,雪白的衬衫领子挺括,藏蓝色中山装也熨烫过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看不出熬夜的痕迹,只有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血丝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。
他走到厨房门口,对邓桂香笑了笑,语气如常:“妈,早。需要我帮忙吗?”
邓桂香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,最终只是摇了摇头:“不用,马上好了。” 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苏河也不在意,转身去了水池边洗漱,动作依旧斯文从容,仿佛昨晚的争执和今天即将到来的风暴都与他无关。
苏民是跟着苏山前后脚溜出来的,顶着个鸡窝头,胡乱抹了把脸,抓起两个窝头就往外走,经过苏蓝门口时,脚步顿了顿,似乎想敲门,但最终只是挠了挠头,嘟囔了一句“还在睡?”,转眼看到苏锋出来。
苏锋是最后一个从主屋出来的。他换上了平时不舍得穿的、半新的灰色中山装,头发也用梳子蘸水抿过,脸上依旧是惯常的严肃,看到三儿子,眉心的川字纹却仿佛刻得更深了些。
斥责到还不赶紧吃完饭去学校。
苏民懒洋洋说到:“今天在家。不去学校了。”
苏锋还不清楚他打的是什么算盘吗?怕他性格冲动失了礼数。严肃的说道。“叫你去你就去拿那么多废话。”
苏民转身拿了个馒头就嘟嘟囔囔的走了。
他坐在八仙桌旁,拿起一个窝头,慢慢地吃着,目光沉静地看着门外楼道里穿梭的人影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一顿早饭吃得悄无声息,只有碗筷偶尔的碰撞和轻微的咀嚼声。压抑的气氛让妞妞都有些不安,在王梅怀里扭来扭去。
直到这时,苏蓝的房门才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缓缓打开。
她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罩衫,头发有些蓬松地披在肩上,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苍白,眼底也有着淡淡的阴影。她站在门口,似乎被客厅里过于安静和正式的气氛弄得愣了一下,然后才慢慢走过来。
“爸,妈,大哥大嫂,二哥。”她低声挨个叫了一遍,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。
邓桂香立刻看向她,眼神里充满了关切:“蓝蓝醒了?头还晕吗?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 说着就起身要去给她盛粥。
“好多了,妈。”苏蓝摇摇头,自己走到锅边,拿起碗,“我自己来。”
王梅撇撇嘴,心想:到底是受宠的小姑子,全家都起了就她能睡到这时候。这原主打的好底子,天天睡懒觉也没人说。苏河看了她一眼,眼神平静无波,很快移开。苏锋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吃自己的。
苏蓝盛了半碗稀薄的粥,坐到最下首的位置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心里却暗自转着念头:原主这受宠娇气的人设,倒是方便了她。早上睡个懒觉,没人觉得奇怪,反而觉得理所应当。她庆幸自己穿到了这个家里最受偏疼的小女儿身上,要是穿到什么需要天不亮就下地干活的下乡知青身上……光是想想那鸡鸣即起、晚睡早起的日子,苏蓝就觉得头皮发麻。装一两天病弱或者赖床还行,要她长期那样,可真要了命了。这么一想,眼下争夺工作的这点心机算计,似乎也不算太难熬了。
昨晚几乎一夜未眠的混沌,在清晨冰冷的粥水下肚后,渐渐被一种清晰的冷静取代。自己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何家要来了。
她慢慢地吃着,耳朵却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声响。楼道里的嘈杂渐渐平息,上班上学的人流过去后,家属院重归一种带着回响的安静。这种安静,反而让等待变得更加漫长和煎熬。
邓桂香坐立不安,一会儿去厨房看看,一会儿又走到窗边张望。王梅抱着妞妞,看似在哄孩子,眼睛却一直瞟着大门方向。
苏河端坐着,手指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。苏锋依旧是最沉得住气的那个,只是抽烟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些,烟雾在他脸前聚了又散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日头渐高,阳光透过窗户,在斑驳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。
就在这份等待几乎要将人的神经绷断时,楼道里终于传来了与清晨嘈杂截然不同的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,不疾不徐,由远及近,还夹杂着略显刻意的、压低了音量的交谈声。
来了!
邓桂香猛地站起身,碰倒了身后的凳子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。王梅也立刻抱紧了妞妞,挺直了背。苏河迅速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领,站起身,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、迎接客人的微笑。苏锋掐灭了手里的烟,缓缓吐出一口烟雾,也站了起来,目光投向门口。
苏蓝放下碗,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嘴角,也跟着站起身,退后一步,站到了母亲身侧稍后的位置,垂下眼睫,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。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响起,不轻不重,带着一种属于“客人”的礼节性克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