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力话音落下,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煤炉子烟囱口细微的气流声。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着,牢牢锁在苏锋脸上。
苏锋脸上那层待客的客气笑容没变,只是眼底惯常的沉静更深了些。他没立刻接话,端起搪瓷缸子,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末——这是待客才舍得抓一小撮的——慢悠悠呷了一口。这动作带着一家之主不言而喻的从容。
何力脸上的局促更深了,赵秀英嘴角那点笑快挂不住,眼神里的精明和急切几乎要满出来。何巧巧头垂得更低,手指把衣角绞得死紧。
邓桂香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,指甲陷进掌心。王梅抱紧了妞妞,眼珠子瞪着一眨不眨。苏河脸上的笑容还撑着,可眼神像钉子似的钉在父亲脸上。
苏蓝站在母亲椅子后的阴影里,屏住呼吸。
终于,苏锋把缸子往桌上一搁,“嗒”一声轻响。他抬眼看向何力,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:“老何啊,巧巧工作这个事,昨儿晚上,家里拢共商量了一下。”
他没说“行”也没说“不行”,只说“商量了一下”。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,让何力心里那点盼头晃了晃。
“是是是,应该商量,应该的。”何力连忙点头,腰都弯了几分,“苏科长,我们家那点情况,您多少也知道……”
他重重叹口气,那叹息里像压着千斤担子:“巧巧底下还有俩半大小子一个丫头,正是能吃穷老子的岁数。她妈那身子骨您是不知道,药罐子就没离过手,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。全指着我那点死工资,实在是……揭不开锅啊!”
声音发涩,眼圈竟有些泛红:“巧巧眼下是顶了她妈的班,进了纺织厂,可那就是个临时工的名儿!啥时候能转正?猴年马月!那点工资,糊她自己口都勉强。要是……要是能有份正经过了明路的正式工作,那可真是……真是救了咱一家子的急了!”
赵秀英适时接过话头,声音带上哽咽的调子,眼睛却飞快往邓桂香和苏蓝那边瞟:“苏科长,邓师傅,我们也不是那不懂事、光想占便宜的人家。实在是没法子了呀!”
她越说越动情:“巧巧这孩子命苦,摊上我们这样的爹妈。能遇上苏河这样模样好、工作好、有文化的好对象,是我们老何家祖上积德,高攀了!”
话锋一转,说得越发“推心置腹”:“可这结了婚,就是两家并一家了。我们当爹妈的,也不能光想着自家难,总得替小两口往后打算。要是巧巧能有份稳当工作,她自己腰杆子硬实,在婆家说话也有底气,将来不是更能帮着苏河,好好孝敬您二老吗?我们这心思,也是盼着俩孩子好,盼着两家都好啊!”
邓桂香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被苏锋一个淡淡扫过去的眼神压住了。
苏锋微微颔首,脸上是理解的沉重:“家里的难处,我们都明白。苏河和巧巧能走到一块儿,是缘分。按情按理,能帮衬的,我们肯定要帮衬。”
这话让何家三口眼睛一亮。苏河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。赵秀英脸上立刻堆起感激的笑:“苏科长,您真是……真是通情达理!体恤我们!”
然而苏锋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桌上众人,最后落回何力脸上,声音依旧平稳,却多了一丝不容含糊的锐利:“不过啊老何,有桩事,可能苏河之前没跟你们掰扯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,像要给对方消化时间:“按着厂里白纸黑字的规定,还有街道三令五申的政策,职工退休或者让出岗位,这工作,得优先由本家符合顶替条件的子女来接班。这是铁打的规矩。”
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邓桂香身后的苏蓝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照理说,我们家老三,还有蓝蓝,都是正经高中毕业,在家待业,都符合政策。”
“老三那混小子自己撂了话,他个大老爷们,有手有脚,能闯。他妹妹打小身子骨就弱些,我跟他们妈也舍不得让她去吃那种重体力活的苦。”苏锋说着,看了邓桂香一眼,“他妈妈这份工,按理还能再干些年,可现在……唉,情况赶上了,蓝蓝正好够条件顶替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:“这事,街道王主任亲自过问过,厂里劳资科也清楚,完完全全符合政策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”
这话像块冰冷的巨石,“咚”一声砸进看似已快平静妥协的湖面。
何力脸上那点期盼的笑容瞬间冻住,慢慢龟裂。赵秀英眼底的感激凝固了,迅速被惊愕和一股压不住的恼火取代。何巧巧猛地抬起头,脸色“唰”地变得惨白,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苏河——他明明说已经跟家里说好了,说苏蓝年纪小还有别的出路,说政策可以灵活……
苏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他反应极快:“爸,政策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巧巧家这情况,街坊邻居谁不知道?再说蓝蓝年纪还小,以后的机会……”
“机会?!”邓桂香再也忍不住了,猛地抬起头,眼圈通红,声音发颤,“什么机会?上山下乡的机会吗?苏河!你亲二妹青青在西北过的什么日子,你没看见,信里写得还不明白吗?风吹日晒,啃窝头喝碱水,那双原来跟你小妹一样细嫩的手,现在成啥样了?你就忍心……你就忍心让你这个从小没吃过苦头的亲妹妹,也去遭那份罪?!”
“妈,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……”苏河试图辩解,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“那你啥意思?”王梅也憋不住了,把妞妞往怀里一搂,声音又尖又利,“二弟,话可不能这么说!合着好处都让你们二房搂了,吃亏的就得是我们大房和你小妹呗?”
她越说越激动:“妈的工作要是给了你媳妇,咱家每个月就少一份硬邦邦的工资,那些粮票、布票、肥皂票跟着少一份!石头眼看要上学,妞妞要扯布做衣裳,哪样不要钱?你小妹要是没了工作被安排下乡,妈心里能好受?这日子还咋过?”
场面乱了。何力和赵秀英脸色彻底黑成锅底——他们万没想到苏家内部矛盾这么大,除了苏河,其他人竟都这么激烈反对。
赵秀英脸上那层哀戚的伪装剥落了,换上一副强硬的脸色:“苏科长,邓师傅,话……话可不能这么讲。咱们之前可是有商有量,说好了的。”
她声音拔高了些:“这工作的事儿,跟俩孩子的婚事是连在一块儿的!我们巧巧也不是白伸手要,她过了门,就是你们老苏家的人了!可要是工作这事儿黄了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那拖长的尾音和闪烁的眼神里,威胁意味明明白白——工作不给,婚事恐怕就得再掂量。
苏河脸色彻底沉下来,看向父母,语气带着压抑的不满和暗示:“爸,妈,巧巧家的困难是实实在在的,我们之前也确实答应过人家。这要是说了不算,传出去,咱们老苏家在街面上还有啥脸面?我往后在厂里,还怎么抬头做人?”
所有压力,如同实质般,再次全数压向端坐主位的苏锋。
一边是铁打的政策、小女儿的前程和恐惧、大儿媳代表的家庭现实利益;另一边是儿子的婚事承诺、亲家的施压、关乎家族和儿子个人前途的“脸面”。
苏锋眉头锁成深刻的“川”字,眼神在妻子悲愤流泪的脸、儿子隐含胁迫的脸、亲家夫妇难看固执的脸之间来回移动。手指无意识在粗糙桌面上轻敲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。
客厅空气凝固了,仿佛一点火星就能炸开。